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播放记录
《海之歌》电影剧本
文/杜甫仁科
译/郑雪来
辽阔的德涅泊河在呼号,
狂怒的风暴在咆哮,
高高的柳枝吹垂拂地,
波浪和群山比量高低。
我站在“涅克拉索夫号”轮船的甲板上。迷人的景物浮现在我面前:蓝色的水,白茫茫的沙洲,葱绿高岗上白色的茅屋。轮船驶过卡涅夫……
如今它驶近了舍甫琴珂墓。塔拉斯山庄严地耸立在河岸上。
这时候,苍白的月亮
从乌云后边向外张望,
像一叶孤舟漂在海洋……
歌声从影片的片头字幕刚出现的时候起,就开始传出。唱歌的是“涅克拉索夫号”船上的一个出色的合唱队。歌声逐渐增强、扩展,散布到夜色苍茫中广袤无垠的德涅泊河上。
鸟群在我的头顶上飞翔,激动着我。从童年时期起,空中飞翔的鸟群从来就使我激动。
一个中年人走到我跟前来。他是做什么的——是教员,工程师,还是园艺师?我不知道。但他身上有种什么东西使我感到亲切。在童年时期,我和他曾经光着脚一道在我国人民的这条伟大河流的荒滩上跑来跑去,我们俩都曾饮过它的软水。他感到幸福,为了我也在这条故乡的河流上航行;我也感到幸福,为了他同那些姑娘们和小伙子们,同那两对带着自己的头生婴孩的青年夫妇,同那些健美的河运工作者们,还有那些沉思的集体农庄庄员们,都在这条河上航行。他低声问我:
“是您?”
我说:“是。”
他握了握我的手,吻了吻我的肩膀。
“谢谢您。”
“我想,多半是您。您刚才想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想……”我回答他。“也可以说,什么都想。”
“您想家吗?”
“我想到生活。我完全沉浸在一种情感里了。我想到,世界是多么美好,生活是多么美好。为什么人们却很少感觉到这一点!”
“是啊。这河撩起人许多的心绪。我在航行的时候,也总是给它整个抓住了……听听这水溅的声音……您是到……”
“我想回家。到我出生的那个村子去。您呢?”
“也是……简直就像在梦里航行啊。”
船尾后边,一只小舟驶向暗蓝色的水光闪烁的远方。天上和水中,星斗满布,银白色的河岸在飞奔,飞奔……
我随着査坡洛什堤坝水闸的水位,往下降落。“涅克拉索夫号”在水闸室里。湿淋淋的巨大的混凝土墙慢慢地从水中升起,升得有山那么高。在这还流着一缕缕水丝的混凝土墙上,我读到了时间的标记:一些题词,一些日期,“近卫军”的字样,“立陶宛”的字样,某些名字……混凝土墙上面留下了板模和爆炸的痕迹,这一切全蒙上了青苔,流着一缕缕水丝。
我冥想到二十三世纪,于是,水闸室在我的眼中立刻显得古老了。我见到潮湿的、更加发绿的混凝土墙上刻着的石工们、木工们、混凝土工人们的姓名,这是伟大工作开始的时代无数建设者集体的化身。
水闸室的高塔上,无线电播出了贝多芬的第四交响乐。“涅克拉索夫号”愈来愈往下降落。潮湿的、流着一缕缕水丝的混凝土墙升得老高老高。甲板上的人们像着了迷了。大家都往上看。血红的太阳渐渐隐没到地平线下。天空显出了一片庄严的气氛,紫红色的光线照射着空中的尘埃和遥远的同温层上的云朵,这情景使得孩子们安静下来,“涅克拉索未号”甲板上的合唱队也不再歌唱了。
水闸的最后一道门打开了,展现在我面前的是霍尔提査和雄伟的德涅泊河水电站的半圆形堤坝。
水闸的挡板升起了。四十八股强大的水流汇成了水沫翻滚的大瀑布,倾泻而下,鼓舞着缺之灵感的诗人们,使孩子们也为之雀跃。
不。这只是想像中的昙花一现的幻景。这里,只有在春天涨大水的时节,才能所见瀑布的喧嚣声的。如今,堤坝还只是一片干涸和沉寂。德涅泊河变浅了。在广阔的德涅泊河河滩上,成千的工人正在砍伐、锯断、挖出、用牵引车拖走百年的柳树、黑杨和白杨——他们在为未来的海准备海底。
草原缺水。已经有十五个月没有下雨了。
德涅泊河中许多低洼的小岛上,单是数百年的老树,就有七十万株已经被砍去了。
“涅克拉索夫号”甲板上头,坐着一对夫妇,年纪还轻。但是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睡在男人怀里,另外两个坐在包袱上,母亲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们身旁有一群新上船的当地乘客,其中有三个姑娘。我和她们谈起话来了:
“请问,你们就是在这儿工作的吧……”
“是的,我们在准备海底,”其中一个用轻松的手势,朝着广阔的河湾洼地指指。“我们正在那儿清除树木和树桩。”
“我是灰泥工。住在新卡霍夫卡。现在担任粉刷工作。”
“真的吗?”
“真的。您别看我年纪小。我本来是当工作队长的,在棉田上干活。后来就走了……”
“家里呢?”
“有母亲和两个妹妹……”
“父亲呢?”
“在战争里牺牲了。”
“我的父亲也是。”
“你们那位朋友怎么啦?”
“瓦里雅么?”
“她为什么流泪了?瓦里雅,为什么您眼里含着泪水?……她哭了。”
“她哭,因为她心里难受,她很痛苦。”
“……他曾经是您的丈夫,是吗,瓦里雅?”
“是。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称呼他……这个自私自利的人!……”
“您有孩子了?”
“可不是。”
“是个男孩?”
“是的。”
“叫什么名字?”
“瓦列里克……他也叫瓦列里克。”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是吗?!(母亲微笑了)真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字眼来形容他,这个最……”
“普通的坏蛋。卑鄙的胆小鬼和逃兵……”
“他会回到您身边来的,瓦里雅。他一定会同来的。”
“决不会的!永远不会!我要亲自把瓦列里克……把我的儿子带大。我要把他教育成一个不同的人。……唉,我多么鄙视这个人啊!”
“请问,他是干什么的?”
“水利工程大学的学生。是个内行……长得漂亮……也坏得透顶!”
“我一辈子也不要嫁人,”那位海的劳动者带着很知心的样子,郁郁地对我说。她有一张可爱的脸,漂亮的脖子和肩膀。但她是个大个子姑娘,像个古希腊罗马的女像柱,这一点,显然使她感到有些难为情。我觉得她有点嫉妒她那位娇小玲珑的女朋友,优雅的灰泥工奥列霞。
“为什么您不要嫁人呢?难道没有人求过您,求您给他手和心?”我问,由于脱口说出了最后那两个酸溜溜的字眼,感到有点尴尬。
“不,有人求过。可碰到的全是些粗鲁的,或是些难看的人。有一个还好,他求过我,像您刚说的,求我给他手和心,不过我没有同意。”
“不喜欢?……”
“那个鼻子。全歪了。说是在战争里给炮弹擦伤的。唉……我在河边哭了一整夜。……难道我就该一辈子看着这样的鼻子,还要拄在眼跟前看吗?不,不……”
“这不对,想得也太傻啦,”奥列霞很不以为然,她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我。“您大概是位教授吧?”
“算是这一类的吧。”
“您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当着许多人的面来谈这个的,那我会感到难为情,不过,既然您对我们的心事感到兴趣,我就跟您坦白地谈谈。我现在心里想得最厉害的就是结婚,就是想有个丈夫,是啊。我并不认为他非得是个漂亮小伙,或者是个有名的人物不可。这未必能使我喜欢他。我只希望一点:只要他是个好心肠的人,有一颗温柔善良的心。只要他爱我,对我温存,关心我体贴我,我们要生几个好孩子。”
接着,带种调皮的微笑瞟了她那位女朋友一眼,对我说:
“为了什么要去爱一个人呢?为了某一种很微妙的原因,是吗?”
姑娘眼里闪射着无限温柔的光辉。她全身充满着快乐的愿望,整个心灵都为自己美好的希望和预感中的幸福,而豁然开朗了。但是在她的话语里和某种深深隐藏的潜台词里,我感到不安、忧虑、甚至可能是恐惧的调子,担心即使在她的最好的同年人当中,也都不会找到她的少女的心所期待着的那种温柔。瓦里雅眼里又涌出了泪水。
靠在丈夫肩膀上睡去的年轻母亲醒来了,因为这时候小孩开始翻动着,咿咿呀呀地哼唧着。
“哦……你摇摇他吧,摇摇他。让我再睡一会儿。刚才我做了个梦,多有趣!……我飞呀,飞呀……”
“你在哪儿飞呀?奇怪的女人,只要她一睡着,马上就飞起来了。”
“你们从什么地方来?上哪儿去?”
“上卡霍夫卡,从伏尔加一顿河工地来的。我们是罗索什人。开推土机的。”
“工作怎么样?”
“好极了,好得不能再好了。可就是太闷啊,一年多没有跟孩子们在一块儿玩了。现在分配到宿舍啦,把家搬过去。……杜霞,这位教授想跟你谈谈……”
“别动。别把我吵醒。让我再睡一会儿……再睡一分钟……哦……”
这些低声的对话已经是在她梦境的镜头中进行了,因为一闭上眼睛,她又沉浸在梦境中了,她的梦继续做下去——那些年轻、健康而又十分疲乏的人,常常是这样的。
她梦见自己带着孩子们,像鸟儿一般在德涅泊河上空轻快而平稳地飞着。她微微挥动着手臂,翱翔在河上蔚蓝色的天空。辽阔的德涅泊河与草原,极目无际。她变得没有重量了。只有她一个人摆脱了地心吸力,这并没有使她感到惊讶,却使她感到欢欣。这种梦中飞翔的快乐感觉,是每一个知道劳动,充满着前进的渴望、青春的幻想和旺盛的精力的人,都很熟悉的。
她的梦由音乐伴随着……也许,在影片中,由于表现她的丈夫和孩子们以及那两位姑娘——海的劳动者和灰泥工,这梦会时而中断,因为两位姑娘总在轻悄悄地、非常和谐地唱着歌儿。这时候,有一种新的刚强有力的音响,逐渐渗进音乐声和歌声里来。
一架飞机在德涅泊河高空中飞行。机上乘客不多。卡霍夫卡水电站工程局局长阿里斯塔尔霍夫,水利建设工程师希洛科夫,水电站机器装配处处长布拉特尼柯夫,“海的主人”和“汜滥者”波加楚克。他们都是中年的共产党员工程师。他们出差回来,已经在“自己的海”上空飞行了,现在都俯身看着设计图。
费多尔钦科将军,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五十五岁年纪。他的小儿子阿力克同他在一起。将军始终没有离开窗口。他身穿便服,强壮,有一张粗犷而威严的脸,那上面留下了我们这一世纪各个伟大事件的痕迹。
他觉得机船里过于狭窄。想看到草原,感觉到广阔的空间。他走进明亮的驾驶舱,停住脚步。
他在自己下边既看不见基辅州,也看不见波尔塔瓦州,更看不见查坡洛什,只看见那轻纱般的天蓝色的雾气笼罩着的整个行星。
一路飞行的时候,他怀着深深的敬意拥抱了他心爱的所有的人,也就是在他下面什么地方劳动着的全体人民。
他完全被卷入回忆、联想、新的知识和他今天献身的庄严任务所形成的强大激流之中了。
人能够看得多么远啊,他的体积虽小,却是伟大的!在这个隐没于一万万个银河系中的一个银河系边缘的小行星上,人活看的时间几乎就只有短暂的一刹那,但他仍然能够拥抱整个永恒的宇宙!
“我是不朽的人,”费多尔钦科将军望着苍茫无垠的空间,心里想,“我的个人的我会生存百万分之几的时间单位,完全无关重要。我是不朽的、幸福的人,我所感到的和所做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可我就是有点认不出来了……”
“您有点认不出来了,是吗?”
“是啊。”
“那不奇怪。因为大芦苇丛已经不见了,”阿里斯塔尔霍夫已经走进驾驶舱来,兴高采烈地环视着广阔的德涅泊河的河湾洼地。
“那是刚卡河,您瞧,那是察里津湾,那是从前的査坡洛什大草原。我们正在清除这儿三万五千公顷的树桩。在这块地方,海底将会是又干净又平坦的。”
“是啊,大芦苇丛没有了!”将军惊异地说。
“当然罗。因为我们是在海面上飞行。瞧,前面就是别里斯拉夫和卡霍夫卡。”
“卡霍夫卡!……在哪儿……我的天……”将军走近弧形的塑料玻璃窗口,把身子微向前倾,仿佛是悬在广阔的天际,悬在无边的草原和夹在沙滩中间像衣带一般粗细的德涅泊河上头似的。
“……传奇式的卡霍夫卡……这些全是在我们的时代里发生的。二十年代,我就在这个地方粉碎过弗兰格尔。我父亲曾经在这儿当过雇农……那是老早以前……老早以前,九十年代的事情了,他在法里契芬地主那儿,”将军沉思起来。“是啊,从尼柯拉被雇到波克罗夫去,去去来来都在这一带平原上……”
“步行吗?”
“当然是步行,老弟,怎么能够不步行呢!雇农们顺着德涅泊河走过一个个草原。穿着长外衣,背着包袱,光着脚板。他们就这样走着,走着!……”
这时候,仿佛是顺循着后辈的同忆似的,一群雇农在草原上出现了。又有几大群在德涅泊河岸边上岀现。成千的贫苦人——彻尔尼郭夫人、波尔塔瓦人、摩尔斯克人、斯摩棱斯克人、波多尔斯克人——在等待着雇主。他们又在草原上流浪。德涅泊河在远处闪着银光。酷热的血红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德涅泊河,无云的晴空,都浸染了干旱的暗红色的亮光。这一小群雇农看起来是孤单而悲惨的,正如仙鹤的哀鸣给人的印象一样。他们的歌声是凄楚的:
唉,年轻的纤夫,
大清早就离开家门。
嗨,漫长的道路啊,
像长蛇般伸展在他面前,
一望无边。
赶牛车的人身穿满涂沥青的暗色衬衣,从克里米亚那边过来。犄角直竖的公牛瘦弱不堪,草原光秃秃的。无情的太阳炙着大地。赶车人用喑哑的低音唱着:
装盐的牛车打敖德萨赶来。
中了瘟疫的车夫在路旁倒下,
可怜啊,赶车人,再也爬不起来。
赶车人躺在路旁。他那犄角直竖的公牛无精打采地站住。
古墓上,一个百岁的老琴手抚着琴,向一群可爱的姑娘倾诉着自己的心曲:
嗨,嗨,那白嘴鸦呀,
从草原飞到他身旁……
将军站在透明的飞机驾驶舱里。他完全沉浸在回忆中了。银光闪耀的飞机翱翔在草原的上空。
一辆辆卡车在草原上奔驰。斯基台人的古墓上和古墓旁,帐篷和地质勘探标杆历历可辨。
卡车上,乘客们目送着飞机。
集体农庄女庄员玛丽亚·古连柯的儿子,正沿着村子外廓的僻路离开集体农庄。这是困难的时刻。伊凡觉得所有同村的人都在轻蔑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叛徒似的,虽然实际上谁也没有看会他。
他慢慢走着,心里却很着急——赶快把这个了结才好……全决定好了,已经无可挽。母亲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没有用处……
“妈,您还老是认为我小。我参加过战争,受过两次伤,跟部队一起拿下过好几个大城市。”
“可你是我最小的孩子呀!”
“是啊。可是大的已经不在了。他们三个都在战斗里牺牲了,爸爸算是第四个。”
“我就是这样想过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抛开呢?留下吧,伊凡诺契科。”
“妈,我不能。”
“你瞧,这儿有多么好啊,多快活。”
“我在这见已经不快活了。”
“多么美啊!安安静静的。”
“我需要轰腾隆的声音,妈。我需要活动。”
“瞧瞧那些杨柳,小泉!樱桃树也快要开花了……”
“不。”
“不美么?”
“我喜欢的是另一种美。”
“就喜欢泥潭!”他的守寡的姐姐带着责备的口吻从后面对他喊着。“哪怕有一种专长也好。一天到晚就是开自卸汽车,要不就是吱吱嘎嘎地开推土机。”
“我是一个建设者!”伊凡回答,转过头来看了一下送别的人们。“再过五年,你们会看到的。”
理查德·古萨克也要离开“共产主义之路”集体农庄了。他的两个邻居,柯尔兹和阿尔契夫斯基,同他们的妻儿一道前来给他送行。他们对理査德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去他的吧,既然要走,就让他走。但他还是在设法替自己的行为辩解。
“干吗我要在集体农庄里把背脊弄弯呢?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了呢?”
“算啦。什么背脊不背脊的。别扯这些啦!”
“我见过世面。我走过半个欧洲。”
“我们也走过。”
“你们知道,在集体农庄里,我实在烦透了。我呆不下去,除了工作以外什么也见不到。这儿没有我和我的杜尼卡心里喜欢的东西,公园、社交场所、剧院、俱乐部,全都没有。园子的篱笆都拆掉了——苦闷啊。我每天出门以后,简直不想回去。”
“那你就把园子围起来吧。”
可是理查德·古萨克不听这个建议。在他并不需要。
“我不想。够了。现在,像是从破了个窟窿的渔网里漏出来的鱼,我要痛痛快快地游游。像是从打开了门的鸟笼里跳出来的鸟,我要飞。”
“等等。你想到过国家么?”
“算了吧……让它也替我想想,既然我已经失掉了对农业的兴趣,心里又老是发闷。我走了。”
“握手礼免了吧。”
“随你们的便。”
他很快地走开去。但他心里却那样不是滋味,动摇的情绪是那样压抑着他,他走起路来脚步都有点踏不稳。同他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那几位邻居,从后面望着他。
“站住,古萨克!”
古萨克站住了。柯尔兹走到他跟前来。古萨克感到,柯尔兹将要对他说出一些最厉害的话。柯尔兹果然这样说了:
“你飞吧,古萨克,”这个在生活中已经见识过很多事情的人说。“既然我们的谈话牵涉到大家都该关心的事情,那你就记住吧:我们对你并不存什么恶意。我们将要靠自己的劳动给你送去粮食,因为我们的任务是为祖国生产小麦和蜂蜜,这你是知道的。我们也打下过许多都城,解放过许多国家,见过伟大的和可怕的场面,也见过许多美丽的东西。在生活里许许多多东西都可能忘记的。但是永远要想到,也有些东西是不能忘记的。懂吗?所以在任何情况下,甚至在像你这样一个实际上是渺小的人面前,我们还是要说:要当心土地。土地会对那些背弃它的人进行报复的。你走吧……”
宽阔平坦的道路上,一辆卡车正等着姑娘们上车。奥莉霞·郭尔基恩科匆匆朝卡车走来。她已经拿定主意离开母亲了。她很舍不得,但还是得把母亲撇下,因为时间到了。在临别的最后一刻,她要把一切全都告诉给母亲,母亲会了解她的。
“不,您不用求我。”
“女儿……”
“不必了。也许,我会给自己找到个好对象的。”
“我的好宝贝。”
“我想恋爱,妈……是时候了。不是也有人爱过您吗?也许,我会……找到的……妈……”
“想孩子?”
“是啊……我也想有个孩子……”
卡车开行了。母亲挥动着手,她的身影在草原上逐渐变小。
卡车上的姑娘们。美丽的侧脸。头发迎风飘动,她们都在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少女的心思。但看来又好像她们是在唱歌。在这样蔚蓝色的无边无际的空间,姑娘们坐在汽车上不唱歌又怎么办呢?虽然她们的歌声充溢在酷热的广袤草原上,她们的眼睛却瞩望着前方,严肃认真,仿佛在探询着自己这次迷人的远行的命运。
两个姑娘脸挨着脸睡着了,她们的浅黄色的头发被风吹成浪纹,飘拂在后面。眼睛闭着。聪明而温柔的脸庞。周围是一片草原,一切都在向前飞奔。她们默默地坐在那里,阖着的睫毛投下了阴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还传来一片歌声。她们梦见了什么呢?……她们这许多人,像一群鸟儿,赶过了我——一辆车,又一辆,第三辆……
……千百个问题因扰着我,千百个问题在她们头顶上滚滚的尘埃中萦绕。
第四辆“马兹”牌卡车赶过了我。
卡车上站着五个年轻的姑娘,看起来几乎就像小女孩,她们扶着车厢,紧紧挨在一起,扯着嗓子唱歌。她们想用自己的声音压倒马达声,充溢在这浩渺无际的空间。歌声在草原上荡漾。
松木桶板,橡木底,
爱人啊,别把我抛弃……
这个歌是古老的、哀伤的,但她们用那样快活的长调唱着它,她们张得大开的嘴是那样美丽,仿佛在这一刹那间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加美好的。
她们消失在前方了。
我望着远处,环顾这个壮丽的原野。我心里充满着快乐和惋惜。我想:怎么能够那样长久地离开草原过着日子呢?我把头转到吉普车司机这边来。可是他,好像已经从我脸上知道了我想要问他的那一切,便立刻回答我那还没有提出的问题:
“是啊,现在没有什么力量能把他们留在村子里了。要是早教他们去学叶夫盖尼·奥涅金和达吉雅娜,就不会那样啦。现在应该停止教育,要不就得把村子翻过来了。”
“为什么呢?”
