平原上的摩西

众生皆苦，只不过不是所有人所有时候都会像小树一样，在漆黑的野地里哭喊。

无数情绪的波澜消弭在生活的静流里，这是本剧随处可见的长镜头带给我的直接感受，再大的起伏，放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去考量，都是直线上的小波动。作为一个在江南小镇上度过童年（大约就是整个八十年代）的人，我对剧中描写的年代能够共鸣，但对北方小城的环境是隔膜的。如果是相近年代在类似地方生活过的人，看这部剧没准能看哭了，因为它真就是把一种生活原式原样的端到面前，充满各种细节，朴实得就像是某个人自己的回忆。而回忆本来就是连贯的，不会有许多蒙太奇，这是长镜头带给我的第二个感受。

看前面的剧情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庄德增会是那个摩西，因为在和傅东心的婚姻里他无比宽容、无限忍耐到令人发指，也不止是我，很多观众都在弹幕里感慨，这样的好老公真是天上有地上无。但最后傅东心一句话让我明白，他算什么摩西，连自己都救赎不了。他这辈子，就毁在自己年少时做过的错事上，就算以后德行再怎么增长，也无法挽回。在他身上唯一的悬疑是，他到底知不知道傅东心跟他过不到一起的原因。我更愿意相信他知道，因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抱着一块冰捂这么多年是无法想象的，超越了我能理解的范围。

庄德增曾经的错误也不能洗白傅东心的自私。她这一辈子都是向内生活，她教李斐做自己，其实那也是她自己一辈子践行的准则，但照我看她并没有真正做到。人非草木，她对庄德增并非无情。庄德增要出差，她明明想送到楼下，却只说想出去走走。庄德增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增增”两个字，她不怒反笑，“你这不闹呢嘛”，这一句是娇嗔而非责备。但是她不断地回避、否认自己的感情，最后好好的家离散了。

伤人的话笑着说更伤人

一般人闹不明白她到底图啥，或许就是因为拧巴所以拧巴吧。而在生日聚餐的时候掏出离婚协议，就是拧巴到极点变成恶毒了，那是连温柔绝顶的傅东华瞧见都要变色的。她的出走，貌似是解脱，其实是她捅向自己的最重的刀，她将终身活在对孩子的愧疚里，只要她还有心。

自私的傅东心也有对别人伸出手的时候。李斐是受她关爱的，但因为对傅东心的厌恶感太深了，我总疑心她对李斐的爱不过是她对自己的爱的映射。我也很不确定，对于一个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的女孩，傅东心教她的那些到底是帮她还是害她，是把她拉进自己的象牙塔还是推向真实的生活。或许不遇见傅东心，李斐还不至于那么敏感易碎。另外，傅东心越爱李斐，越衬托出对庄树的不爱，按照傅东心这个人物的性格逻辑这是合理的，但也是一般人不会认同的。

第一集里在青城公园划船的镜头，就是庄德增和傅东心的婚姻的写照。这艘小船，全靠庄德增一个人笨拙地、用力地划着，傅东心只是坐在那里看，嘴里说的心里想的是怎么继续在她自己的象牙塔里待着。

最后一集再次出现了在青城公园划船的镜头。傅东心唱着悲伤的歌曲，和庄德增及两个孩子坐在一条游船上。

有意思的是，哪怕是四个人坐的游船，也还是庄德增一个人蹬。即便如此，这已经是全片极少数接近于幸福的场景，有点“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意思。

庄树提出要蹬，被庄德增大包大揽地否了。或许正是因为老庄这种教育方式，才教出了不愿意对家人付出的小庄

相聚的欢愉就是那堆火，短暂的温暖之后，庄德增依旧独自走向寒夜，走向独居的家。

之后那堆火的空镜头持续了很久，就像老庄心里的怀念和珍惜。如果傅东心能对他好一点点，哪怕就一丁点儿，以他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该多么高兴。

李斐说，小树总是很快乐。不光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处处得乐。听街头打牌的大爷逗闷子会笑，听没起子的师傅跟拉客的人逗闷子会笑，面对童年好友那更是笑得一眼大一眼小，哪怕还被枪指着。