“调儿合不上,懂吗?他们对这儿再也不感兴趣了。”
“这怎么讲?”
“他们在集体农庄里已经呆厌了。加上园地没人管,篱笆都拆了下来。所以他们都要跑。喏,前头就是卡霍夫卡,运河工地。您等会可以看看,四年来那儿发展成什么样子了——堤坝,城市,文化宫,学校,街心花园!……简直是天上地下,大不相同啦……”
这里就是卡霍夫卡,不过不是传奇和歌曲中的卡霍夫卡,任何想要在它的满是灰尘的街道上寻找内战时代英雄事迹的物质标志的人,走进来的时候都会感到失望的。
这是新的卡霍夫卡——德涅泊河下游水电站建设者的城市。它从沙地和葡萄园上出现以来,总共才只有四年多,却已经有了两万五千居民,年轻的母亲们已经在这儿生出了一千多个小娃娃了。一切都是崭新的——房屋、树木、街道、草坛、花圃、学校,一切都在成长,都在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美好。
难耐的酷热。街上行人稀少,只有一辆辆卡车朝堤坝和水闸的方向驰去。好几千个年轻的建设者们在这里日夜劳动,可是他们几乎看不出来,建设规模是如此宏大,机械装备是如此庞杂。机器的不间断的轰隆声在这里构成了主要的音乐。无数堆转移过来的沙土、一公尺口径的生锈的铁管,沿沙地和湖沼伸延好几公里长。晌午的天空映在大泥潭的污泥里。这是挖泥机把沙洲往这里移来,从自己无数的圆管里排泄出淤泥。
我觉得这闪亮的泥土非常美丽。这是可能的吗?可能的!难道伟大的雕塑家用的粘土,不就是凝固了的泥土么?
“工作做得真不错呀。相当美丽,不是吗?你瞧!”阿里斯塔尔霍夫指给我看一个施工段。“泥潭固然是泥潭,美丽还一样美丽,这也是辩证的。不是吗?”
“是啊,确实惊人。”
“还有,我们这儿都有些什么样的人!喏,格列柯夫来了,他是水利机械化方面的权威,一个伟大的人物,请记住……米哈依尔·彼得罗维奇!”
“欢迎!”工程师格列柯夫从远处回答,他顺着管道跨过泥潭走来。
“有人托我问您好,知道是谁吗?……费多尔钦科将军!我跟他一道坐飞机来的。”
“您说什么?我可在他手下作过战呢……他在哪儿?”
“回家了,去绿湾他老父亲那儿。说是要去跟茅屋告别。”
费多尔钦科将军在草原上走着。阿力克,十五岁的男孩,长着那种娇生惯养的孩子的一副无表情的令人讨厌的脸相。他没有和父亲走在一起,落后了六步光景。
“爸爸,你何苦在这儿走路呢?坐汽车早到了。”
“爷爷写信来说:要走路回家。”
“爷爷可不能命令你。”
“为什么不能?”
“你是将军呀。”
“我要想些事情,你别打岔。”
田野上,许多巨型收获机,仿佛海上的军舰似的在浮动着。德涅泊河湾在前面呈现出蔚蓝一片,在对岸雾霭茫茫的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岗上,看得见一个村子,那些白色的茅屋看来就像是一群白鸽。在这里可以呼吸得多么舒畅啊!将军的声音(解说词):
“我一生里体验过多少幸福婀!斗争的幸福,意志紧张的幸福,劳动的幸福。爱情的幸福,严酷战斗的幸福,在规模巨大的劳资斗争中我的人民的胜利的幸福。还有我的胜利的幸福。我本来是个赤足的牧童,在这儿赶过别人的羊群,在这儿第一次看到自己手上长出来的厚茧。我曾经在这条伟大河流的荒滩上徘徊。……”
“多无聊……”阿力克脖子上挂着一架“莱卡”。但他一张照片也没有拍。周围的景物一点也不惹他喜欢。
“我可永远不要住在这个地方。”
“……渺小的将军儿子,”将军父亲心里想道,“雇农的儿子是不回答你的。”
“爸爸!你说,那儿都是些什么坟呀?”
“那是斯基台皇帝的古墓。你学到过斯基台人么?”
“我们还没有学到过呢。”
将军不再说话了。只听得见他的思想(解说词):
“在这儿,我度过了赤足的童年时期和愤懑的少年时期。”他又一次地环顾了亲爱的原野,他的目光萦注着远方,仿佛要深入到时代的深处似的。“在这儿,我的査坡洛什哥萨克的祖先们保卫着人民两个半世纪之久,我自己也在这儿流过血,最后,敌人逃跑了,我的敌人在我面前逃跑了。……”
于是出现了回忆的场面。开头只是在音响中。整个画面仍然是迷人的。美丽的远景,宁静的天空。但是,原来遥远而微弱的音响逐渐增强和扩大了,突然在晴空中一变而为撼人心魄的战斗声。
这对于阿力克是不存在的,而作为军人的父亲却已经完全浸沉在回忆中。这是他所唤起的,他自己现在已经为这种回忆的力量所震荡。麦田和晴朗的天空全都消失不见了。……
轰隆隆的声音震撼着田野。大地在法西斯德国坦克钢流的重量下战栗。
“放!!!”炮列指挥官以斩钉截铁的声音喊出口令。遏止不住的怒火给予战士们以这样的力量,看起来那些重炮就像玩具般在他们手里转来转去。他们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膂力拉着大炮,忽而转左,忽而转右,全身汗湿,仿佛刚洗过了澡。时间刻不容缓,生死悬于一发。全部生活紧张和凝聚到顶点了。坦克被炸毁了,燃烧起来。
公路上,满载战士们的五吨卡车,川流不息地驰向战场,扬起漫天的尘土。
迎面开来的是一长列同样的卡车,运送着伤兵回返后方。坦克冲上去撞击坦克,飞机冲上去撞击飞机。
德涅泊河!变得认不出来了。
德涅泊河的支流——快乐的刚卡!已经面目全非。河水混浊,染成血色,浮着死鱼。炮弹落入水中,在河底炸开,被炮弹震死的鲢鱼、鲤鱼、梭鱼从深深的坑洼里翻飞上来,泥白色的肚子朝天。
百年老树倒下,树根倒挂坠入河中。
这原是一条多么美面的河川啊!如今却是污秽,浑浊,一片鲜血。
无数的鸟儿飞翔在战场上空。气浪像台风似的把它们从这边卷到那边,忽前忽后。一群美丽的白鸽受巨响的震动,给掼到地面上,坠入烧毁的树林中,坠入泥泞和尘土中。
死尸飞起来了,它们离开地面,随着黑烟和一柱柱沙土飞上去,然后又掉下来。
空气在燃烧!战士们身上的衬衫也烧起来了。活人的背部烧着了。他们喊一声“我烧着了”,就倒地打滚,互相用手掌扑灭着火焰。
大炮外部的油漆在燃烧。看来战士们像在用喷火的大炮射击,这些大炮本身也给燃烧弹炸得焚烧起来了。
医疗所里忙成一片。帐篷由于爆炸而掀了起来。一个女护士昏倒在地。
“快把那护士抬走。”
“喂,快把那护士抬走!护士!……”
有人把一片涂上奶油的面包塞进外科医生的嘴里。外科医生的橡皮围裙沾满了血迹。疲惫、苍老的脸上,汗如雨下,眼睛深陷进去。戴着橡皮手套的手向上举起。
“酒!”
旁边的人给外科医生灌了一杯烧酒。
强烈的爆炸使得一切都离开了原位。气浪把外科医生摔下地来。
“乌里雅娜!乌里雅娜!”躺在手术台上呼伤员说着呓语。他是在失去记忆的状态下,继续进行自己可怕的冒险:
“向我瞄准!向我瞄准!我是‘拉斯托茨卡’!‘拉斯托茨卡!’”
费多尔钦科站在医疗所帐篷附近的花园里,站在伤员们中间,上身没穿衣服。他把手举到头上,慢慢地转向女护士,同时不慌不忙地往自己身上缠着绷带。他的胸部被子弹打伤了。女护士崇敬地注视着费多尔钦科。太阳下山了。费多尔钦科得到了胜利。他感到轻松了。这种感觉是奇妙的,跟艰苦的创造的喜悦差不多,唯有那浴血战斗中的直接胜利者才能够体会到的。
传出他的声音(解说词):
“史无前例的十二年过去了,我好像是命中注定似的,又回到了伟大河流上的我祖先们的家。我走过了艰难的胜利的道路。世界改变了。法西斯势力崩溃了。解放了的各国人民开始过着新的合理的生活。前进,前进,费多尔钦科……”
这时,在惊天动地的战斗的噪音中,渗入了优美动人的歌声:“夜莺啊,夜莺,你不要把战士们惊醒,让战士们再睡一会儿……”这歌声逐渐挤掉了战斗的噪音。
不过,伴随着这歌声,我们既不表现熟睡的战士们,也不表现西欧各国首都广场上的阵亡英雄纪念碑,这歌声是随着那些表现沉思的青年、老年和中年木工们的镜头,一同延续下去的。
他们在高高的叉梁上默默地劳动着。斧头闪闪发光,铮铮作响。草原上吹着热风。四周景物明晰,地平线扩展到极目无际的远方。
一个人在为祖国而战斗的时候,是美丽的。他在为祖国而痛苦和牺牲时,是美丽的。但他最美最美的时候,是在劳动中。
夜莺,你不要把战士们惊醒……
费多尔钦科怀着深深的激动,走进了故乡的村子。几乎认不出它来了。不,完全认不出来了。年幼的长大了,年长的衰老了,草棚没有了,篱笆拆掉了。花园,高大的黑杨和柳树,消失不见了。
“请问……喂!您好!请告诉我该怎么走……我的房子在哪儿?”
给前去卡霍夫卡的儿子送行归来的玛丽亚·古连柯,看了看将军。她马上猜出了站在她面前的是谁,但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却反问了一句:
“谁的房子?”
“马克西姆·费多尔钦科家的。”
“等等……您是……”
“伊格纳特。”
“伊格纳特?!”
“玛丽亚?!”
“是。这是您呀?是你,伊格纳特?……我的天!”
“可我已经认出……”
“我也是一下子就认岀你来的。你现在可是个大人物了。”
“嗯……当了将军。我们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是吗?你怎么样?”
“我不抱怨。我们也过得不坏。固然,丈夫在战争里……一下子就牺牲了,他没有打多久的仗,可怜人……”
“孩子们呢?”
“孩子们也是:有三个没有从战场上回来,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当潜水艇的指挥官,一个上卡霍夫卡参加建设去了,现在小女儿也死乞白赖要上那儿去,她刚从学校里毕业。……”
“是啊……时间呀,时间,玛丽亚。”
“唉,一晃就过了……四十年……”
“过得真快啊。”
“我还以为,已经认不出我这个光脚板的人来呢。……我说什么来着……哪,你们的房子就在那儿。高高的梨树那儿,看见吗?……(注意到了阿力克)这是儿子?……”
“是啊。最小的……(向阿力克)你干吗不问好?”
“我干吗要问好?……我又不认识她,”阿力克闷声回答。将军准备给阿力克狠狠的一记耳光,但外表上仍然保持镇静。
玛丽亚觉察到了这一点。
“没什么。现在就兴这个。别打他。”
她目送着将军,长久地从后面望着他。当她十六岁,他十八岁的时候,是他第一个挽住她的手,迎着微风站在篱笆旁边,久久都没有把手松开,是他第一个在她心里唤起了柔情、幻想、幸福、憧憬、希望和眼泪。但这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似的。所以,顺着她那由于长久的岁月和劳动,而枯瘦的脸颊流下来的两滴眼洎,也是轻松的,仿佛压根儿就没有流出过。
“费多尔钦科大将是不是到家了?”
到家了。
他凭着茅屋间的那棵梨树,认出了自己的家。
这就是他的茅屋——白色的、破旧的房子,带着暧和的草葺屋顶,上面长满了鲜苔和青草。
费多尔钦科已经走进萹蓄和野菊丛生的小院子,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这迫使他很快地向梨树底下的那张旧板凳,几乎是筋疲力竭地坐了下来,把手肘靠在旧桌子上,用宽阔的庄稼人的手掌遮住了眼睛。张开的手指有点颤抖……
阿力克看见父亲已经坐下休息,便立刻沿着一条小径朝河边跑去。这时候有三四个小孩从街上汇集到门前来,好奇地瞧着蒙脸坐在梨树下边的将军。
将军没有觉察到自己的眼泪。当他停顿了好一会儿,默默地把头转到自己简陋的茅屋这边来的时候,看得见泪水沿着他那变苍白了的脸潸潸流下。长久地埋藏在四十多年来层层事件下的回忆——不仅关于他个人的,而且显然也关涉到他的先人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一发不可收拾。这许多年来,他的全部心力都用在战争上了。他把自己整个献给了这些战争,他在这些战争中闻名,军人的幸福一直伴随着他,因为他手执武器,捍卫着当代的主要理想。
是啊。这时候那属破旧的门呀的一声开了,在阴暗的门道里现出将军的老姑妈安东尼娜的身影。
“谁会这样子坐在梨树下边?伊格纳特——不会是伊格纳特。都说伊格纳特戴着肩章,挂着许多亮闪闪的勋章呢……”
安东尼娜轻轻地把门掩上,心里思忖着。
费多尔钦科从激动的回忆里恢复过来,抬起头。紧跟前站着一个男孩,他是这几个孩子当中最大胆最好奇的一个,七岁的年纪,光着脚板,裤子卷到膝盖,用细绳穿着三条晒得半干的小鳊鱼提在手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叫什么?”
“萨什柯。”
“姓呢?”
“费多尔钦科。”
“费多尔钦科?你爹叫什么?”
萨什柯窘往了。他从来还没有叫过他爹的名字。
“你说——奥彭那斯!”站在大门口的孩子们提示着。
“奥彭那斯?”将军脸上放出光彩,好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非同导常的珍宝。“这么说,你是奥彭那斯家的孩子?你知道我是谁?我是你的伯伯。我也姓费多尔钦科。……”将军让小孩坐到自己的膝头上,无限爱抚地拥抱着他,吻他的额头。萨什柯那被太阳晒褪了颜色的额发,光着的脚板,还有那些小鱼,都使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
“我也姓费多尔钦科。”
“我也姓费多尔钦科!”好些小孩的声音从大门的方向传过来。几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走到将军跟前来。他们也想让伯伯来亲亲他们。
“你们都是谁家的孩子?”
“我们是但厄尔家的,这个是列夫·费多尔钦科叔叔家的。”
“我是娜塔尔卡家的。我妈叫娜塔尔卡。”
“你们怎么都钻到院子里来啦?”安东尼娜出现在门槛上。小孩们一溜烟都跑了。安东尼娜现在几乎已经完全肯定在她面前的是谁:
“可不是你,伊格纳特?……”
他走进阴暗凉爽的门道,打开门……他走进屋子里了。是啊,这就是他的老茅屋。只不过代替那些神像和圣徒像挂在角落里和右边墙上的,已经是列宁、伏罗希洛夫、布琼尼的巨幅石印油画,他自己的几幅不同姿态的肖像,格奥尔基·波别多诺塞兹的画像,还有亲人们的照片。
可是,这里面的东西为什么都这样又小又矮?……多小的窗子啊!他四面望着。好像有一种古老的哀愁的气息从阴暗的角落里,从小炉子里,从炉灶下面飘送出来。
多小的房子!……它本来是很大的啊……
“平常的房子?跟大家的一样。”老姑妈安东尼娜亲切而忧郁地微笑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出世的吗?难道我就在这儿出世的?”
“是的。你就在这儿生出来的。过去的事情让你感到奇怪吧?”
“是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您很难想像……”
“可不是……”安东尼娜的声音是温和的,平静的,很像母亲的声音。“瞧窗子外边的那棵梨树。上头还有个吊环。你的摇蓝就挂在那儿,你妈就坐在那条长凳上摇着你,那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了……”
“就是那条长凳……”
“就是。你妈嘴里哼着歌,还记得吧:
来,来,来,猫咪赶快来……
炉灶近旁,一只摇篮在微微摇晃。五个月的费多尔钦科躺在摇篮里,摆动着小手。母亲轻轻地唱着一支老早老早以前就已被人遗忘的摇篮曲:
来,来,来,猫咪赶快来……
随着这第一首歌的歌声,他的一生经历将要通过一个个镜头迅速地闪过:
迈出了第一步。
穿上了第一条裤子。
第一次巨大痛苦——母亲死了。
冒着倾盆大雨,站在田野上的羊群中流着眼泪。
在篱笆旁同“她”的第一次会面。
在沙皇军队中受训。
战争,负伤——一次,又一次,第三次。
监狱铁栅。枪决。释放。
喜出望外。参加第一骑兵军的进攻。
也许,又是医院。
女护士的爱情。
一个又一个场面……
各种形象错综交集……“最后一名伤员,护士同志!”
“乌一啦!”医疔所里的伤员同声高喊。
重炮轰鸣,在渔网上空扬起了一大片尘土。
大地上重归静寂。
“爹在哪儿?”将军从一连串的回忆里恢复过来,问安东尼娜。
“在山上建设村子呢。他怎么也跟主席合不来。”
“跟他意见不同?”
“可不是……一辈子都在吵架,恐怕到死都改不了。嫌文化宫盖小了,窗子也开得不是方向。加上那位弄到了一辆‘吉姆’牌小汽车。”
“谁?”
“主席呀。”
“谁是主席?”
“萨夫卡·査鲁德内依。”
“萨夫卡?是个好主席吧?”
“人倒很好。能干,诚恳。可是,政治上好像不太合适啦。”
“那为什么?”
“喝起烧酒来啦,心脏会受不住的。大家早想把他换下来,补缺的又没有。他前些时候还来过这儿。气呼呼的,脸涨得红通通的,说:‘你们的将军怎么还没有到?’他很想见到你……噢!……来了。”
“萨夫卡?”
“伊格纳特?!”
“认得出我吗?”
“不。对不起,我认不出。”
“我也认不出。你是查鲁德内依吧?”
“是。”
“喏,你可是我的老弟呀……你好哇!”
“你好。”
“怎么样?……哈!……咱们一道抓过鱼,记得吗?”
“是啊。还割过草。”
“不是还放过马么?”
“还烤过土豆。”
“是啊。现在还闻得到那股香味……”
“你怎么样?”
“还不错。”
“生活过得好吗?”
“怎么说呢……我们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里,应该对得起这种特权。会有战争吗?”
“不应该有。”
“你这么说,是自我安慰呢,还是已经问过了赫鲁晓夫?……”
“问过了赫鲁晓夫,而且问过不止一次。”
“是啊。要是这种合乎人道的愿望永远能够取得胜利,那就好了!……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很久啦。”
“好像都有两百年了。”
“命运把我们隔得多远啊……”
“是啊。如今你当了将军,可我还是管家。”
“得啦,坐‘吉姆’牌小汽车的管家,也是将军呀。”
“嗨……还是总司令呢……”
“当然!”
“……指挥娘儿们和学生子们的总司令。年轻的都到你那儿去了,要不就在阿里斯塔尔霍夫那儿搞建设。许多人还想去学习呢。”
“那好哇!”
“唉!……大家都想学习,可就是不想学农业。我看不出好在哪里……全都从地里跑开了。这算什么?采取措施吧。还要到什么时候呢?三十八个小伙子和姑娘读完了十年级,只有一个姑娘想学农艺。我的小女儿,卡杰琳娜,也奔到卡霍夫卡学水利去了。”
“真是个美人儿,你瞧见她包管喜欢!”安东尼娜的声音里流露出对卡加的无限钟爱。“又聪明,又温柔!“
“好啊!她将来会成个工程师。这太好了。萨夫卡!让我着看你的美人儿。”
“她不在,”集体农庄主席满怀心事地回答将军。“她该到了,可并没有到。大概什么事情把她耽搁了。”
“你怎么啦?……”
“我想起了许多……我得走了。晚上咱们再来谈谈工程师们的事情,谈谈人类的幸福。”
汽车司机走进来。
“萨瓦·安德烈维奇,刚才从卡霍夫卡开来了一辆卡车。依我看,卡加已经到了。”
“我就去。”(走出)
“他很痛苦,”安东尼娜说得极低声,仿佛怕让查鲁德内依在门外听见似的,“他的妻子,干娜,给吊死了。”
“您说什么!……”
“德国鬼子干的。一来就把她吊死了。因为她藏了两个受了伤的俄罗斯军官。他那时候跟小伙子们在军队里。这样子我就自个儿来照看卡加。后来几个儿子都在战争里牺牲了,女儿又不愿意呆在家里……这就是他的苦处。在山上盖了所新屋子,四间房间。为谁呢?我用纸牌替他算了一卦:灾星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査鲁德内依几乎和卡杰琳娜同时到达自己新盖的屋子。她高兴地向女朋友们和建筑工地的同事们告别。
卡车很快地开走了。
“爸爸?!”
“你好,女儿!这就是你的新房子。瞧瞧四周围有多么宽敞!”
“真好!”
“喜欢吗?”
“很喜欢。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巧手,爸爸!什么都能来一手。我在卡霍夫卡跟谁都说:像我父亲那样的巧手,哪儿也找不到……多好呀……多好呀!……”卡杰琳娜走遍了所有四间洁净雪亮的房间。
“所有新的东西,我都爱!”
“我也是。卡霍夫卡怎么样?那儿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啦?快了吧?”
“卡霍夫卡到处都在轰隆隆地响,爸爸。我们已经在那儿沙地上建起了一座新城市。到那儿来的人都很吃惊。我们自个儿也很吃惊,怎么一切都进行得那么快,那么容易。……街上满是花圃、果树,有一条街准备种上葡萄树,这条街要叫做葡萄园街。真美呀,爸爸,真美!……一位女作家写道:我只承认两个城市——列宁格勒和卡霍夫卡。简直是什么都叫人心爱。”
“拦河坝怎么样?”
“拦河坝简直是个奇迹。那儿的德涅泊河蓝湛湛的!”
“哦……德涅泊河蓝湛湛的。可你的忧愁从哪儿来的呢?”
“忧愁?……”卡杰琳娜的声音颤抖了。她懂得父亲已经从她的脸上明白了一切。苦闷突然压抑着她,她一下子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她说话的声音低下去了。声音里含着隐痛。
“什么忧愁?”
“眼晴里的。”
“请您不要问我,爸爸。”
“心里难受?”
“难受,爸爸。”
“没有快乐,没有相互间的感情,是吗?”
“……不知道。”
“世界也好,家也好,在你看来都不那么可爱了……是吗?”
“爸爸!”
“太阳也不温暧了,是吗?”
“您别说啦。”
“真可惜呀。他是谁,可以告诉我吗?”
“谁?”
“这个渺小的愚蠢的人。”
“他是非常聪明的。”
“有人来了。你快放出笑脸来。请进!”
瓦里雅抱着婴儿走进来。她疲乏不堪。眼里流露出坚决的神色和一种愤怒的悲痛。
“你们好。”
“你好。有事吗?”
“有个男人到你们这儿来过吗?”
“没有。”
“我还以为……”
“谁会到我们这儿来呢?”
“从卡霍夫卡来的一个工段主任。他是穿过拦河坝来的。”
“工段主任?”
“是的。瓦列里·戈立克。”
“他干吗要来我们这儿?”
“他是不会来我们这儿的,”卡杰琳娜感到,她这样说话已经暴露了自己,于是连忙走出去,随手把门掩上。
“这个戈立克是谁?是来淹我们村子的吗?”
“这孩子的……父亲。工段主任。原来在拦河坝上工作,现在在卡霍夫卡。”
“一点也不明白。”
“他长进得倒挺快。他说,我长进了,你们,也就是我和孩子,落后了。他是个非常聪明的畜生。……那么说,他没来过这儿?对不起,我还以为他会来到你们这儿的……”
卡杰琳娜站在门后边另一个房间里,心慌意乱。怎么办?这个女人是谁?她果真知道他会来他们家?可他是不会来的。不,不……她听见父亲说着:
“看样子你累了,请坐吧。”
“不是累。是怒火在燃烧着我,”瓦里雅回答。“我心里很难受,可不是!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社会主义,好像我是活在什么古老的书本里或者歌子里似的。可是不,他错了!……”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査鲁德内依拿起话筒,向谁答话。
“是我!……好,好,我就去……简直是地狱。一刻也不让你安宁……卡杰琳娜!”
“来啦!”
卡杰琳娜走进房间。
“我得上区里去。要到三点钟才回家。这样吧……你跟这位姑娘谈谈。”
“不,不用了。对不起,我得走了。谢谢,谢谢。”
瓦里雅在路上走着。有种什么念头促使她回过头去。也许,卡加在后面望着她吧。没有,她没有在望。
卡加在家里。她想用唱歌来安慰自己。但她只唱出了一句“在春天里不是所有的园子都开满鲜花……”,就恸哭失声了。
瓦里雅站在田间的十字路口,向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招手。可是那辆汽车飞也似的开了过去,只给她留下了滚滚的尘埃。
这是工段主任瓦列里·戈立克,前面已经提到过他,关于这个人,应该说,他从来是不爱任何人的,他自己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既不爱工人,又不爱农民,也不爱他在书报上读到的资产阶级。自己的同学和同事,他也不爱。他同他们竞赛,但远远不是在新的、社会主义的意义上。由于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找出的一系列复杂的原因——谁知道,也许因为父母亲是愚蠢渺小的人,也许因为学校在教育方面忽略了什么,也许因为共青团组织对某种缺点不正确地作了妥协,这种缺点乍一看来仿佛无关紧要,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某些人的严重的悲哀——总之,瓦列里·戈立克的天性中所蕴藏的全部情感都只是向着他个人。说他聪明,不如说他狡猾,说他容易冲动,不如说他理智很强。顽强和异乎寻常的钻劲代替了他所欠缺的天赋。他是个出色的演说家和组织者。他办公室的墙角落里插着一面共青团的流动红旗,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它放走的,对于这一点,在他领导下工作的共青团员们曾经庄严地宣过誓。
“把她带走,怎么样?”吉普车司机问戈立克。
“得——得——得啦!……会迟到的,慈善家……呸,多大的尘土!”
他一刹那间认出了瓦里雅,突然感到不快,而且戒惧起来了。把头撇过去——愈快离开愈好。
卷起的尘土把吉普车遮住了。
査鲁德内依的“吉姆”牌小汽车急驰而过。
集体农庄主席萨瓦·安德烈维奇·査鲁德内依,并不怎么和蔼可亲和喜欢交谈,但他慷慨大方,孜孜不倦,尽管有某些缺点,在工作中却是一丝不苟的。由于他那会使人想起果戈理笔下的查坡洛什哥萨克人基尔吉亚格的魁伟体魄,他看来显得有点迟缓;虽然他经常都在行动着。他当主席已经二十四年了。最近一年半以来,他和自己的庄员们一起做出了一番大事业。如今他还是全神贯注在工作中。就像从前在集面农庄里和在战争中一样——在战争中,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升到南部战线坦克部队的司务长就到头了——他外表上是沉静的。尽管年景很不好,他却已经在那被太阳炙得焦干的草原中间,在靠近未来海岸的土坡上,为都些从淹没区迁移出来的集体农庄庄员们建起了一个新村子。
除了村子以外,他还建起了很不错的牧场、汽车库、马厩、机器修理间。这一切都是在没有任何工程师和技术员的参加下,由五百个男女庄员协力完成的。这是一种艰难的创造。人们在这儿顽强地长时间地工作着,从早到晚,迎着热风,冒着烈日,饱尝着干旱和尘土。这儿同大自然的战斗已经进行了许多年,在这种战斗里,人并非年年都是胜利者。有时一年播种两三次,一次也没有收获。近三十年来,旱灾在这儿可说是取得了赫赫的战果。整个伏尔加一顿河的南部和乌克兰南部,早已变成了热风的牺牲品。热辣辣的风从东向西,向莫尔达维亚移动。土地、水和太阳在这儿是敌对的。没有什么能挡住沙漠的来路。世界上唯有一种力量能够抗拒它的移动,那就是伟大的苏维埃社会的集体的有计划的顽强劳动。所以今天我们不能从这儿找到那种无忧无虑的微笑,安逸幽静的田园生活。今天这儿的人们完全不是那样过日子的。这儿已经有十五个月没有下雨了。人们的全部力量都投到保护庄稼、修建房屋和创造新海上面去了。
从土坡上可以展望草原,远处的村子,处在砍伐殆尽的大芦苇丛中的旧绿湾,波特波尔河、斯卡尔伯河和契尔托姆雷克河,以及未来的海的全部庞大的地盘。就在这土坡上,一个新的村子正在建设起来,这村子面积很大,有着宽阔平直的街道,和两座十年制学校的大楼。
一辆辆卡车满载着盖房顶用的石板瓦,源源驶过。
沿着长长的街道,人们正在挖掘用来安装自来水管的沟道。木工们高高地站在还没有完工的房屋的叉梁上,进行操作。
不管我们多么希望女人们和姑娘们能在歌唱声中建造自己的土房子,然而她们却只是默默地在拌粘土,筑围墙,抹灰泥,上色,刷白。
只有一家人在歌唱,我们就马上把摄影机的镜头转到他们这边来了。
是谁在这样兴高采烈地盖着房子呢?
伊凡·克拉夫钦纳。
如果雕塑家们要在新城市的广场上为善良的人建立一座俯瞰宽阔江面的纪念像,那他们大概是找不到比伊凡·克拉夫钦纳更好的模特儿的。
克拉夫钦纳是个完整的人。随时准备行动的表情,从来没有从他的脸上和身上离开过。长得像小麦般的胡子时时在那晒黑的脸上飘动着。克拉夫钦纳从早到晚都在行动。他的意图和行动之间的距离是很短的。他工作得迅速而轻松。看起来好像周围没有什么他是做不来的。他是粗木匠,细木匠,桶匠,养蜂能手,铁匠,能够铺屋顶,修桥梁,盖房子。他是割草工和播种工,懂得所有机器和园艺,自己能够造酒,而且非常喜欢唱歌。这正是他在唱歌。
他身上只穿着短裤和背心,大挥大舞地抡着斧头,用那从男低音到女高音的各种声音引亢高歌,他就这样同妻子和孩子们一起盖着自己的房子。
我美丽的燕子啊!
我这会儿心里真高兴,
你永远是我亲爱的人儿,
只有死才能把我们分离……
“只有一有一死才能把我一我一们分一分离……”他那一个比一个小的、也穿着浅蓝色短裤的三个男孩接着唱下去。唱的是乌克兰的、俄罗斯的、白俄罗斯的民歌。孩子们唱得不大合拍,不过很卖力气,他一面继续工作,一面教他们唱。短时间的停顿以后,一个孩手高声唱起来:
“乌克兰,亲爱的故乡……亲爱的故乡!”
四个人一起唱了:
“亲爱的故乡……”
孩子们设法用低音来唱,伊凡自己唱着高音部……
“那里的人民安居乐业,幸福无边……得拉一达一达一达一达一达一达……,递给我木板……接住……上帝保佑他们,赐给他们幸福!……在那偏僻的草原上,马车夫悄悄地死去了……”
“达一拉一拉一拉一拉一拉一里一里,”孩子们用非常尖细的参差不齐的声音接着唱。
克拉夫钦纳很快地又转成男中音,这时候我们听到的已经是另一首歌了:
“要是伏尔加河涨了大水!!!”
“伏尔加呀,我的母亲!”孩子们兴高采烈地伴唱着。
“嘘一嘘一嘘……拉一里一里一里一拉,里一拉一拉……”
“呃,伊格纳特伯伯今天就要到了。”
“伯伯不是坐车来,是坐飞机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将军呀。”
“我也要当将军。啪一啪一啪……砰!”
“瞧你,一会儿当工程师,一会儿又要当将军啦。”
“伯伯可是打下了柏林的。”
“那又有什么?我们大伙儿一起把它打下的。我也打下了……你永远是我亲爱的人儿,只有死才能把我们分离!……”
“那你干吗不是将军,才是个中士呢?”
“因为爹老是受伤!”干娜从下面说。
她正在粉刷房子。如今房子变得很迷人了。它在阳光下闪着纯洁的光辉,仿佛为自己的出世而感到高兴。院子里夏季用的炉灶,地窖和临时房子都已经完工,都盖得相当讲究。在那个临时房子里,已经给克拉夫钦纳的战友——推土机手斯切潘·西扬同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安排了临时的往处。西扬是在拦河坝建筑工地上工作的。
“可不是,因为受伤,我丢掉了三颗勋章。受了伤,就只好送你进医院:眼不见,心不惦……在那偏僻的草原上,马车夫悄悄地死去了……嘿,你们瞧!萨瓦·安德烈维奇的车子开得多快!”
萨瓦·安德烈维奇的“吉姆”牌小汽车穿过建筑工地,朝老村子的方向疾驰而去。这辆“吉姆”,用他的话来说,好像是为了开他的玩笑,由“区里的人用摊派的方式硬塞给”他的。因为这个缘故,他很生气,开头甚至不好意思坐它,一直到他习惯了那些冷言冷语,不再去听那些闲话的时候为止。
他今天要同他从苏联各地邀请来的客人们见面。他们都分别收到了以父亲、兄弟、姊妹或其他亲人的名义寄去的信。这一次到村里聚会的人数之多,是从来没有过的。大家都有点激动。有些人这次是重新认识。他们彼此表示惊讶,惊叹于世界的变化和时光流逝的迅速。
到来的妇女当中,有一个不知是化学工业部还是什么工业部的副部长。她非常聪明而且有修养,否则的话,当然也就不会被委派给这么高的职位了。而在另一方面,也就是自己的性格方面,特别在最近时期,由于某种原因,她已经失去了多余的天真和对一般交际的爱好。因此,当她坐着“吉姆”回到了故乡,她的举止是很谨慎而稳重的。此外,由于长时期的脑力紧张和视野的广阔,她有点近视了,所以几乎认不出自己赤足童年时代的女朋友了。可是她的所有的女朋友,那些虽然在集体农庄里并不占有特别显著的位置,却也是非常聪明的女人们,马上就从都辆汽车认出她来了——这汽车正停在古老茅舍的小院子里,仿佛是故意来个对照似的,虽然这是一种相当令人感动的对照。是啊,她们认出她来了,而且有点见怪?
有一群淘气的男孩,在和“吉姆”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闹着,他们对汽车做出了一些不体面的动怍,不过顶好还是不去描写这些动作吧,也不必在影片里表现它们,免得汽车的销路受到影响。有一个男孩手里提着五条鱼,用绳子穿住,另一个提着一条,不过是大些的。
“叔叔,按按喇叭吧!叔叔!”
“走,走,别惹我!”司机回答,他开了好一段路汽车,如今正坐在荫凉处休息。
那只名叫苏丹的狗一声不响,正跟一只公鸡和几只母鸡一道,埋头在一顶翻过来的德国鬼子的钢盔里,吃着什么东西。
“按按喇叭吧,叔叔!”年轻的渔夫们请求着。
这时候,他们当中的一个投来了一件坚硬的东西,大概想要投中亮晶晶的“吉姆”前灯里自己的映像,一不小心却投到女副部长的姑妈斯切潘尼达的身上了,她这时正突然从门道里走出来。
“你往哪儿投,当心我把你的脑壳往地上撞!啊,怎么,小流氓,把木棍子也扔过来了!”
女副部长的姑妈是那样生气,连苏丹和公鸡对她的嚷声都开始有所反应了。孩子们纷纷逃散。
女副部长自己站在空地上,听着远航船长但尼尔·列瓦讲北极航行的情形。这位船长身旁站着另一位船长——河运船长安德烈·普里士利亚克,他手里抱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手里又抱着一个洋囡囡,看起来就像她自己的缩影。
离开不远的地方,四个集体农庄女庄员正热心地议论着女副部长。
“哼,摆臭架子,还是老躲在一边。”
“是啊!她心里想,已经有‘吉姆’牌小汽车和丝袜子了……可她以前怎么学习的,记得吗?比咱们学得都差……”
她们当然没有想到,女副部长由于别人所不了解的原因,对她们感到有点拘束,甚至有点害羞,她们却把这看作是她的傲慢,于是就产生了某种和委屈甚至于嫉妒心理混在一起的别扭的感觉。
年老的女庄员赫利斯琴娜·格列波娃走过来。
“唷,咱们的村子今天多漂亮,多热闹呀!”赫利斯琴娜好奇地注视着前来聚会的人们的脸。“咱们这儿很穷,麻烦的事儿也够多,可是人啊,嗳呀呀,就像田里的罂粟花那样又美又多。……你们好哇!”
“您好,赫利斯琴娜阿姨!”
“您好!”
“让我看看你们,欣赏欣赏。过去老是告别啦,送行啦,流泪啦——谁也不回来!我一辈子记得起来的事,就只是告别。难道咱们家里没有快乐啦?难道土地让人厌烦啦?”
“不,土地并没有让我们厌烦。”
“撒谎……都当上了上校啦,将军啦,要不就是知识分子啦,全这样。就拿哈利柯·布利孔来说,那么一个坏家伙,如今也算是知识分子啦。……没有看见布利孔吗?”
三个身穿外衣的可爱的姑娘骑着自行车,正打从一所外观难看的老茅屋前面经过,那个布利孔也从这所茅屋里走出来。他曾经是村里头一号调皮捣蛋和搬弄是非的家伙。二十年来,一直没有见到他的踪迹。开头谣传他因为什么事情,似乎是不公正地给抓起来了,后来时间一久,人们也就不再去想起他。
“瞧,布利孔又出现了!”
“您说什么?!在哪儿?”
“他走出来了。以前都说他给抓了起来。”
“布利孔?”
“哈利柯……咳,也是个重要人物咧!……”
“他的机关后来给精简掉了。噢,不是整个机关,是他的那个处,他在那儿鬼混了十八年。”
“什么活动家!不过是个助手的助手的助手的助手。”
大家都笑了。
我童年的朋友尤利·别兹维尔希走到我跟前来,他是一位出色的建筑家,是那位正患着气喘病的画家费多尔·别兹维尔希的兄弟。就像他哥哥一样,他热爱故乡,热爱古老的教堂和茅屋,但他的作品主要是关于首都建设方面的,他所设计的不是那些供人们居住的平常房屋,而是巍峩宏伟的建筑物。他的任务是建筑那些带有许多圆柱、壁柱和古典式瓷罐的纪念堂、展览馆、文化宫和疗养院。在采用瓷罐上,他是毫不吝啬的,他把瓷罐大量安置在需要和不需要的地方,一直到他获得科学奖金为止。在瓷罐方面,他已经远远地超过那些伟大的古典建筑家了。除这以外,他在建筑华丽的入口处时,还采用了磨光的花岗石制成的巨球和用水泥复盖的台阶,这种台阶很容易就会暴露出自己的砖头出身。关于台阶的设计,他的想像力简直是无穷无尽的。他甚至在平坦的地点创造出台阶来,显然,是为了激起人们登高的欲望。
最近他为自己的故乡绘出了集体农庄俱乐部的设计图。虽然这个设计图上的俱乐部被豪华地称为文化宫,它却出乎意外地引起了査鲁德内依和几乎全体庄员们的愤懑,这一点是晚些时候才知道的。现在,我的这位童年朋友由于和我久别重逢而深为激动,我也同样激动。
“您好哇!”
“您好。欢迎!”
“真想像不到……是啊,永远也不会想像到。”
“我也是这样。我了解……”
“我们的人可真多啊,您瞧瞧!嘿!”
“大家又都多么不同!就像是整个国家的缩影。一条伟大的道路!”
“我们都走了多么远啊……我从来没有想到……”
“是啊,我很激动。仿佛我是再一次降生或者是复活了。”
“光阴过得多快……”
“是啊。又高兴,又惋惜,甚至还有点惭愧,是吗?”
“我明白。您是忘了。不应该就这样忘掉!……不应该……”
波罗赫里亚将军向我们这边走来。他的心境和我们一模一样。
“尤利·格利哥里耶维奇,向您致敬!认得出来吗?”