庄树的笑

就这么一个很快乐的人，结果为了妈妈的离去哭，为了朋友的死亡哭。看过他的笑和哭，他平时那副满不在乎、蔫不出溜的样子就被戳穿了，看剧的人仿佛就能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走进他的心，这种感觉又残忍又过瘾。

庄树的哭

庄树是有力量的，比如他帮杨乌拉探访家人。但更多时候他口是心非，更少付诸行动。明明他一句话就能让老庄振作，或许他再多说多做点，这个家也能保住。然而他没有，他也陷在深深的无力感里，最后只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无所谓。

与庄树形成对比的是《尘封十三载》里的壮壮。卫峥嵘为了追捕嫌疑人把儿子壮壮遗忘在汉堡店里，警察把壮壮送回来之后，卫峥嵘前妻怒气冲冲地来接回孩子。小说原文是这样写的：

卫峥嵘正要说话，胡海霞风风火火闯进来了，一把抱住壮壮，上上下下地看。卫峥嵘说，没事儿，好好的。胡海霞斥道，你闭嘴！卫峥嵘自知理亏，悻悻地低头。胡海霞说，怎么丢的？你说！交警大概经常调解交通事故民事纠纷，出于习惯想息事宁人，插到两人中间，跟胡海霞赔着笑说，大姐，这孩子教育得好……胡海霞立刻把他将回去了，喝道，你也闭嘴！你们警察都是一路货！胡海霞牵起壮壮的手，正要离去，壮壮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包着的汉堡，递给胡海霞，说，妈妈，别骂爸爸了，这是爸爸给你买的。胡海霞一愣。卫峥嵘也愣住了，没想到儿子有这个心。离婚的时候，小孩儿没哭没闹，他以为儿子憨，还不明白事儿，没想到他都懂。想到这儿，卫峥嵘心里就酸酸的了。

卫峥嵘和胡海霞最后复婚了，固然卫峥嵘对生病的前妻负疚而前妻对卫峥嵘余情未了是主要原因，但壮壮的助攻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相比之下，庄树消极多了。

蒋不凡基于误会怀疑李守廉被反杀，蒋不凡的徒弟赵小东又基于误会杀了李斐。蒋不凡和赵小东是悲剧，他们做的事情符合警察的职责，程序上没毛病，但禁不起更高的审判，是有失公正的。李守廉李斐父女俩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很多人在弹幕里为他们叫屈，但他们都做错了事情，自有其该负的责任。李守廉让李斐向傅东心拜师，拒绝傅东心给予金钱帮助，尊师重教有骨气，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只可惜好人是法盲，杀死蒋不凡后不报警，原本顶天了是防卫过当，结果窃取枪支逃亡半生，毁了自己也毁了闺女。李斐一直都很好，但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她最后去见庄树为什么要用枪指着他，带枪或许还可以解释为她没准有自杀的打算，但拿枪指着具有童年好友+刑警双重身份的庄树没法解释，反倒使得赵小东击毙她具备了程序正当性。

死于误会的李家父女

庄德增企图自救+救人均未果。傅东心压根没有救赎别人的心，企图自救未果。庄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肯定有作为孩子的无奈，但他长大后有能力自救+救人也没做。蒋不凡赵小东以为自己在很努力地救人其实结果并不是。李守廉李斐都是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命运面前的弱者，孙天博是个捡漏的人，他差一点点就能救下李斐，但架不住这父女俩自己送人头。拦下庄树引他去店里坐坐的烧烤摊老板是有心帮人的，但他误解庄树是因为失恋才失魂落魄的，他的善良暖人但不对症，基于误解的好和坏都不真。想来想去，只有温温柔柔的姐姐傅东华和姐夫是自洽的人，他们文艺但是会生活，对家里人亲亲爱爱但没有控制欲。他们完全不需要自救，但因为太温柔了缺乏掌控力，也救不了别人。尽管如此，我还是太喜欢他俩了，一堆悲剧人物里就这么一对相亲相爱、好好过日子的人。顺带说一嘴，艾敬不年轻了气质还那么好。

大姨温柔地劝说庄树换工作，未果

姐夫委婉地劝庄树增不要签离婚协议，未果

认真算起来，这片平原上竟一个摩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