“当然。”
“您的学生。读到过关于您的报导,看到过您的大楼,您的绘画……”
“请别说下去,要不我们真会哭脸了。”
我们紧紧地握手。彼此怀着无限热爱。愉快、宁静而又惆怅。
“请告诉我,各位邻居,各位贵宾,”一位年老的女人走过来,脸上带着异常庄严的表情。“十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恳求:明亮的太阳,请告诉我,金黄色的晚霞,请告诉我,我的小儿子伊凡现在是不是还站在柏林的广场上?”
“是,”军人们回答。“您的儿子现在还站在广场上。”
“一手拿着宝剑,一手抱着孩子吗?!”
“是,老妈妈,他站在那里,拿着宝剑。”
“要照看他,让他站在那里,不要把孩子和宝剑放下。”
周围的人都知道斯切潘尼达·沃隆佐娃。她的七个儿子都在战争中牺牲了。她经受不住,变得神智不清,而当新娘子,伊凡的寡妇,把那本登着柏林苏军烈士纪念像的《星火》杂志拿给她看的时候,震惊于那个纪念像和伊凡的相似,她再也不肯跟这本杂志分手了。
“那就是他,你们看!”她把自己儿子的铜像图片递给客人们。
査鲁德内依从区中心来了,他在那里给耽搁了一些时候,并且被几个不相一致的指示弄得很心烦。他感到,不管是去出席同客人们约定好的会见,还是去山上新村子的建筑工地,都要迟到了。因此,当他现在谈到自己是如何高兴时,不应该认为这种高兴的心情会在他那严峻的、表情很不丰富的脸上突然闪露出来。他的声音也仍然是平静的。查鲁德内依可能还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的整个心神都在建筑工地上了。
“很高兴见到大伙儿在家乡聚会一堂。你们好哇!”萨瓦·安德烈维奇在客人们中间走着,瞧着大家的脸,一一握手。“很高兴,很高兴见到这么许多有智慧的人,来支持我们的集体农庄……噢,我看见谁了!是你呀,列瓦?”
“是我,萨瓦·安德烈维奇。向您致敬!”
“从北冰洋来的?”
“正是。我看看周围,好像自己是在做梦……”
“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
“您好……”
“欢迎欢迎!您看看这幅画,”查鲁德内依用豪迈的手势请我欣赏这幅的确不平凡的图画。
“一百九十位教师、农艺师、医生、工程师、军官!上校们活着的只有六位:索基连科,邦达连科,杜罗申科,杰米坚科。”
“有!”
“别尔康尼!”
“楚布上校!北冰洋列瓦船长!波罗赫里亚将军!”
“戈鲁宾科将军!”
“有!”
“费多尔钦科大将!……您好,您好,您好!也许有谁,特别是到过首都以后,不怎么高举看见我们了。我们这儿除了干旱和风沙以外,没有什么出名的东西:十五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我们不是顶富裕的集体农庄。我们中间既没有代表,又没有农业方面的有名人物。是啊,我们既没有做出什么英雄事业,也没有派出过什么代表。人手不够啊。有些人长大了,就张开翅膀远走高飞,飞上高高的有权力的位置,另外一些没有翅膀的,也要到处乱钻,钻到柏油路和电灯多些的地方去,并且已经从那儿来批评我们,教训我们该怎样播种和收割了……”
“萨瓦·安德烈维奇……”
“别打断我。这个讲话我已经准备了很久。是啊……就算我的讲话里有些地方不完全对头,这并不重要。现在重要的,同志们,是主要的事情。而主要的事情……”这时候,由于感到自己所要说的事非同寻常,査鲁德内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这件事大家当然都是知道的,但他还是想亲自说给到会的人听。“……就是海,同志们。是啊,就是海,我们的村子就要永远沉到海底去了。我们的祖先和我们自己出生的地方,我们长大、恋爱、哭泣过和快活过的地方,现在就要变成海底了。我们的母亲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在这儿编出了歌儿……现在它就要变成海底了。当然,画家们今天能替博物馆画出哪怕是成百幅的画——画下古老的、荒废的村子,画出大芦苇丛。但是没有画家……能够使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人们从画里看到我们的海底。它不是在什么志留纪形成的海底,它是我们工农的海,人的海。我想:既然画家们没有这种能耐,或者有什么别的东西把他们贫乏的想像力给束缚住了,那我就邀请活人们来吧。所以我请人给你们各位去了信。”
“谢谢,萨瓦·安德烈维奇,”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哈利柯·布利孔显然不大满意。“为了什么,譬如说,把我邀请来?我的专业范围,就是说……我……我……我不是专家,我是制造冰箱的专家。”
“别打岔!”
“肃静!”
萨瓦·安德烈维奇和布利孔之间曾有宿怨,说得朴素点,他们曾经互相仇恨,因此,当然,主席今天不大想见布利孔。这一点在他的话语里流露出来了。
“是啊……不仅仅是山鹰和鹫鸟飞到我们这里来了。也飞来了许多小鸟——各种副手们,助理们,代理们,采办们,包括鸡采办、鸭子采办、面包采办、苹果采办、区的鹅采办、区的鲫鱼采办、洋葱采办、州的酸奶油采办。也来了这么一类人,他们该是给魔鬼挖走了心肝,抛开土地以后,二十五年来,一直躲在办公室里,要不就像丧家犬似的,跟在偶然遇到的大车后面飞跑。就连这种实在渺小的人,也都有所感应了。……我再说一遍,我非常非常高兴。”
萨瓦·安德烈维奇说话的时候,一次也没有朝布利孔的方向看,这使冰箱专家大为冒火。
“等等,对不起!我首先想知道事情的实质。所有这些小鸟和丧家犬不能白来这里一趟。”
狡猾的布利孔马上猜出,査鲁德内依这番指桑骂槐是针对着他而发的,尤其因为提到“丧家犬”的时候,许多人都把头转向他这边来。这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既然按照指示,这个村子要沉到海底去,那它终归要沉下去的,不管现在所有到会的人来还是不来,这是一。第二,邀请我个人来做什么?”
“最后一次看一看自己的房子。我们就要清扫海底了。所有的房子园子等等,统统都要拆掉……就是说,谁的这儿要是还有点什么,”萨瓦·安德烈维奇把四四方方的手掌放到自己的心口,眼睛没看布利孔,“就请留下。谁的这儿要是只有冰箱什么的,对不起,那就请走吧,别让他糟蹋我的眼睛。”
将军的父亲马克西姆·塔拉索维奇·费多尔钦科是一个不平常的人,无论谁,甚至于萨瓦·安德烈维奇,和他接触的时候都要多加几分小心。他非常骄傲,难以相处,乍一看来甚至像个不好的人。
任何时候也猜不透,过一分钟他会动起什么样的念头来。如果不是有个当大将的儿子,不是如此高龄,由于他那么喜欢饶舌,真不知道已经给自己惹了多少麻烦。他八十五岁了。可是他瞒了自己的年龄,因为不愿意丢掉早就得到的区里最优秀的木工的名声。他是世代的木匠。他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都是木匠,曾祖父鲁克扬在查坡洛什哥萨克组织所在地盖的一座教堂,使査坡洛什的全体哥萨克人都赞赏不已。他性情与其说像个工人,还不如说像个军人,但是军人的伟大命运就只落到他六个儿子当中最年长的一个——伊格纳特大将身上,对于伊格纳特,他也是有骨头好挑的。在战争里他失掉了三个儿子。两个是士兵,一个是军官。
木工大队长今天情绪不好。他不喜欢新的村子和他正在盖着的文化宫,嘴里不停地咒骂自己的工作,却也没有把斧头放下。他就这样拿着他那把亮闪闪的出色的斧头在影片里出现,离开影片时也是这个样子。
“马克西姆·塔拉索维奇,您好!”
集体农庄主席来到了马克西姆的新建筑工地,他尽可能显得亲切和气些。老头子装做没有听见他的问候,开始发着他那不只发过一百回的牢骚:
“鬼迷住了他们,才会做出这个样儿的设计!这算什么村子?!”
“哪里不好?”
“是谁吩咐把房子盖成这么一条龙,笔直笔直的?房子,立正!向官僚主义看齐!”
“别说啦,您怎么的?这是乡村建设总局发下来的设计。”
“我才不理……给我另外一个乡村建设总局!我不愿意把村子盖成排队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我是木匠师傅。明白吗?加上我都快一百岁了。我不愿意叫共产主义在德涅洎河边平平板板地站队。这算什么设计?”
“要什么样的?这本来就是个普通的村子。”
“不。不是普通的。是新海岸上的新村子。可到底缺了点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现在做的不大对头。”
“什么——不大对头?报纸上都在夸赞咱们呢。”
“没有一点新样儿……明白不?”
“那怎么办?我可不能把建筑科学院搬到这里来呀!”
“你就得把它搬来!让它就在这里,在叉梁上开会,从高处看看草原,哪怕就看这么一回。
“正是!让他们盖出三十幢各种漂亮房子做个样子,由我来祧。有这个想像力吗?还是没有这个想象力,只有建筑凭单?院士们……为什么在许多大城市,可以有金光闪闪的圆屋顶和十字架?我的老爷爷,査坡洛什最好的木匠,盖的那座教堂,却给毁掉了。真可惜没有上帝啊,哪怕他能出现一分钟,用自个儿的手惩罚一下这些忘宗忘祖的人也好……他们把我祖先的劳动毁掉了!没有自豪感,不尊重……唉!它要是建在海岸上,还能顶上三百年。那时候,咱们都死了,都去见阎罗王了,可人们还是会来欣赏咱们祖先建在新海上头的这座古老教堂的。”
“您好啊,爹!”大将说着向新建筑工地走来。
老费多尔钦科早就看见,他这个全国闻名的儿子,正向他这边走来。儿子老早以前就请过他,迁到首都去和他同住。可是,到首都干吗?当个寄生虫,一天到晚叉着手坐在那里?不。
“爸爸,您好!”
“啊啊,视您健康,阁下!”老头子兴高采烈的声普里带着他很难去掉的讥讽味道。“按操典规定,立正敬礼!”
费多尔钦科将军顺从着父亲开的这个旧时的、显然他早就知道的、有点粗鲁的玩笑,伸直了身子,向坐在叉梁上的老父敬礼。在一刹那间,我们看见他身穿全套礼服,胸前佩戴着十八颗勋章,眼里涌出泪水来——在这一刻,老头子使他深深地激动,深深地引为骄傲,他那不可摧毁的精神力量深深地触动着他。
老头子严厉地皱着眉头,也在欣赏儿子。然后他把斧头插在叉梁上,爬下地来,让儿子拥抱。他枯瘦了,当然,个子显得小了,比起儿子来矮了许多。这使他不舒服。此外,儿子没有照他所想望的都样装束,也使他感到不快。
“咱俩好久没见面了。”
“好久啦,爹。我真高兴,您还是那么爱生气。”
“稍许有点,谢天谢地。这儿连死人都会生气的。你怎么不穿制服?让大伙儿注目注目啊。难道你认为进了村子,就可以不穿制服怎么的?你啊……还有些人来了以后,身上就只穿条短裤叉,在街上荡来荡去……呸!……”
老头子朝着从河边洼地运来的那根柳树桩走去,他平常休息的时候总要在那上面坐坐的。可是阿力克已经恭恭敬敬地坐在那树桩上头了。老头子连看也没看,一个耳光就把阿力克从树桩上打下来,阿力克头一回挨到这样的耳光,顿时有点呆住了。老头子坐到树桩上来。
“你回来得可好。我本来以为再见不着你了。你妈老是哭啊哭的,一直哭到她死。”
“您怎么不到我那儿去,爹?”
“嗨,傻话……他是你的儿子?”
“是,他就是阿力克。”
“什么?”
“阿力克。”
“啐……”向阿力克:“到这儿来。来,不用害怕,小傻瓜。他不好意思。……去给爷爷拿水来。拿水!怎么还站着不动,木头人!”
“什么水?在哪儿?……”阿力克慌了。
“伊格纳特,给我拿水。”
将军给父亲拿了水来。老头子喝完了水,把杯子还给将军。
“谢谢……他学习得怎么样?”
“唉……”费多尔钦科懊恼地挥了挥手。
“你干吗学得不好?”
“因为……”阿力克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什么?”
“不会是大家全学得一样好啊。总有人学得不好的。”
“好哇。”
“数学不行。”
“‘不行’!你得做算题呀。”
“算不出。”
“那你长大了,要干什么?”
“唱歌剧。”
“什么?”
“唱男低音。我本来是中音,现在可以唱低音了。”
“嘿!……”
“也可能,去当个检察员或是审判员。”
“谁告诉你的?”
“妈妈。”
“你干吗要当审判员?根据什么?”
“干这个不需要数学。”
“需要什么?”
“犯人。”
“什么样的犯人?”
“各种各样的……我都要审判到。”
“那么说,要去审判罗。你凭着什么想审判人?就凭着你没有才能?”
“干这个不需要才能。有条文啊。只要能感觉到,谁用哪一条合适就行。”
“这样啊。审判员……你不想跟我学木匠?”
“不。”
“为什么?”
“爸爸是将军。我怎么能当木匠?”
“要是爸爸命令你呢?”
“我不愿意。”
“为什么?”
“这儿不好玩。加上这个是体力劳动。”
“所以你就想审判人啦?”
“是的。”
“去,给我拿手杖来!……”
阿力克很快地消失在屋隅后面,显然,是找手杖去了。
我们又一次地回到了老茅屋。当然,老头子心里很舍不得它,他跟这种该诅咒的舍不得的心情默默地斗争了快有三年之久,又生气,又苦恼,他的性情都变坏了。
这还是一所很坚固的茅屋,但我们就要着手把它破坏,因为时候已经到了。我们就要用快活的推土机把它的泥墙推倒,突然间,就会变得好像它从来没有在地面上存在过,也没有人在那里面出生过,快乐过,死亡过似的。
如今这个白色的、洁净的茅屋还屹立在那儿。小院子里装着一只夏季用的炉灶。畜栏也是白色的,下面是明亮赭石堆成的宽边。靠近白墙的一根长长的竹竿么,晒着红辣椒、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和几小捆干药草。
院子正中是一棵高大的古老的梨树。
再往前看是菜园,草地,芦苇丛生的湖沼,湖沼后边是雾气茫茫的德涅泊河。在这一切上头,是蓝色的晴空。
费多尔钦科一家四代(如果不是五代的话)都是在这儿度过的。
“是啊。这就是你最爱的那棵树,”老费多尔钦科和儿子一道走到梨树跟前。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好斗的、不调和的神态消失了。在这老旧的院子里,他显得十分忧郁。“这儿的树木我都砍掉了。你瞧,那些樱桃树、杏树、白杨树,都砍掉了,就只留下这棵梨树等你回来。你自个儿砍吧。”
老头把自己的斧头递给儿子。将军接过斧头。怎么能够掩藏起激动的心情呢?
老木匠望着梨树,他在这底下曾经度过漫长的一生啊。
“多美的树……”
“噢,爹……”将军轻轻叹了口气,他感到,平凡的东西突然间可能变得很不平凡。
“我也懂得,很难回到过去。可是在这儿过了一辈子……”
“……是啊。前进,前进,费多尔钦科!”
“多好的一棵树啊,多叫人喜欢的!”安东尼娜怀着无限深情瞧着梨树说。她的眼晴是清澈的,声调温和。“现在就要把它砍掉了。唉!……”她向邻居阿尔契夫斯基说。
“咳,不知怎的,我有时这么想,也许可以靠和平利用原子能,来代替这全部规模巨大的工作,啊?”阿尔契夫斯基插了进来。“您怎么想,伊格纳特·马克西莫维奇?”
“是啊,”将军沉思地望着自己的梨树。“不过我们的海,不是一般的动力问题。这首先是灌溉问题,也就是关系到我们南部的生活和繁荣。”
安东尼娜兴奋起来了。她对于动力问题并不怎么能领会,但是,听到像生活和繁荣这样易于理解的和愉快的字眼,她乐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安东尼娜的声音里带着她始终持有的希望的掉子。“我说呀,也许梨树可以留下来不砍,因为到底咱们是……将军呀,本来就应该尊重尊重的,那个海嘛,说句不恰当的话,要是没有它实在很难活下去,那就让它有好了,让它朝那边,朝斯卡尔伯,朝契尔托姆雷克那边发展去……怎么?……说得不对头啦?……”
听到她说出“咱们是……将军呀”这一句,大家都轻轻地笑了。
“得啦。你们笑,可我还是想死在这棵梨树底下。瞧,有多么美,啊?……”
“既然现在已经是时候了,要在这儿决定国家今后几千年的生活,我们的梨树、房子和美,真也不算什么啦!”将军怀着深挚的感情对安东尼娜说,她这时又使他想起了母亲。
这时候,他看到了一群少年,他们手里拿着六七十个沼泽地带的禽鸟和德涅泊河边洼地的走兽的标本。这是学生们把收藏丰富的动物标本室从淹没区移到新校舍去。突如其来的熙熙攘攘的行列忽然停了下来,争着来看这位著名的同乡,历次伟大战争中的英雄。
“这儿的一切都会是新的,美也会是新的美,不再是草地的、泥潭的美,而是海的美……你们怎么说,孩子们?”费多尔钦科问少年博物家们。“要海,还是要小小的河滩?”
“海!”拿着禽鸟标本的孩子们同声回答。
“我真想哭呀……你们好。”
“您好。”
“唉……老天爷!……”
泪水沿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苍老的、非常端正严峻但仍留下了过去美丽痕迹的脸淌流下来。这是安东尼娜的邻居瓦申西卡·索洛米娅。她一家子住到高岗上那所漂亮的新房子里来,已经有三星期了,可是这种新的喜悦在她衰老的心灵里是和悲伤交织在一起的,如今悲伤支配了她那衰老的心灵,又把她招引到这旧的废墟上来了,因为她没有未来,只有属于老年的东西,那就是过去。而过去已经在她的眼前消逝了。她怀念着它——那河滩,花园,波特波尔河,街道,茅屋,她的全部欢乐,爱情,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里流逝了,……还有孩子们……没有一个能回到她身边来了。
“他们在拆老房子的屋顶!”
“嗨,到时候啦,”老费多尔钦科没法遏止住自己的感情的流露。“我们明天也要开始拆。心里就是舍不得也没法子。”
“那只鹳鸟啊,真可怜。屋里的窝给拆掉了……无辜的小鸟?只有受罪,天啊!……”
这时候,那只“无辜的小鸟”飞了过去,惊惶不安地彺院子上空盘旋。
“噢,可怜的小鸟,亲爱的!”索洛米娅伤心失意地拍着手。“你没有家,也没有窝了……现在你要把幸福带到哪儿去呢?”
“好啦,别哭了。它会找到地方安顿下来的。你这样哭不怕孩子们羞,他们要笑你啦。”
果然,学生们笑了。他们手里拿着禽鸟标本,兴高采烈地抬头望着飞过的鹳鸟。
一群客人在小丘上停了下来,他们的教堂曾经耸立在这里,俯瞰着广阔的河滩。对一些人说来,这已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对另一些人,却还不算久。从这里向左右两边伸延到几十公里开外,曾经是一片树木丛生的河滩,和那些美丽的湖沼,水湾,苇塘——鱼群、野禽、蚊子的王国,他们童年的回忆跟这些是紧紧地联在一起的。他们自己、他们的父亲和祖父从刚懂事的时候起就认为是美丽的那一切,现在都消逝了。
德涅泊河两岸连一棵小树也都没有留下的大平原,今天还不能使那些抒情的幻想家们赏心悦目。还没有新的美来代替已经逝去的美。这暂且还只是为新的美而斗争的战场,暂且还只能在想像中见到它,而这远远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见的。今天只有那些目光萦注未来的热情充沛的人,在自己的心中才这样珍贵它。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它显示出干旱和湿暑的兆头。
人们默默地把最后一批古老柳树的树桩从河滩上运走。听不见鸟叫声,因为树木已经没有了。连克拉夫钦纳都默不作声,他的合唱已经听不到了。作为集体农庄管理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他出来带头拆掉自己的老茅屋。
如今他拿着斧头和铁棍,站在屋顶上。妻子在他身旁,用叉子翻着顶楼上的垃圾。随着那简陋草顶的拆除,那不成样子的老式烟囱在顶楼知灰色残屑中逐渐裸露,他也渐渐被一种怅惘的念头所支配了。他仿佛要把这种怅惘连同破坏的尘屑一起咽下去似的。当我们离家远行去追寻幸福,行前向悲伤的母亲告别的时候,也往往是怀着这种怅惘的心情的。赶快,赶快离开,赶快到新世界去!
门框和窗框上的装饰面板已经剥落下来,如今它,这白色的茅屋,是以塌陷下去的、惊慌万状的眼睛看着世界的。它带有某种悲剧性,就像古希腊罗马石膏面模上所显示的那样。它那可怜的弯斜的骨架,连同这两个人的身影,从某种意义上说,跟那耸立在德涅泊河下游地方、高达百公尺的蔚为奇观的卡霍夫卡拦河坝,同样动人。不过这仿佛是卡霍夫卡的动人景色的背面。
我想对克拉夫钦纳说几句开心的话,但他不愿意听。
“我现在不能唱歌跳舞,你别再让我受罪。”
“是你自己让自己受罪。”
“算了吧,我不想听,哪怕你是桂冠诗人。”
“如果你做的是一回事,想的又是一回事,自然不会快乐。”
“我该想什么啊?”他的声音含着愤怒。“今早我把小泉旁边的园子砍了,我爷爷,我爹,你和我都在那里喝过水的。现在我又得破坏。这可不是城里的宿舍:拿起铺盖卷和提箱,说声再见就走了。这是老家啊。”
“腐烂了的草房子。新房子不是在山上等着你吗?”
“我是在这儿出世的。一回忆起来心里就不好受,懂吗?”
“你应该站得高点看。”
“我是这样站着的!”
“想想海,想想新的卡霍夫卡!”
“见过的。他们那儿是很好啊。两万人,而且全是年轻轻的,在德涅泊河边葡萄园上建设着一座城市。这儿呢,什么东西都给太阳炙得枯干:十五个月没下过一滴雨。……请吧!你就来盖所房子。同时把另外一所破坏,让它赶快从地面上消灭掉——海要求你这样做啊。可我,在这儿已经让过去的尘土灌得满满了……”
“不过破坏也是建设。你也在建设海呀。”
“是啊,我是在建设,该诅咒的!”
“算啦。我们也咒骂过许多战役,可是我们赢得了战争。”
“那你就别再管我。让我自个儿发发闷气……海,海!……”
他抡起斧背,炉灶的烟囱应声粉碎了,人顿时消失在散开来的尘雾中。我跟着他一起消失了,只听得见我们在尘雾中的谈话声。
我:不过这是一种最伟大的历史性的需要!
他:听过一百遍了!
我:可草原已经盼了好几百年啦!
他:真的?谢谢你这个发现!
我:沙漠正朝着欧洲这面蔓延。几百公里地带的井水都干啦!……现在只有海!……
他:我不是说不需要海。我也是为它在劳动的。我就是心里头不对劲,懂吗?你能尊重我的痛苦不?给我三天!!我不是用热情的原子做成的!我是人!我为世界创造着粮食和水……别在那里瞎胡闹啦,蠢东西!——他对那些在乱草堆里打打闹闹的孩子们喝道。
“不好,不好,克拉夫钦纳,”费多尔钦科将军走近来,“干吗发火啦?你好!”
“您好!”
“这个人好像不是个明白人。”
“他可是明白许多事情的……(转向将军)四三年咱们就在那边,德涅泊河里……游过水。记得吗?”
“是啊。”
“那时候是您指挥着我们,是吗?”
“是吧。”
“又刮风,又下雨,记得吗?那时候,哪,就在对岸,恰好在我现在正拆掉的这个房子前面……心理的原因也还是说明某些问题的,不是吗?”往事的回忆像暴风雨般浦现出来,克拉夫钦纳情不自禁地用拳头捶捶自己的胸脯。“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吗?!……”
风雨交加。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难以忘怀的夜晚。
“德涅泊河!(注1)我在这里冼过澡!这是我的河,弟兄们!”克拉夫钦纳中士站在没膝的水里,他的战友们站在河边潮湿寒冷的沙滩上。
“这是我的河岸,你们瞧!对过那座山上,有好些梨树和樱桃树,瞧见了吗?那是我的!我的房子就在樱桃树后边。”
可是同志们既没有瞧见樱桃树,也没有瞧见梨树。只有克拉夫钦纳一个人瞧见这些,而且是在他自己的心里瞧见的,因为黑暗遮掩了整个大地,是啊,这是个漆黑的夜晚,是充满着勇敢的奇迹和严酷的战斗幸福的许多个秋天夜晚中的一个。德涅泊河波涛澎湃,咆哮怒吼,迷茫的夜雾像一堵墙似的从地面上伸延到僻静无星的天空。
突然间,整个右岸闪起灯火,德涅泊河后边的斯基台人古墓和左岸的沙滩,开始隐约可辨。沙滩后边沿岸的灌木丛中,以及灌木丛后的树林里,工作正在黑暗中热火朝天地进行。
人们在砍伐柳树、梨树和白杨树,锯木板厂刨削桥梁用的圆木和木桩,搭起浮桥和木筏。各种各样的渡河工具——平底船、木划子、独木舟、大桶、门板和所有那些只要人一抓住就不至于淹死的东西,都由人们用肩膀抬着,经过灌木丛运到德涅泊河边。
沉重的木料和湿淋淋的平滑的木板,同人们一起摔到水塘里去。这成千成万的木匠、工兵、架桥兵,既不理会木上的刺,也不理会硬茧的手上有时给割破了的皮肤,他们忘了自己已经两昼夜没有睡觉,而且几乎完全没有吃过东西,因为没有时间,炊事员煮好的食物都结成了冻。前面就是德涅泊河,每一个人,从将军一直到士兵,都懂得必须赶紧冲到右岸去,不给那些在左岸战斗中遭到痛击的法西斯军队以喘息的机会。
“就这样……我们开始吧!”大将看了看手表,从地图上抬起身来。
所有将军们、上校们、指挥官们和政治工作人员们都站起来。军事会议结束了。
“只剩下一个钟头了,”大将用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说,但他这种低声说话比最高声的口令更有力量。
“现在你们要把命令、困难、琐碎事务、官样文章、战争机器等等,通通忘掉。要走到战士们那里去,对他们讲一讲最主要的东西。现在最主要的就是美好的话语。要讲出唯有这个夜晚才能够提示给你们的最美好的话语。这是个伟大的夜晚。所以不必害怕使用伟大的字眼。告诉他们,今天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美更纯洁的人了。要用最大的尺度来衡量生和死。告诉每一个最普通的苏维埃人和战士,他的祖父和曾祖父曾经用一戈比的蜡烛向上帝祈求渺小的永生,告诉他,今晚永生会亲自来叩他的心门。你们去吧。”
“伟大苏联的战士们!我们就要强渡德涅泊河啦!……”
里亚波夫、査鲁宾、费多尔钦科及其他上校和中校,在向战士们解释指挥部的命令。团队站立在黑暗中。命令是确切的,每一个人在准备渡河时都已经知道自己的战斗任务,并且反复思考过许多次了。
“一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在这条河里受过洗礼。今天我们就尽投身到这条神圣的河里去。”
费多尔钦科上校是不习惯于讲大道理的,他仿佛对自己都有点感到奇怪了,停顿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这样讲过话,他感到将军说得对:战士们现在正是需要这些话。在茫茫夜雾中,他的声音是清澈的,充满着人情。
“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想一想,在这伟大的时代,你们是为了什么生到世上来的。人民期待着你们的是什么?是什么样的丰功伟绩?你们仔细想想吧。每一个都去听听自己心灵的声音。它是不是已经摆脱了个人考虑、回忆和愿望的重担?!……”
“消灭法西斯占领军!”全团战士从黑暗中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这是一条伟大的河,”波德舍凯洛少校在对已经来到岸边的自己那一营人讲话。“哪怕所有的渡口都给炸毁了,我们还是要渡到对岸。对祖国的义务要求我们这样。”
波德舍凯洛少校峻严地眯缝着眼晴,望着河的彼岸。雨点吹打在这位营长的脸上,但他亳不在意。
“根据各种情况判断,今晚我们当中有很多人会给炮弹炸沉,给水浪吞没,我们期望着什么,要给我们的孩子留下什么遗嘱?”
全营战士:消灭法西斯侵略者!
波德舍凯洛少校:好。完毕!克拉夫钦纳中士带领头一艘船出发。
克拉夫钦纳中士:(在船上)第一,不要回头看!第二,要保持肃静!第三,眼睛要放尖些!开船!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开头渡河的人不多,总共才只有五艘不很牢固的小帆船。一个个浪头摔过来,把它们抛得四散。周围一片漆黑。船驶到中流,敌人突然开始从右岸发射出猛烈的炮火,一切都给这梦幻般的火光照亮了,这时候,克拉夫钦纳才看到自己家门前的德涅泊河是何等森严可怖。河水汹涌,子弹溅起无数的浪花。被爆炸的火光所照亮的、由水雷和炮弹掀起的水柱,划破了沉沉的黑暗,向那些在水里游着和给汹涌寒冷的急流所淹没的人们冲刷过来。
整条河,极目望去,左左右右,全都满布着战士们。他们驾着渔船、木排、大桶、门板,冒着致命的炮火冲向前去,他们的全部武装就只是轻兵器和大无畏精神。
他们渡过了河。可是克拉夫钦纳不在他们中间了。克拉夫钦纳在什么地方呢?那就是克拉夫钦纳!
那是他的船。
注意!
顶住,中士!炮弹向你飞来了。
它会把你的船掀起,像抛一片木片似的抛得老高老高,你的血将染红混浊的河水!
唉,克拉夫钦纳!……
寒冷的急流已经把他冲到下游去,跟他一道的还有许多许多人……其中有一个眼睛睁得挺大,仿佛在这最后的一秒钟,对自己的命运和炮轰的可怕胜利感到震惊。
“事情就是这样……”克拉夫钦纳吸着费多尔钦科递给他的烟卷。由于往事的回忆涌上心头,他完全变了样子。脸色变成严峻的,关注的,正像一个兵士知道了他也许还得拿起武器,参加另一次战斗时所表露的那样。“第三颗勋章就在自己家门前,溜掉了。你们说说看!”
“这当然不好。不过,现在可不能抱那样的心情……”
“别再教训人啦。够了,老师,”突然间传来了他母亲的声音,这话显然是对我说的。“老在教训和开导别人,真会装正经呢!可那梨树砍掉的时候,你干吗哭啦?”
“谁?什么时候?”我十分狼狈,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窘极了。
“我看见的。你还以为我没有看见……就在昨儿傍晚的时候。”
“我没有哭,”我企图撒谎。
“你撒谎。还有你那位姐姐,你们大伙儿离开老房子的时候,她没有哭过?她没有把门框和那只旧炉子吻了又吻?没有哭喊着:‘噢唷,我心痛的房子,亲爱的,永别了。谢谢你给我们的温暖和好处!’那时候你站在那儿一声也不啃!”
我羞得无地自容。的确,当人们把梨树砍掉,把窗子连框框一道从我的房子里挖出去,好几个裂口敞开来的时候,我起先是喊了声:“别哭了,女人们!”后来我就走开了,就是说,索性怯懦地躲起来了,因为我的喉咙也开始发痒,当她们吻着炉灶,抚摸着门框和那扇破旧的大门时,我已经不在场了。
后来,迁进了漂亮的新居,喝酒庆祝乔迁之喜的时候,她们带着动人的微笑彼此交谈着:
“老天爷保佑……嗨,咱们那时候哭得多伤心。真是舍不得呀。就只有那些外地回来的人,像石头那样一声不啃。冷心肠。离开老家,怎么能不哭呀?”
近旁是我的邻居菲隆·别萨拉布,五十岁的木匠。他那两半边有点不一样的文雅的脸庞,唇髭,夹杂斑白的黑色兜腮胡,都使他颇像艾里一格列科画中的使徒。他那平静恳挚的声音,温厚的微笑,发自暗褐色大眼睛深处的明徹的光辉,略显孱弱的体态,都带有一种魅力和天生的高贵。他喜欢安然若素地、凭自己的想法来看待一切事物。
他已经拆掉自己房子的屋顶,现在正把窗框拆下来。他虽然很卖力气地,甚至还可以说是兴高采烈地在破坏自己古老的茅屋,但是,说来叫人奇怪,他不相信这一带会被水淹没。就假定有那么一天,海的确出现了,他的房子反正还会是完整无恙的,这一点,他当着大家的面说过,而且不止说过一遍。
“海岸会在那边,你们瞧!哪,就在山沟那里。这难道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儿要变成一个半岛。”
“那您干吗拆掉房子?干吗搬到新屋里去?”
“这是按照总的安排啊。上头派了人来,插下了木桩子,说是我们房子是在淹没区的地界里,要搬到高些的地方去。自然罗,那儿就不会有这样美的风景了。”
“为什么?从那儿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加上就要有海……”
“是呀——海!海,海……许多水。”
“不愿意么?”
“不是什么‘愿意不愿意’的问题。应该愿意。既然这是关系人民生活的大事,根本就不应该不愿意。”
这时候,两架推土机吱吱嘎嘎地开进院子里来了——如果剩下的还可以叫做院子的话。推土机手是个快活的小伙子,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
“祝福吧,主人!我们已经准备好行动啦。”
“等等……停下!”菲隆脸色发白。他的声音变小了,仿佛他一下子变干瘪了似的。“等一会儿。让我把头转过去……”菲隆·别萨拉布把脸扭向一旁,用宽阔的手掌遮住眼睛。
“可以吗?”
“来吧……”
推土机向泥房子撞去。突然间一切都倒塌了,一切都夷平了,扬起了滚滚的尘土。在一片废墟中只有那只白得出奇的炉灶还完好无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无意中碰上的一个年纪不轻的赤身露体的寡妇。接着这个“寡妇”也倒下来,从地面上消失了。
菲隆回过头。空空如也。房子不见了。一切恍如梦中。
我的另一个邻居,格利哥里·西扬,决定不把自己那所座落在德涅泊河滩旁高高的小丘上的老茅屋抛掉。的确,开头他还拆掉了草棚的顶,后来,他瞧瞧园子,瞧瞧广阔的河边洼地,就不管他的女儿们怎样恳求他,不管邻居们怎样笑他,不管从卡霍夫卡前来领导未来的海的海床建设的工段主任瓦列里·戈立克,甚至于专为这事赶来的区委书记瓦列里·别洛乌斯怎样向他证明,也都无济于事。
不知道是因为西扬认为水永远也淹不着他的房子,还是因为他的倔脾气发作了,还是因为他外表虽然显得粗鲁,心里却非常舍不得同他在那里出世和过了一辈子的旧居分别——任何劝说对他都不起作用,国家的补助,甚至工段主任戈立克的威胁,也都不起作用。
“我们还是要用推土机把你的房子推掉的。”
“别吓唬人。这种话已经吓不了我们啦……”
人们对这件事各有各的说法:
“他疯了。”
“他没有疯。”
“那他为什么还不拆房子?”
“会拆的,别着急。”
“他断然拒绝了。”
“他讨厌命令。命令和指示多的是,他不能一下子都照办。”
“为什么?”
“鬼才知道他。没有这种天赋吧。所以他生气,装出样子,故意要拗两下。”
工段主任十分恼怒。他已经对西扬吼叫起来了。
“最后一次问你:你到底腾不腾出淹没区的地盘?”
西扬:不单是腾出地盘,就连衬衣我也可以撇下,只要你对我笑一下,让我不是一般地,而是从你的眼睛里感到你的善意。
戈立克:我们在这儿没有时间笑。哼,想我们笑!……
别洛乌斯:我们要建设海!
西扬:你们总还可以笑一笑。别这样怪不顺眼地瞧着我。对我说声:您好,您身体怎么样,爱人和孩子们可都过得好!再向我视贺一下新海诞生的节日。
菲隆·别萨拉布:(走过来)你不用盼。他可不会有那份心思。
西扬:是啊。没有教养,你拿他有什么办法!
别萨拉布:是啊。搞不到一块,勉强也是白搭。
西扬:正是。胆小鬼有时能装成大勇士,吝啬鬼一辈子可能有那么一回装得慷慨大方,该死的坏蛋有时也会装得像个好人,不幸的人装成也幸福的样子也许能装上二十年。可就有一点不能装,那就是教养。这他当然没有。你随便到他身上什么地方去挤,也是白搭。他就知道一点——像扩音器似的大嚷大叫!
戈立克没有预计到会碰上这样的阻难,于是在采取措施之前,先打电话到卡霍夫卡去,向阿里斯塔尔霍夫本人请示。
阿里斯塔尔霍夫办公室里在开大会。出席的有各主要工程师,各处室、各工段的负责人,共三十人。
看来,阿里斯塔尔霍夫没有留心听别人的报告。他那半阖着的疲乏的眼睛在看着远处。有时他好像根本不是在出席会议。不知道是由于五年来不间断的紧张活动,还是由于他对人的知识以及他所领导的各种活跃复杂的工作过程的变化无常,他仿佛能同时考虑好几件事情。他对报告人说几句确切的评语,在电话里跟不同的城市谈话,同时又在听报告人的汇报,考虑着由于两个工段负责人今天的失误,过了三个月以后他得来解决什么样的棘手问题。这时候,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参谋人员,心里想:
“这些人将作为什么样的人物而进入共产主义建设的史册呢?美妙的人物。实际上他们也正是这样的人物,这些最复杂的工程的建设者们几乎同时在硏究、设计和执行各项建设工作,面临着为节省时间而需要克服的种种困难。
“美妙在哪里呢?就在创造的过程中,在于这种创造的成果的伟大。至于査布里茨基、奥泽罗夫和这个又蠢又笨的波察罗夫在我看来还不是这样的人物,还不如我所期望,这并不重要。各项工作在我看来尽管每天都是那样不完善,这也并不重要。在内战时期,在集体化时题,在卫国战争中,也曾经是这样的啊。然而结果完成了多么出色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事业,取得了多么辉煌的胜利!这中间又有多么重大的本质上的差别。多少可贵的、具有渊博知识和丰富经验的人聚集在这里啊!”
他拿着话筒向部长会议副主席答话,同时又带着一种表面不感兴趣的神情瞧着与会的人。
“这是我的同时代人、亲密的战友和亲爱的人坐在我面前,是啊,他们就是我最为珍贵的新社会的一部分……”
对电话话筒:
“是的!……真不好啊,我们又得把混凝土工程拉后了……我听着。是的!您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来领导建设工作吧?……那好,好!我过两个钟头就来,不过我要预先声明:很难给您带来愉快的!”
他挂上话筒。
“……我的这群英雄的布尔什维克善于深思默考,有耐性,又非常刻苦。过不了多少时候,正是他们这些人要来彻底改变德涅泊河、伏尔加河、叶尼塞河和安卡拉河,建设那些可以积蓄好几千亿立方活水的水库,使运河遍布渴求灌溉的草原,使大地得到改造。正是他们这些人。我应该同他们一起进入头一批伟大建设的史册。
“协作得不够,就是这么回事。没有人去帮助友邻。不愿意去推动一下落后的人,警告他工程有垮的危险,对他提出要求。麻烦就出在这里!”阿里斯塔尔霍夫带着不加掩饰的责备神情瞧着工程师波察罗夫,用低沉的声音严厉地说。“您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波察罗夫回答,为自己不成功的发言感到难堪。
“不可能一切都不好。就算有很多是不好的。可也有很多是好的,甚至是非常之好!不可能是一切,懂吗?不可能!您总是看到坏的,您目光短浅,懂吗?就只看脚尖!是啊,您看的全是您脚底下的东西。……”^
“下面我想谈一谈……”波察罗夫狼狈地停住了。显然,他想绕过这个该诅咒的地方,继续汇报下去。
“不。您老早超过了时间。坐下来吧。给查布里茨基一个书面警告,为了他没有能执行我关于准备好海底的命令。”
戈立克打的电话没有能接到阿里斯塔尔霍夫那里。
“他忙着呢。不行,您不必请求,”值班秘书在电话里断言回答。“过二十分钟打来,不能再早。”
戈立克挂上话筒。
不要忘记这个广袤无垠的规模最为宏伟的建设工地上各种马达声所组成的音乐,不要失去宁静的气氛和节奏。人们在从事输送、挪运、设计等等工作。在摄制影片时不要忽略这一点,不要使这两万个富有思想的、目标一致的人的高尚作风遭到损害。这是新的、战后的劳动作风。卫国战争的伟大史诗,胜利,党的工作,新技术,国家在国际关系方面所起的新作用——我们整个时代都已能从这水电站建设者集体中清楚地感觉出来。
不久前,在这泥泞的德涅泊河边,那些完全不相容的景物还奇怪地混杂在一起,仿佛是举行画展似的。
清澄的溪流,溪旁垂柳依依;神秘的苇塘;幽静的湖沼,湖面睡莲丛生,在水中游动着的,不知是水仙女,还是鲫鱼和鲤鱼。就在这里,打从第三纪黄色沙洲底下伸出来的巨大圆柱体,一公尺口径的巨大的生绣的铁管,穿过湖沼和苇塘,伸延好几公里,一眼望不到头。空中飘荡着久久不息的牵引车的轧轧声,它们把一长列碰得琅珰直响的各种口径的铜管和许多巨大的钢板拉向德涅泊河边。这些钢板是要给好几十架马达做底板用的。挖泥机的轰隆隆声,金属相撞的铿锵声,爆炸的震天巨响,无穷无尽的转移过来的土方。
如今美人儿——洁白明净的堤坝已经耸立在那里了。人们就是这样称呼它的,并且像看自己的恋人似的,怀着无限的深情看着它。
多少惊人的奇迹正在我们伟大的河流上出现啊!
阿里斯塔尔霍夫在接见一位剧作家。
这位人类灵魂工程师的神色有点不安。他从首都坐新汽车出来,已经有两屋期了。他去过草原,到过阿克桑尼亚一诺瓦去收集印象,在集体农庄主席家里宿过三夜,吃过西瓜,游过水,在所有建筑工地上都打过转,访问过党委书记、工会干部、技术人员,还同五个工人谈过话,可是,故事还没有。如果说故事到底还多少看到了一些,冲突却的确没有看到,而现在已经该是回到首都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帮助您,”阿里斯塔尔霍夫抱歉地摊开了双手。“当然罗,正像党所说的,艺术欠着人民一大笔债。”
“是啊,是啊,”剧作家马上表示赞同。
“可是我也未必能给您提供什么。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凶杀案——城市是新的。盗窃和抢劫的事情也几乎没有发生过。您不是需要冲突吗?”
“是啊。”
“很遗憾,我们这里没有,我指的是艺术方面的。我们是工程部门。当然罗,堤坝、拦河坝和准备海底,这都是非常复杂的工作。可您,需要的是情感、诗意……是啊……不仅仅需要英雄气概,劳动热忱,克服困难,还需要内心的情感……激愤!”
“不……也就是说——是,当然罗。”
“您还需要人的痛苦,这就像快乐一样,也是生活里实实在在有的!可我们究竟有哪一些痛苦呢?无非是工作缺乏条理,运输工具损耗得不好使用,建设材料没有及时交来。可是这一切都算不上什么痛苦。您看看建设者们,大家都怎样成长起来了!建设了多出色的拦河坝!还有城市!看见吗?盖在沙滩上的!才四年,这里面就已经有了两万居民。生出了一千多个娃娃!各个主管部旳都在要求设立工厂。再过二十五年,就会有五十万居民在这里过着幸福的生活。这难道还不美妙!建设新的城市……从前这里什么也没有——就只有草原,沙滩……现在它出现了……”
阿里斯塔尔霍夫把那双灰色的智慧的眼晴转向窗外,沉思了一会儿。他的前额又阔又高,身子虽然胖得与年龄不大相称,却仍然显得优雅。他脸上已经带有一种由于经常进行多方面的思考和经常准备采取决定而留下的疲惫的痕迹,这已经成了固定的标志。他是工程师。但他很有诗意。他像是一个巨大的管弦乐队的指挥,在这乐队里有许多喇叭手因为年轻和不善于长久处在和谐的节奏中,四年来几乎老是奏错了音符,使指挥一直感到苦恼。
但演奏者们却听不见奏错了的音符,交响乐在他们听来是庄严而美丽的,而且完全符合天才作曲家的主要构思。这音乐声震荡在德涅泊河下游、广袤的乌克兰草原、伏尔加河以及西伯利亚的许多条大河的上空,以前所未闻的巨响传遍了全世界。
“噢,那可不好。啊……对,对……你们有钢材吗?”阿里斯塔尔霍夫又在跟某一个城市通电话了。看来,那城市好像没有履行诺言,现在又不肯听话,他发起脾气来了,他很生它的气,同时又在央求它。他准备讲尽好话来求这个遥远的自高自大的小城市,只要钢材到手就行……“哈!您说有钢材?……好哇!让经管部门马上给我们运来!……什么?……请记住:拖延等于死亡!……请再不要那样……我不容许,懂吗?……好,就这样。”
秘书把一叠文件放到桌上,默默地走出。还有两个工程师走进来找他,接着就走开了。
“进去吧,”秘书对另外几个聚集在会客室里的工程师说。
“谢尔盖·米哈依洛维奇在接见一位作家,他们恐怕要谈上两个钟头,不会再少。”
阿里斯塔尔霍夫拨动电话号盘。有一种摆脱不开的念头压抑着他。他有点不满意。不知是什么妨碍着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剧作家身上。他显出了心不在焉的样子。接着,蓦地说了一句:
“普里赫里雅·伊凡诺芙娜的猫!这个有没有冲突?”
“什么猫?”工程师们大惑不解地互相望着。
“果戈理彺《旧式地主》里写的。为什么已经有一百来年了,我们还是喜欢这两个老朽的小人物——阿方纳西·伊凡诺维奇和普里赫里雅·伊凡诺芙娜?”
他啪达一声放下话筒,把身子转到剧作家这边来。
“是艺术家的心灵在激动着我们……心灵!也就是才能和爱。您爱的是什么?没有了什么您就不能生活?为了什么您日日夜夜准备去立功,受苦,牺牲?是什么使您,使您本人不能入睡,休息,娱乐?请告诉我。请说出您自己最主要的创造激情,没有这种激情的火焰,世界就要陷入黑暗的深渊。也许您没有达种激情,只有赶赶浪头的准备?……”
接着他同电站部长、同乌克兰水利工程局通话,然后又去接另一个电话,听了电话里的报告以后,他大为生气:
“那为什么?……什么——他不愿意?没有那种不愿意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的人!”
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戈立克的声音:
“有!他就站在房顶上,怎么也不肯动!真是糟糕透顶!”
阿里斯塔尔霍夫:你可给他解释过,我们会把他淹死的?
戈立克的声音:解释过。他不相信!
阿里斯塔尔霍夫:那说明你解释得不好。不知道怎么样对人民说话。我们的人民是很有头脑的。应该说得合情合理。你准是像个傻瓜蛋似的在那里大喊大叫。吓唬他们!
戈立克的声音:不只是我一个人。区委书记也在这儿。我们还给他描绘了一番光明的远景。请您设想一下,已经足足搞了四个钟头啦!
在格利哥里·西扬的茅屋旁,什么话都已经说尽了,未来的图景也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了。可是西扬并没有屈服。他的妻子多玛哈也没有屈服。
西扬:夸赞未来的话我听够了。我过的每一天本来就属于未来,胜过属于现在。
戈立克:怎么个属法?
西扬:至少我没有像你们那样喜欢训人。
别洛乌斯:说话当心点……
戈立克:阿里斯塔尔霍夫会把你们淹死在送儿的!
西扬:别吓唬人。阿里斯塔尔霍夫有他的想法,我有我自个儿的。将来的海只会淹掉周围低洼的地带,这儿要变成个小孤岛。我早就这么盼着了。
别洛乌斯:岛不会有的。咱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水会有两米半深,还可能是三米。
戈立克:暴风雨来的时候,大浪会从这上头卷过去。这里要变成海的!
多玛哈:没什么。淹死就淹死吧,就是要呆在家里。
西扬:对。我们可以画个押:将来我们要是给水淹死,谁都不怪!
别洛乌斯:可是这样太愚蠢啦!那简直是喜剧性的死!
西扬:那更好。那我倒也死得快活。
将军的夫人安格尼娜·米哈依洛芙娜在她去克里米亚的路上,坐个汽车进入村子。将军的故乡并不使她喜欢。单调的平原,难耐的酷热,任何舒适的设备全都没有。集体农庄庄员们管她的丈夫叫伊格纳特,甚至对他称“你”,而他却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下来——真可怕!
建设新村子所引起的风波,并不下于破坏旧村子,建筑师别兹维尔希心里相当难受。他万万没有料到,他献给同乡们的礼物——文化宫的设计——竟会那样公然遭到否定,他竟要去听那么许多怨言怨语。
“我就是不喜欢这个。我有什么办法?”年老的木工队长、我们已经认识的费多尔钦科将军的父亲,并不掩盖自己的不满,他手里那把银白色的斧头闪射着不样的亮光。“我是有了文化的人,又是木工队长。干吗我该去忍受明明不好的东西?……”
“不过我的设计主席团已经批准了……”
“这个主席团在哪儿?我可没有看见。它并没有跑到这儿来。”
“请您不要激动。激动对您是有害的。”
“您的平静才对我有害。缺乏想像也对我有害。”
别兹维尔希心头沉重极了,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也不喜欢这个设计,但我还是企图卫护一下我的艺术同行。结果没有成功。集体农庄管理委员会的委员们、木工们和那几位妇女都不站在我这一边。
“不必替他说情啦,”萨瓦·安德烈维奇用他那抑郁的洞察肺腑的目光看着我说。他那紫红色的脸满是汗珠,鼻子呈淡紫色,呼吸略显困难。
“我们知道,您今天能到我们这儿来,可真是不简单的事情。多少个年头过去了,”他说。
“而且都是不平凡的年头。”
“是啊。您准备像看电影里什么东西似的,来看我们的生活。可我们正好不是您所需要的那样,您得承认。”
“为什么不是?”我不同意。“恰恰相反。”
“算了吧。我们这里既不神气,又不美观。我们的服装没有什么看头,住的房子也不好,就只有麻烦的事情和光秃秃的草原。没有高山峻岭,没有峭壁悬岩,更没有大炮轰隆轰隆的声音。可您是向往英雄的东西的。”
“是啊,总是这样。”
“您需要激动人们的心。”
“正是。”
“不过要做到这一步,您自己应该先受到激动……对吗?可是拿什么来激动呢?!”
“我……”
“我们也是英雄的后代。我们自己也就是英雄,不过是完全另外一个类型的。流血的战争过去了,饥饿的日子给忘掉了。草原的坟上长满了青草。不能去编一套实际上没有的东西啊。”
“当然不能。”
“我们的荣誉禁止这样做。我们不能为了叫那些喜欢欣赏热情的观众开心,就去装装门面。”
“正是。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了,没下过一滴雨。什么都干了。”
“为什么劳动日的报酬这样低?”一个女人插嘴问。査鲁德内依表示同意。
“是低了。很不好!”
“为什么大伙儿都往城市里涌?”
“在这儿干活把人都折磨坏了!”
“活不多,我不否认。”
“不多?多得很!你想一下子把什么都搞起来。……”
“对不起。我还要把你们折磨三年,也许是四年,咱们还不至于去见鬼的。”
査鲁德内依的语调里流露出那样一种平静的心情和善意的幽默,使得所有在场的人,包括我在内,都笑了。
“谢谢。咱们就算讲妥了。”
“为什么?……噢!……”
“可他自个儿常常喝酒。”(这已经是向我申诉的了。)
“不得已啊。”
“一天一夸特!”
“我的定量。我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査鲁德内依的声音是平静的。他的脸色显得很淡漠。“记得我那几个儿子吗?他们本来也是大人物了。可我还是这样:许多牵挂,许多希望,许多计划,还有……悲哀。”
“为什么?”
“等一等。不能一下子把什么事情都讲清楚。”
他转过身子向着我,忧郁而又镇定。
“我们已经选您作为画家来替我们画像。可别把它画得甜腻腻的。要仔细地端详端详。我们是有耐性的。我们能等。可是您,尤利·格利哥里耶维奇……”査鲁德内依沉重地把头转到建筑师这边来,然后,为了寻求支持,环顾了一下集体农庄管委会的委员们。
“他给我们带来了一张现成的作品:文化宫的设计图。一个可以容纳四百个座位的观众厅。”
“咱们一个晚上就杷它睡脏!”一个委员断然说。
“那会有失体统。……咱们要用香烟头和果子皮扔它一地!”
“我真不明白……”别兹维尔希悲哀地摊开手。他的眼泪涌出来了,可这并没有使任何人感动。
“您的思想有毛病。太小样了。那里将是一片海,”査鲁德内依用豪迈的手势朝大草原的方向一指。“我们是在岸上,在您的文化宫附近。再请看看集体农庄管委会的委员们——七位预备役军官。他们解放过四个国家的首都。见过可怕的场面,也见过美丽的东西……您要把我们请到什么样的建筑物里去呢?”
“你们到底想要些什么?能不能具体地告诉我?”别兹维尔希问道。
“一千五百把丝绒椅手,一把也不能少!壁画要比教堂里的更美。要让那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叫人开心。这种美要能使我在精神上提高起来,去做一番伟大的事业。”
“我要让我年老的母亲坐在这样一把椅子上。让所有的母亲!为了尊敬她们长期的艰苦的劳动。”
“这是战士们的声音。”査鲁德内依转身看着集体农庄女庄员们:“或许,妇女们也有什么说的。咱们最优秀的女突击队员赫利斯琴娜在这儿。赫利斯嘉,告诉他吧。”
“我不需要文化宫,”赫利斯夺娜的声音是悲伤的,其中流露出一种压抑住的哀怨。“不需要软椅,不需要壁画。什么也不需要。”
“为什么?”
“我年纪还不大呢。”
“那你需要什么?”
“不知道吗?我可以当着大伙的面说……”
“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庄员高声说。“她没有个人在身边,很难睡着。”
“我难为情……请别说了……”
我望着查鲁德内依,马上发现他的整个面容发生了变化。这个年轻的寡妇使他想起了某些可怕的、难以忘怀的事情。他的眼睛的表情和声音一下子就变样了——很难显得无动于衷。他怀着深切的同情对她说: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法子给你找回丈夫。战争也把我的几个儿子带走了。”
斯切潘尼达·沃隆佐娃手里拿着那本杂志走过来。
“告诉我:伊凡是不是还拿着宝剑,抱着孩子,站在那里?乡亲们……”
“他是站在那里。您放心吧。他要永远站在那里。”
“同志们!”
“请等一等。(赫利斯嘉转向别兹维尔希)您刚才想问我……”
“关于文化宫的事情。”
“我能用什么来安慰自己呢?我不知道,不知道。不过总得用什么东西来安慰自己。”
“用骄傲。”
“我已经够骄傲的了。这很难安慰……还能用什么呢?”
查鲁德内依看出,沉重的回忆使女人们的情绪愈来愈低落。需要马上扭转她们的思路,让她们去想其他方面的事情。
“别再说啦,乡亲们。这样吵吵嚷嚷有什么用?一切不都是很清楚吗:土地一大片。要做的工作多的是。人手不够。老天不下雨,地下水又跑掉了。加上氢弹的影子笼罩着全世界。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咱们的生活。应该不让水跑掉。不让太阳跟土地作对,也不让人跟人作对。咱们应该这样做。难道还不清楚吗?”
“可是有很多事情不对头!”
“是啊!既然什么都清楚了,干吗这些年来都那么困难,什么都还不够?”女人们嚷嚷起来。
“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的话,我就可以当部长了,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集体农庄主席,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就想起列宁。我见过他……三次。在讲台上。那时候我在斯莫尔尼站岗。我记不得他说的话了——当时人多得很,不过我现在还看得见他,仿佛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萨瓦·安德烈维奇突然缄默了,沉思了起来。全都变得鸦雀无声。这些没着唇髭和胡须、没有骄傲的姿态和英雄的盔甲、穿着筒陋的蒙满尘土的外衣的田间劳动者们,在伟大的名字面前平息了个人的欲望,开始思考自己的使命。
我瞧着他们那被风吹糙的脸和凝视远处的目光,瞧着他们那敏捷的手上的粗粗的皱纹和隆起的静脉。我的兄弟们和我的这些跟孩子们站在一起的出色的姐妹们,在我们生活的基础面前思考着什么呢?他们在自己的前面看见了什么呢?
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站在这里,站在这海岸边上那样殷切地想望过,想望使我的性界,以它的建立劳动功勋的宏伟气魄呈现在各国人民的眼前,使我们不平凡的生活中发生过的一切,使那些胜利,艰难,困苦的岁月,奋发的热情,自愿的和非自愿的克制,严寒和溽暑留下的痕迹,以及大战中流出来的鲜血(在这里,跟我们人民绝不相容的平庸渺小的人是没有地位的),总之,一切,甚至于有时带来了严重后果、但总是伴随着伟大创始者们的命运的那些错误和缺点,甚至于这些,都要作为胜利的标志,以不平凡的方式在银幕上呈现出来。
天已入暮,不过还是可以极目遥望,听到周围传来的声音,所有的界限都仿佛在隐隐消逝。
迷人的远景沉寖在一片金黄色和温暧的蔚蓝色中,召唤草原上的一切归于宁静和安息。
四个年纪已经不轻的集体农庄庄员走进将军家的院子。他们的穿着都不一样。他们那晒黑的聪明的脸庞本来可以显得很神气,甚至于漂亮,可是他们很像样的脑袋上所戴的那几顶蹩脚的鸭舌帽,却能够使任何一个美男子变得难看,使在何一个英雄失去威风。谁发明了这种帽子,来使人们变得丑陋呢?要不就是最巧妙的敌人,要不就是热心的笨汉,由于内心的贫乏才会做出这样的玩意儿,使它风行在从白海到黑海的广阔地带——不过一下子的确很难甚至不可能猜出,进来的这四个人就是将军过去的朋友。
但他们确是他童年的朋友和英勇的战友——工作队长马卡尔·柯尔兹,彼得罗·纳基别达,彼得罗·布拉热维奇,还有列夫·雅申科,他的胡子像熟了的麦穗,脸上看来略有几分酒意。
看见了这群人,安格尼娜·米哈依洛芙娜立即从门道里走出来。
“晚上好!”将军的朋友们恭敬而快活地说。
“晚上好。你们找谁?”
“伊格纳特在家吗?”
“什么伊格纳特?我不明白!”
“马克西莫维奇。”
“你们是指大将,是吗?”
“正是!(看到了费多尔钦科在门道里出现)你好哇,伊格纳特!欢迎你回到故乡!”
“你好!……你好,柯尔兹……哟,布拉热维奇!”
“您好!”
“雅申科?!”
“正是他!”
“啊呀!纳基别达?!”
“正是!”
“快有一百年没有见面了!”
“还记得吗?”
“当然,咱们一道放过小牛,还放过马!”
“是啊。还一道打下布达佩斯。”
“你们就在我那一军吗?”
“全是!我还受过伤……哪,这儿,还有那儿……”
“我也是。有一只腿是假的,瞧!”
“哟,老天!请坐吧。你们过得怎么样?”
“您怎么样?谢谢。”
“不,你们怎么样?”
“我们?……要看从哪一方面讲……一般地说,不好,不过我们并不害怕!”
“有前途,海就会出现的。”
“是啊,有希望。尽管有的又开始悲观了。”
“谁?”
“查鲁德内依……萨夫卡。”
“伊格纳特,你是有名的将军,对我们讲讲真实情况吧……各方面的……”
“好吧……”
“老实地告诉我们……为一什一么?”
“什么?”
“我说不来……”列夫·雅申科把青铜色的拳头放到自己的心口,挨近了将军,低声而亲切地说。“我多喝了一两杯,对不起。所以我只能问一声:为一什一么?”
“到底是什么‘为什么’?”
“不说啦……懂了吗?……咳!……”
“等等,这个以后再谈。事情是这样的,伊格纳特·马克西莫维奇,我们讨论了国际和国内局势,认为人类变得聪明些了,”柯尔兹说。“我们的敌人再也不能利用什么口号,来鼓动各国人民跟我们打仗了。”
“敌人可能没有口号,可是有战争机器,”费多尔钦科说。“并且还有把这个机器开动起来的想头。”
“这更坏。不过我们倒要瞧瞧看。我们都是预备役军人,为了和平,我们一辈子都在服现役。所以……”
“这可是个秘密呀,伊格纳特。”
“暂时就咱们这几个人知道……可以说下去吗?”
“说吧。”
“你来当我们集体农庄的主席!让我们的敌人大吃一惊!你跟我们一道来搞新海和其他的建设……”
“我们要把土地翻个身!”
“等一等。我非常感谢。不过,你们是知道我的军阶的。”
“完全合适。”
“不必要马上回答。我们给你三天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我们还要把你的儿子带出来见见世面。这样你的夫人也好当些:她可以不当将军夫人,而来当集体农庄主席的夫人了。”
过不一会,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费多尔钦科和他的四个童年朋友,还有两个集体农庄庄员,走到草原上来。
他们将怎样沿着未来的的堤岸在路上行走,将谈些什么,什么将激动着他们的心灵——作者暂时还不写出来。这倒不是因为作者忽然产生了一种念头,要想对读者隐瞒什么东西。即使这样,也还是有三两个地方,作者是作为禁区首先留给自己的。就让这些地方暂时未被开垦吧。
这样做是为了某一种秘密,为了保持对创作上的准确性的孜孜不倦的探求……整部影片还在前头呢。
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简短而有力,就像子弹出膛一般,也会有同样的回答。兴趣的范围是广阔的,愿望是合理的,反对意见是尖锐的,计划是崇高的。
乌克兰草原上的夏夜真是难以言喻的美妙。平野无垠,一眼望不到边。空中星斗满布。
天色半明不暗。整个迷人的大地和德涅泊河都沐浴在闪烁的银光中,一切都还在散出热气。但周围并不是一片静寂的:从德涅泊河远远地传来掘泥机的和谐的声响。透过这遥远的声响,可以听见优美的歌声。
奥列霞和古连柯在路上走着。路上不再扬起灰尘。湖沼沉入睡乡。这儿是河水已经变浅的刚卡和古老的柳树。远处,德涅泊河后边的山上,别里斯拉夫隐约地泛着白光。
我独自在多石的路上徘徊,
透过迷雾它隐隐射出光辉,
夜是宁静一片。荒野在倾听……
他们俩都有美妙的声音和天生的唱歌本领。奥列霞完全给歌中动人的段落抓住了:
……星星对星星在诉说衷情……
夜是宁静一片……
“今天我在工地上倒水泥的时候,那位编辑问我:你们想在电影里看到什么,想看到哪一些人物——大人物还是小人物,想不想看到爱情?”奥列霞温柔地挨向古连柯。“我对他说:当然罗,想看到爱情,看到各种各样的人物,但更多地是想看到小人物,像我们这样,像你和我这样的人。他对我说,你们不是小人物。你们也许是今天最伟大的人物。我们的国家所以伟大,他说,‘正因为你们这些普通的小人物,是伟大的……’
天上的景象美妙庄严。
大地在银白的光辉中沉入睡乡……
多有意思的话啊!……”
“好极了。”
“后来他问起我的私生活。”
“你跟他谈起了我吗?”
“谈了。”
“你说了些什么?”
“你自己该会明白的。我们谈得更多的是电影。我告诉他,我想看到深刻的、非常强烈的情感,听到人们说着温柔的话语,接吻和哭泣,还有咒骂。”
“骂谁?为什么?真是异想天开。”
“你别这么说……我什么都想要的。”
“我相信。”
“他说,他很高兴跟我们在一起。他说,我在这儿很幸福,我爱你们所有的人,爱你们的孩子、母亲和父亲,爱我们人民的这条伟大的河流,爱你们在这儿创造的一切。有时候,他说,我把自己的思想推到公元二千年,并且仿佛从那里看着你们,或者转移到别的星球上去,从那里看到你们的智慧在地球上所留下的痕迹。你们首先创造了这些,所以我,他说,对你们所有的人都怀着深深的敬意。”
“我不这样想……你怎么哭啦?”
“我没有哭。我很高兴我有这样的想法……多好呀,你瞧。多美丽!”
“你就是这样的。”
“什么样?”
“噢……美丽呀。”
“你爱我吗?”
“是的。”
“说:‘我爱你!’”
“我已经说过了。”
“我还想听。”
“我已经回答你了。”
“我想听你说这句话!伊凡诺契科……也许,我们真的是伟大的人物?”
“我不这样想。你总不能说:伟大的汽车司机,伟大的女灰泥匠。”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种人多的是。这等于说:伟大的集体农庄庄员。”
“他说,人跟人不都一样……你爱我吗?”
“是的。”
“天啊……你就不能说声‘我爱你’?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和星星。伊凡诺契科!我多爱你啊!”
“我也是!”
“把眼晴闭起。闭起了吗?”
“是的。”
“我也要闭起。听见水浪哗哗的声音吗?这是海在响。我和你都站在海底……抱着同样的愿望……”
他们闭起眼睛面对面站着,然后彼此拿起手,慢慢地挨近,拥抱起来,像两道春天的波浪似的融合为一了。
水从他们的头顶上流过去。无边无际的大海在这一对劳动的孩子拥抱的地方粼波闪闪。但是,这种对我们所希望和所期待的事物的富于诗意的冥想,还没有来得及把我们整个吸引住,那海就以同样的叠化消逝了,我们又看到奥列霞和古连柯。她躺在他的臂弯里,幸福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在这样的夜晚,我们还要希望些什么呢?”
我们可以听见石工们在德涅泊河高高的河岸边,萨尔玛特古城附近的采石场上歌唱,他们那充满青春活力的歌声以惊人的力量响彻远方。
或者我们可以同卡杰琳娜一起在田野上哭泣。
或者我们可以登上斯基台帝王的墓山,随着时间的翅膀飞向远方。
我们在飞向远方。但在半路上,我们要顺便来瞧瞧这所被月光照耀着的古老的茅屋。
安格尼娜·米哈依洛芙娜深信,她那向来决不会出差错的丈夫,这回一定是失掉神智了。当他向她谈起集体农庄庄员们的建议以及他的回答,和他怎样因此而睡不成眠的时候,她立即不容分辩地说道:
“简直是梦话!你准是老昏啦。”
“我说的是正经话。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一件事情能给我留下这样深的印象。”
“胡说。”
“这震动了我,引起了我所有最美好的感情,就像接受勋章,接受称号,拿下布达佩斯时那样。”
“瞎说,你是在自作多情。首先,谁允许你这样做?”
“我知道——没有人。我一生都要站在军人的岗位上。不过我想对你说的只是,这实在太好了,我有说不出的感激。我打从心底里同意,而且感到幸福,因为这给我说明了许多许多事情……”
“什么也没有说明。”
“你什么也不懂。”
“算啦……一个将军去当集体农庄主席!准是发疯啦!”
“住口,小市民……咳,小市民!……”
“什么,我是小市民?!……”
随后,为了避开这个不愉快的场面,费多尔钦科将军开始默默地数到一百,于是这里的对话就显得有点异乎寻常:将军的默数将由作者自己念出声来,盖过这念数声的,是安格尼娜·米哈依洛芙娜滔滔不绝的话语,根据这些话语来判断,她的丈夫可就是一个十足的坏人,缺乏最起码的教养。他已经丧失了自己身上任何一点好的东西,他侮辱了她,对他自己的身居高位毫不了解。他只是在战场上才有才能,离开了战场,他就露出了庄稼汉的本来面目。他来到这儿跟那可怜的草房子告别,无非是自作多情,是出于一种怪癖,而所有这些贫因、简陋、缺乏最起码设备的情况,都是愚蠢而不能容忍的。他真的瞎了眼睛吗?……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你这可恶的寄生虫,无用的东西,真是死有余辜,要知道,是他们养活我们的。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
不!她连一个钟头都不愿意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她要求马上上疗养院去;不然的话,她就自个儿带着阿力克去,由别人去风言风语。阿力克!阿力克!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写道:妻子是她丈夫的合法的敌人。这话说得对,还是不对?七十九,八十……”
“阿力克!阿力克在哪儿?”
“你们在欣赏风景啦?”
“是啊。美妙极了。”安格尼娜·米哈依洛芙娜深信,她说“美妙极了”这句话时的神态是十分迷人的。“请坐……咦,安东尼娜。阿力克!”
“晚上好。”
“晚上好。阿力克!他们唱得真美啊。”
“是石工们在采石场上唱歌。”
“阿力克!”
石工们的确唱得美妙动听。就算有些地方还唱得不那么和谐,但这个合唱确是显出了巨大的威力。他们三三两两地在采石场上方的高高的河岸上站着、坐着和走着,仿佛是给夜的美和周围的景物迷醉了似的,以自己的充满青春活力的歌声震撼着广阔的空间。
两个孩子,阿力克和米海里克,在明月高照的墓山上停下了脚步。
“这个墓上,连大白天都是阴惨惨的,”米海里克说,“到了夜里更是怕人。你不怕么?”
“不,”阿力克淡然回答。
“有个皇帝就埋在这儿,”米海里克显然很激动。“有两千五百年了……你想像看,是什么样的?”
“谁?”
“皇帝。”
“噢,什么样?没有什么样。”
“怎么‘没有什么样’?是有这么个皇帝的……一身穿着金装。有人说,他的马也挂满金子。有人还跑遍所有的墓山去找它……你把眼睛闭起来。”
“干吗?”
“闭起来!”
“你呢?”
“我也要闭起。”
孩子们闭起眼睛,于是在米海里克的想像中,立刻浮现出了唯有在草原上而且唯有在儿童的天真幻想中才能够产生的场面——斯基台人埋葬帝王的场面。
群马嘶叫。奇装怪服的骑者极度忧伤地持矛在草原上绕行。熊熊的营火。一个新挖好的大土坑。女人们哭声震动原野。灵车运来故皇。群马战栗。四辆四套马车上的马已被杀死,躺倒在地。武士们杀死第五辆车上的马。一些美丽的女奴被拖曳过去,投进营火。一群猎狗。牛群闻到血腥气味,大声嚎叫。皇后看着故皇的脸,用短剑自刎。
米海里克睁开眼睛——一切马上消失不见。
“啊呀!……你看见了么?”
“什么?”
“你什么也没看见?”
“到底我该看见什么呀?”阿力克睁开眼睛。
“米海里克!”安东尼娜因为孩子们不在而有点担心。
“天都黑了,还没有看见他们回来。”
“你在那儿哭什么,米海里克?”
“真是个好孩子,”费多尔钦科将军说。
“噢,是好。而且很有天才!我给他一碗汤,他能在一分钟内喝完。他爹就这样快……不管做什么,一转手就做完……你在那儿哭什么,野孩子?”
“阿力克打我!”米海里克走到奶奶跟前,哭着回答。
“你干吗打米海里克?”
“我没有打他。我只给他一下,他就倒在地上了。”
“你干吗这样?”
“让他别再撒谎。他撒谎,后来还骂起来。”
“我没有撒谎。”
“你怎么说那个皇帝的?……没有撒谎……”
“他到底说些什么呀?什么皇帝?”
“他说,他看见了他。”
“看见谁?”
“皇帝。”
“你真不害臊。他比你小……”
“把皇帝从他的脑袋里给敲出来,是吗?”老费多尔钦科说。“看起来一个可以当军人,另外一个可以当作家,或者是艺术家。好啦,睡觉去吧……”
晚班的汽车驶过,那上面满载着劳动后疲惫不堪的人们。没有歌声,甚至没有谈话声。
奥列霞在路上走着,轻快而优雅,陶醉于自己的步伐之中。他也到这里了,急忙过来迎上她。
这就是他。她想单独和他在草原上度过夜晚。
这就是她。他想单独和她在草原上度过夜晚。
“我想在这温暧的夜里,单独躺在草原的平地上,看着天空,在我上头只应该有星星和你的脸,我的亲爱的。我一生里永远不会忘掉这个,永远不会的。”
满载人群的汽车在黑暗中驶过。消逝在远方了。
他们手紧握着手,眼晴严肃地望着眼睛,仿佛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对他们的一生都有决定性的意义。他们就这样走着走着,偎依在一起,沉浸在决不是为了说给旁人听的谈话中。
“你说,到了共产主义还会不会有痛苦?”
“当然有!既然人们要恋爱,就会有痛苦,不过谈这个是不愉快的。”
“是啊……我也这样想:会有的。昨晚你没有来,我是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痛苦,筒直个不幸的女人……你呢?”
“不怎么痛苦。我没有时间。”
“什么,你不痛苦?别这样对我说。”
“不,我当然痛苦过,只是不那么厉害。”
“不那么厉害?为什么?”
“那个起重机,明白吗,陷到泥潭里去了,拖了一个半钟头才拖上来。我搞得满身是泥,就像个鬼。”
“伊凡诺契科,你说你爱我。”
“是的。”
“大声说:‘我爱你!’”
“是的。”
“大声说:‘我爱你!’快说呀!”
“大声说……嗨,算了吧,说老实的,我很难把这话说出口。”
“为什么?”
“你是知道的……”
“不。”
“我长得不漂亮,你看到的。”
“不对,快别这么说!”
“那么,你说漂亮罗,是吗?”
“是。你几乎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男人。噢,伊凡诺契科……”她吻了吻他的手。
“你怎么?……哎,你呀……你不该这样,”他们柔情地互相吻着对方的手。
“你的手多美,像花一样……手指又长又细……”
“你的也是!大得像个铲子,也很美。还有你的脸……也好看。”
“得啦,奥列霞……”
“我不需要什么特别美的外表,伊凡诺契科。你不是个有名人物,我也不在乎。你的心灵是美的。”
“心灵,是啊……我给这个起重机弄得好苦。用了两架拖拉机,好容身才拖岀来。拖绳还蹦断了……所以后来我走到你窗子底下的时候,天已经漆黑了。”
“我睡了。”
“是啊。我怕吵醒你,轻轻地唱了几句,才回去睡觉。”
“你唱了些什么?”
“就一两句……”
我守在你的窗下。
安睡,我的太阳……
他们俩齐声唱着。草原,月亮,德涅泊河。远远地传来不停不息的和谐的轰隆声。这是挖泥机——我们时代的天才机器的声响。
夜即将过去。晨曦微露。变得苍白的月亮照着草原上的另一幅图景。卡杰琳娜和工段主任戈立克一道走着。看得出来,他们的事,已经谈过了几十遍,他们几乎没法再走在一起了。甚至于夜的美都带了悲伤的调子,唯有加深卡杰琳娜的内心痛苦。她很年轻,因此她身受的一切痛苦和悲哀都极其沉重地压抑着她。不管怎么说,一个少女在青春正盛的时期,最渴望的是爱和被爱。这正如人到了老年会身体变弱和渴望安谧,是同样正常而自然的。
她心爱的人今天晚上给她带来了什么呢?带来了什么样的幻想的花朵,什么样的思想和情感的昂扬呢?我们在不安的沉默中看着他,并且痛苦地思考着,就像一个画家在冥思自己不成功的作品时那样不胜叹息:化费了那么许多油彩、画布和劳动,就为了达到这样的结果?
戈立克一生所追求的,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在不间断的日常生活进程中,他也许连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身上所蕴藏的一切财富。很令人遗憾,他直到如今都还是这样生活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却没有给他留下一丝痕迹,没有任何一个具有深刻意义的生活现象震动过他。没有任何命运的打击曾以突如其来的光芒照亮他那不清不楚的天性。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仿佛一个人给闪电烧得焦烂似的,他终于在耀眼的闪光中看到自己的丑恶,但己经晚了。那时候,无论自我批评,自我分析,或者寻找社会原因,都将枉然。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他的心灵带回和谱,因为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什么都还没有过去,当他死去,一切就都完了。
但我们也不急于来下判决:这是黑的,还是黑的。这是一个良知正在昏睡的人,作为强大而智慧的集体的一部分参加伟大的事业。所以,甚至于他们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的结尾,在迷人的乌克兰的夜里,我们也应该平静地来听。
卡杰琳娜:你欺骗了我……为什么?
瓦列里:别再演戏……我够腻的了。
卡杰琳娜:什么话……我真没有想到,我跟你在一起会这么不幸福!
瓦列里:那又有什么办法?你跟别人在一起也许会幸福的。
卡杰琳娜:跟谁?别折磨我。
瓦列里:幸福,幸福……要知道,在我们这个伟大的决定性的时代,有着比个人幸福更重要的东西。
卡杰琳娜:都是哪些东西?你说给我听听。
瓦列里:任务,工作……还有,对社会主义祖国的义务。
卡杰琳娜:你对我说这些。你以前说过……
瓦列里:我是说过,而且现在还要说——别再给我来这套心理学。
卡杰琳娜:你为什么欺骗了我,为什么天天对我撒谎?
瓦列里:这不是欺骗。我认为这没什么,没什么,明白吗?这是生活。什么都有个开头和结尾。我们的事已经完了,难道还看不清楚?
卡杰琳娜:我怀了孩子了。
瓦列里:我不知道,不知道。这个……这个没有用。不应该,不应该。
卡杰琳娜:瓦列里!
瓦列里:我不能只爱你一个人。别人也许能,我不能。我生成就是这样的。我是个直性子的人。我不愿意再假装下去。不!……从前的事现在算完了,明白吗?我爱你们大家,我需要大家,你们却总在折磨我。
卡杰琳娜:你爱的是你自己,再没有别的。你对我说的尽是些卑鄙的话。你还对你的朋友们夸过口,说我……
瓦列里:算啦!……
卡杰尔娜:真可怕……是啊,多么可怕!假如有上帝的话……他一定要为这个罪过惩罚你。
瓦列里:你还盼什么——想强迫我和你结婚?可你自己也说过:你已经听够了流言蜚语,说我早已有了两个老婆,每一个还都有个小孩。你还盼什么?……
卡杰琳娜:没什么……最后一个问题……
瓦列里:说吧。
卡杰琳娜:对我发誓……
瓦列里:好,我发。什么誓?
卡杰琳娜:不需要了……
他们不再成双地走着,因为他们身上的一切——他们的呼吸、步调等等——相一致的时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戈立克走在前头。这个时刻对他简直成了沉重的负担。如今卡杰琳娜在他看来讨厌到极点。他感到自己深有罪过,因此几乎恨着她。这种怨恨使他稍许轻松些,仿佛证实了同她决裂是正确似的。但是轻松的心情很快就过去了,他又充满着如火烧一般的悔恨:
“唉,不好,不好……鬼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出来的,一直缠着我……她们都那么吸引人,一个比一个漂亮,后来你仔细瞧瞧——没什么!卡杰琳娜嘛,她比所有那些人都叫我喜欢,但也是——没什么。她有什么呢?爱情和漂亮的脸蛋。此外再也没有别的了。我要娶斯薇特兰娜,只娶斯薇特兰娜,只娶斯薇特兰娜。为什么?因为她父亲是水利机械化方面的权威,这就是一切,就是唯一的原因。这会有什么结果,我没法知道,我是一头猪,应该受到诅咒,应该千刀万剐。咳,我为什么是这样的……为什么?哎!……可是不,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要知道,主要的不在这里。主要的是我们正在建设共产主义,拦河坝马上要建起来,海愈来愈近了,这一切都是非常美好,非常美妙的。我也在成长,我随着这个伟大的强有力的潮流行动……
“是啊,从局部看来,当然,我是不道德的。可是我的不道德算什么?没什么。大海里的一滴水。应该把眼界放得广些……广些而且高些。”
卡杰琳娜走在后面。落在一旁。
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不想活了——她受到了这样难堪的侮辱。
“我不能,我不想活下去了,”她在夜的原野上悲伤地想着。生活果然抛弃了她。在这里作者不准备把一切都写出来,因为某些悲惨的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的,还没有彻底弄清楚。当一大清早有人告诉他说,天快亮以前有谁在草原上唱着什么歌,他心里就想:悲哀呀。这是被遗弃的爱情在唱自己的安魂曲。是孤独使她落到了这个地步,这给所有的人都留下很深的印象:她总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人们用庄严的悼词来安葬卡杰琳娜。几乎看不见哭泣的人。只有几个显然是沉浸在个人的悲伤回忆中的年轻姑娘和上了年纪的女人,还有两三个女朋友,在轻轻地发出叹息。但是这个美丽姑娘的突然去世,震动了所有与会的人。大家的脸上都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共青团和工会组织者眼里所表现的神情虽然有点严厉,却是崇高而坚定的。讲话的人都提到了卡杰琳娜最主要的优点——十分谦虚,热爱劳动,有良好的教养。他们宣誓,不仅不意气消沉,相反地,要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没有人直接提到工段主任戈立克。但是,因为关于卡杰琳娜突然死去的真实原因的传言,从第二天起就已经在扰动着年轻人的心,激起强烈的愤懑,所以这种愤懑之情从几乎所有讲话的人的口里都流露出来了。固然,戈立克的名字没有被提到,可是所有的讲话都表明一点,像这样的恶棍应该用扫帚给扫出去,用烙铁来烧身,绝对不能让他呆在伟大建设工作的射程以内。
瓦列里·戈立克亲自就“射程”送个题目,以特别动人的热情和真正的雄辩艺术作了一番讲演,当时的气氛给他提示了一种几乎完全真实的灵感。他怎么敢作这样的讲演,确是不可理解。没有一个人用愤怒的字眼打断他,没有一个人要求他出来决斗,也没有一个人命令他马上滚蛋,永远不要在建筑工地上露面。习俗的惰力就是这样的。
卡杰琳娜的父亲,集体农庄主席,前来作了简短的但是充满深切哀痛的讲话。
“永别了,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再也不能听见你的歌声和笑声了,我,年老而孤单,永远不能为你的还没有生出来的孩子而高兴了。不久就会出现新的海,新的波浪。草原和智慧的人们将要为富裕和安适的生活而欢欣鼓舞……只有我的痛苦要留到我临死的时候。”查鲁德内依的声音在这里颤抖了一下,这传到了人们的心中。有些女人彺啜泣。“你的孤独的老父没有很好地照看你。你要原谅呀……因为没有时间……总是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呀。……有人玷污了你的美和你的纯洁,你却怪我们大家,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唉,你付的代价太高了,我的女儿,太高了。……他是谁呢?……醒醒,告诉我——是谁?”
几乎在整个建筑工地上——在办公室里,在钢筋焊接工作中,人们都在纷纷议论。
“拿什么来形容呢?当我知道这种事情的时候,我简直想喊起来。”
“可这就是生活。现在到处都有这种事情……”
“我不想听,不愿意听。”
“我们是从大战里过来的,亲眼看到过大火,封锁,可怕的轰炸。”
“可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风暴已经过去,余波却还是会长久地在人生的海洋里骚扰。可怜的女孩子……”
“他父亲现在怎么样?”
“痛苦极了。”
“我们都快要能征服宇宙了,已经在准备飞到别的星球上去。这怎么能摆到一起呢?……星球和这种事情……”
“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的话,我就不必来开自卸汽车,我就可以当文化部部长了……真见鬼,不晓得是因为思想懒惰,还是缺乏想像力,我简直一点也不明白。”
一个特别委员会成立了起来,着手调查卡杰琳娜的悲剧案件,并且就工段主任戈立克的行为作出结论,戈立克在这件事上的责任已经有人证实,就连他自己也不完全否认。委员会由三个优秀的建设工作者组成,主持人是工程师提希。但令人遗憾的是,我们今天还没有这样一种示踪原子,它能够毫无差错地确定上述那几位同志是否适宜于担任这项工作。
戈立克马上觉察到,他在这三人委员会那里也许有空子可钻;他回想起,其中有一个人也曾经有过类似的事情——固然,在程度上没有像他戈立克这样严重,但还是卷进去了。所以戈立克企图把组织结论弄得缓和些。
“算了,戈立克,我们听够了!”委员会主席的声音是坚决的,尽管并不特别严厉。“非要给你申斥不可。”
“对,一定得给你申斥。”
“同志们……我已经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实在的,你们……”
“申斥加上警告。就这样!”
“太严格了,同志们……也许,申斥就已经够了,不必再有那……我请求你们不要给我加上心灵的创伤。我是个正在成长中的干部。”
“够了!你应该感谢:事实上,人们在这里看到的不过是电影里的一个场面,不过是作者在他那股道德热情的支配下所迸发出来的一场幻想。你应该感谢:卡杰琳娜的不幸的父亲事实上并没有伏在棺材上恸哭,你也没有去发表你那虚伪的该隐式的演说。但是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可能发生的,戈立克!”
“的确可能!而且主要的,他是个好的工作人员,叫人难受的就在这里。一个好的工作人员,不是吗?”
于是戈立克开始考虑,如果尝试着由防御转入进攻,是不是可以更有助于保护自己。
“是啊,我是这样的工作人员,我不想装假。所以我请求你们,首先而且主要从国家和整个生产的利益的角度,来处理这个问题。此外,我看不到这里有什么最起码的法律方面的问题,因为事实没有造成啊。只有想像和一些议论。或许有人想在这上面搞鬼,也说不定。”
“为了什么目的?”
“什么都可能!或许是嫉妒,因为我得了流动红旗,因为我快成为工程师,前程远大。”
“是啊,可能我们没有很好地了解你,”提希说,看了看其余两个人。
“当然罗。”
“不过我们会设法找个关于你的正确答案……请进!”
卡杰办娜走进来。她身穿外衣。显然,她是从工作中被叫来的。
“你们好。”
“你好。”
戈立克大吃一惊,恨不得钻进地里去。对她讲点什么吧。可是讲什么呢?讲什么?他口里发干。咳嗽,清清喉咙。
“我可以走吗?我有个会。”
“暂时可以。”
他很快地走出去了。算是松了一口气!在屋子前面小园子里,他碰见了两个朋友。他谈得很起劲,甚至兴高采烈,但心里并不十分快活:究竟为什么把卡杰琳娜叫来呢?
“好,卡加,”在戈立克走后,提希用亲切的声调问她,“首先,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
“在工作吗?”
“是的。”
“你不想转到另一个工段去?”
“不。为什么?不,不。”
“那样会平静些。”
“我永远是平静的。”
“是吗?你还在学习……目前这对你有没有困难?”
“没有。恰恰相反。现在学习比任何时候都更有趣。今天有格列柯夫教授的课,很值得去听听的!……”
水利工程夜大学的课堂里拥挤不堪。但是青年们对这一点并不在意,特别因为窗户开处,可以看得见天空以及堤坝上的无数灯火,这些年轻的建设者们是刚从那里到来的。
工程师格列柯夫在讲课。他有一副普通工人的脸,这跟他的渊博学识、他的萦注着未来的思想感情结合在一起,特别令人喜欢。这是土地劳动者在纵论土地。
他简单明了地讲解着各个地质年代,把青年们的想像带到好几百万年以前,带到伟大俄罗斯的各主要河流上,带到未来的世纪。
俄罗斯联邦拥有许多长江大河:伏尔加河、顿河、鄂毕河、叶尼塞河、安卡拉河、勒拿河、黑龙江等等。乌克兰只有一条德涅泊河。但是在未来二十年内,德涅泊河也会像伏尔加河一样,结束它的所谓无政府状态的时期,而变成由许多带有巨大水电站、水闸和灌溉渠系统的拦河坝隔开来的一系列水道。正如德涅泊河本身构成一个单位似的,它的十四个巨大的水电站也将各自构成为独立的单位,其中七个在乌克兰境内。德涅泊河上在几千年之内也许都不会有其他类似它们这样的水利工程设施。因此,甚至预见到未来合理使用原子能的技术,我们在计划收成方面,长时期内仍将主要指靠着我们有组织的水力资源。很显然,我们的后代也将是这样。无论他们在遥远的共产主义时代里达到什么样的文化高度,伟大工作开始的年代各主要河流上所出现的水利工程设施,仍然会作为我们英雄时代的光荣标志,留在他们的心目中的。
卡杰琳娜和瓦列里出于偶然并排坐在讲堂上。瓦列里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他是在倾听教授讲课,还是全神贯注于自己动荡不安的内心世界呢?他眼睛都不看纸上,以那样疯狂的速度机械地记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的脸极其富于表情。传来教授的讲话声,这些话语向他们揭示了他们所负使命的深刻意义。
有时候,这些话语被他们的那些不让自己心神安宁的内心独白所挤掉。
瓦列里的声音:我恨阿里斯塔尔霍夫。他居然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这个工段主任不是海的建设者,而是打零工的,说我想要建设的不是共产主义,而是官僚主义。我并不在乎……不,我不是不在乎,我在撒谎。事情对我很不妙。我是谁?我是个什么人?多可惜,我不是个工程师兼教授,没有能力作这样漂亮的讲演。他写了许多书,有许多学术著作,可我有什么昵……什么也没有。不过我还是要来显显身手……我要娶他的女儿,以后我就能爬上去,所有的大门都将在我的面前打开。为什么?因为祂是水利机械化方面的权威。
格列柯夫:我们的敌人说,人类将由于沙漠的蔓延而遭到毁灭。它早晚会像殓衣似的复盖整个地球,地球将变成干旱的王国——这就是他们可怕的预言。而造成沙漠的主要原因就是人。人类的掘墓人今天就是这么说的。正因为如此,作为苏联的工程师和科学家,这是一种伟大的幸福:为全人类的幸福繁荣而愉快劳动的无限广阔的远景,正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卡杰琳娜的声音:我。很想听,很想听,可是我不能够。教授的话仿佛溜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因为我受了侮辱。一个冷漠寡情的人侮辱了我。他们对我说,他善良,聪明,能干。他由于精神上的盲目,是没有罪过的。应该责怪的倒是那些在伟大战争中失去了丈夫的妻子。正是她们这些不幸的寡妇,使他的心从十五岁的时候起就开始变得放荡淫佚,老是对他有所要求,要求,要求……不,我不相信他是没有罪过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着:“我看见我的英雄母亲被残暴的法西斯吊死在梨树上。为了什么?为了我们大家……也为了你。”
她默默地把本子递给戈立克看。他不作一声,用力在那上面打了个问号,并且附上一句:“同志们,要提高觉悟。应该往前面看。”
卡杰琳娜读了这个教训性的回答,写道:“我正是这样看,但我看不见你在那儿……”
“让我过去。”
“上哪儿?”
“不知道……上德涅泊河。”
她迅速地走出课堂。
讲课者没有注意到这个。
“历史号召我们去进行其他的工作,”学生们倾听着他那热情充沛的话语。“我们应该增强人民对自己力量的信心,向他们指出正确的生活道路。应该在几千年来太阳、水和土地不能和睦共处的地方,创造出海,再从海里引出新的河流去灌溉广阔的原野,这些河流正像我们的理想,正像我们希望各国人民过着和平富足生活的憧憬一样的深,一样的纯洁。今天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工地上的情景从没有像今晚这样紧张热烈。德涅泊河流过的最后一个决口就要封闭起来了。无穷无尽的卡车接踵驶过,扬起滚滚的尘土。所有的机器都在运转。克拉夫钦纳忘了自己的疲乏,虽然他早该换班了。德涅泊河上正在创造着的一切,使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他也是创造这幅伟大风景画的画家之一。川流不息的卡车,采石场上挖掘机的轰隆声,高架起重机在庄严的暗蓝色的天空中有节奏的运转,信号,灯光,石块倾泻到水中的轰响和它们激起的愤怒的浪花……
在老高老高的地方,驾驶员操纵着起重机,全神贯注地在看着和听着。他的儿子,一个给周围景物弄得兴高采烈的小男孩,同他在一起。起重机转动时,它那装着玻璃的驾驶室就仿佛翱翔在地面和河面的上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显示出工地夜景的异乎寻常的美。
米海里克简直像着了迷了。这种美够他享受一辈子。
有一天,他自己可能成为最伟大的建设工程的工程师,其规模之大也许我们今天无法想像,但这种美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见到的。这是鼓舞了他的童年想像的第一幅世界图画。不过他父亲有点疲累了,所以和正在紧张劳动的父亲进行的这场谈话,显得不怎今顺利。
“爸爸,火星上也用这样的起重机开运河吗?”
“是啊,就跟这差不多。”
“那儿也有会走路的挖掘机吗?”
“有的。”
“咱们能一道飞到那儿去吗?”
“哪儿去?”
“火星呀。”
“干吗要去?那儿也没有什么好的。冷得很。没有东西吃。也没有房子住。做火星上的人并不好玩。”
“那么说,咱们在地球上的,要好些罗?”
“我可不知道,好儿子。各有各的喜欢。不管你在哪儿,都得工作。咱们最好还是上叶尼塞河,或者上克列门楚格去。”
川流不息的卡车沿着拦河坝疾驰而过。
“多带劲!今儿我老婆没在这里,真可惜。”克拉夫钦纳把他那蒙满灰尘的脸转过来,看了我一下,又凝神注视疾驰着的汽车行列。他那双长满了毛的胖得圆滚滚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
“她一直想看德涅泊河上的这个大场面,可她没有运气。”
“她怎么啦?”
“恰好挑中这个时候生孩子。第四个了。您不会相信吧!”
“这好啊,好得很。”
“我们俩下了决心:生出孩子,封住德涅泊河口以后,就跟这儿说声再见。到了下一个建设工地,我要转去开起重机。等到两个孩子长大起来,我们就组织个家庭劳动组。是一种很美的劳动呢:体力劳动,但更多的是脑力劳动!”克拉夫钦纳从高架起重机旁驶过时,往上边瞧了一眼。
克拉夫钦纳是党员还是非党员,谁也不知道。区委会也许并没有把他的名字列进党员名册。可是在新世界的历史中,他是一个党员。他跟千百万像他这样的人一起,创造着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这成了他自己的事业,他的生活号召他这样做,他在卡车司机这个小小的岗位上,把自己的全部热情,把自己的一切最美好的思想感情,献给了这个事业。
有一个时期,克拉夫钦纳曾经肯定地被认为是党员。那是在卫国战争时期,他在陷入了包围、处境十分危急的情况下,满足了他领导下的战士们提出的在牺胜前接受他们入党的请求。甚至由于没有正式党证,他都发给了他们临时证明,还把他们的名字一一列入了表册。所有通过这种方式入了党的人幸运地脱险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经常谈起这份表册的事情。后来才知道,克拉夫钦纳由于不能保守任何秘密(这仿佛跟他的天性合不了拍),始终还是个非党员。
有一点,谈到他时是完全可以肯定的:他一生中在主要问题上从来没有跟党纲发生过任何重大的分歧。没有提出过什么“主义”,没有发生过什么偏差,除了……好啦,我们不必说了。就算有过一些小偏差,那也无非是有关圣诞节、新年或者复活节之类,尽管由于新体制的原因,人们并没有公开提到这些,不过恐怕就连党的区委书记自己,也不知道这时候他的厨房里烹调着什么东西。然而,在另一方面,如果很好地来分析的话,这里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宗教味。就拿某些具有不同权限的“官阶高”的同志们作例子好了,更不必提到某些干保健工作、供应工作和其他“高卡路里”的工作的——这些人也是身体结实,吃得肥肥胖胖的,怎么能不是呢!如果不整个地……连同自己所有的亲人都奉献给自己的工作,又怎么能理解和拥抱这种工作呢。人是软弱的,有时候简直有点可怕,特别是假如他克拉夫钦纳受到高等教育,出人头地,获得荣誉和幸运,同他妻子一起坐上漂亮的“吉姆”牌或“吉斯”牌小汽车,而他还不以此为满足,开始去做出一些天晓得从哪里学来的卑鄙,龌龊和自命不凡的模样的时候,那时候,你最好不要向这个克拉夫钦纳问起政治的事情。他跟你说了五分钟的话,你得替他祷告五年。那时候什么人都会给他骂遍。那时候部长是傻瓜,区委书记是马虎人……那时候你最好一个屋期都不要去接近他,甚至于两个星期。过了两个屋期,当他那不能自制的冲动——表现在对细位高的人极端愤懑和辱骂上的冲动过去以后,他对你讲话就会是细声细气的了,仿佛患过了一场重病,满腹牢骚的,眼里还带着某种痛苦忧郁的神情:
“咳!请听我说,那些污点就由它去吧。就让他们已经从封建主义爬进了资本主义,又从资本主义爬进社会主义,去他们的。难道他们还能继续往前爬?跟咱们一道……啊?,……爬进共产主义?”
“不应该。”
“我不让!我发誓,修完了拦河坝,我要亲自写信给党中央,说:同志们,我不让,请采取措施吧。不要看资格,不要看教育程度,也不要看工龄,凡是坏蛋,都应该打倒!如果他是粗暴的官僚主义者,就让他尝尝全体人民的愤怒!如果他是没有心肝的利己主义者,滚他的蛋!……多好的一个姑娘给糟蹋了。集体农庄主席的女儿,美人儿,读完了十年级,有着一颗纯洁的心。我不久前碰到她。你怎么啦,卡加?她没有啃声。脸上没有微笑,也没有颜色——什么都没有了……”
卡杰琳娜站在河边。无数的星星映在宽阔平静的德涅泊河面上。
她不知不觉地往水里跨了四步。最近边的星星摇晃起来。
从远处,从哥萨克岛的方向,传来歌声和音乐声,还有挖泥机的不停不息的轰响,在这歌声和音乐声的背景上,听得见以解说词表现出来的她的声音:
“河呀,请你告诉我……金黄色的晚霞呀,请你告诉我,我的爱人在哪里?难道他不存在而且从来就没有存在?难道我,这瞎了眼睛的人,所幻想的尽是些生活中所没有的,只是歌里和古书里才有的东西?……为什么我的心灵这样哀伤?我疲累极了。工作做不下去。在课堂上什么也听不见,他就在身边,但他和我不在一起……”
她忧郁地四顾。映在水中的星斗满布的天空令她神往。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置身德涅泊河中央,水流正把她带走。
她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水已经承受着她的美丽的身躯,只是那张几乎要没入水中的脸,只是那双哀怨欲绝的眼睛,还仰向天上的星星。
“唉,多可怜,多可怕……”
她从没有这样强烈地感到过痛苦,从没有这样可怜过自己。她紧紧合住手,低声叹息着。
克拉夫钦纳的自卸汽车驶近岸边。
“喂!卡加,是你呀?!”
“是我!您好。”
“看模样就认出来了。你在这儿欣赏大自然吧?”
“是啊。等洗了个澡,就在这儿看看,”卡杰翔娜带着亲切的微笑回答。“您瞧,多美呀。”
“这有什么!你应该去瞧礁我们怎样把河封住,都才美呢!无数的卡车,石头!……辽阔的德涅泊河在呼号,咳,简直就像塔拉斯·舍甫琴珂写的那样,或者就像那个……”
克拉夫钦纳把汽车稍稍开入水中,然后脱下蒙满灰尘的衬衫,下水洗澡。现在只听得见哗哗的水声,他的说话声和笑声都听不见了。灯火通明的“塔拉斯·舍甫琴珂号”轮船从下游驶近,低沉有力的汽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克拉夫钦纳带着卡杰办娜一道,驾车到达自己家门前时,看见窗子里亮着灯光,有人在走动。这说明了什么啊?难道玛丽亚已经从产院回来?她已经生产了?昨晚上她还在她那儿的啊!……
房里有一个老太太和两个女朋友。门道里还有两个。孩子们也在那儿。
他走进去。
“玛丽亚,亲爱的,你觉得怎么样?已经生啦?”
“我很好。”
“今儿我一整天都想着你。”
“我也是,”玛丽亚眼里射出欢喜的光芒。他明白,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好吗?”
“是啊,都很好。”
“我跟那位作家一道来,突然间瞧见卡加站在德涅泊河里,在欣赏风景呢。”
克拉夫钦纳感到很幸福。
他的整个小屋都充满了幸福。
“让我抱抱他。是个男的?”
“是的。”
她以母亲的魅人的动作把婴儿递给丈夫。
“这是瓦列里克,爸爸,”孩子们齐声说着。“我们已经给他起名叫瓦列里克啦……”
“真的?这儿天到处都是瓦列里克,”克拉夫钦纳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小儿子!你好哇!就是你呀?出世了?……暖一呀一呀!……(对妻子)多好啊!他像花一样香喷喷的……好像是从我心上长出来的一个嫩枝。好像是我自个儿又出生了,是第四次啦。我的小儿子……你是谁?他是谁?同志们……也许他是个最伟大的天才?啊?也许他是人类的一把新的火炬?人类的火炬不是也都有过父母亲吗?那时候,天上满是星星,它们互相爱怜……”
克拉夫钦纳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甚至当他们的头一个孩子出生时,也是另一种话,另一种喜悦。在这些建设的年代里,他成长得有多快啊!是的,也许他从前和现在都并没有说出这话本身,只是他的心灵充满了对生活的伟大意义的欢乐感觉。这种欢乐突然传遍了整个茅舍,因为当这些话讲了出来,或者先是依稀地想到而后脱口说出的时候,他这陈设简陋的白色茅舍就充溢了歌颂人的诞生和母亲的伟大的音乐声。赞歌的旋律加入了这音乐声中,歌声低而近,仿佛是来自房间里和门道里的那些女人们。也许真的就是她们在唱?是的,是她们。这时候婴儿突然大声啼哭起来。
“你们听见么?他在唱歌……”
“他在哭着哩,”玛丽亚说。
“谁?”
“小毛毛哭啦,”女人们说。
“瞎胡说!他哭什么?!”克拉夫钦纳提出抗议。“这不是哭。这是喊!完全不同!他是在喊着闯进未来的生活。听见么?”他和着婴儿的哭声唱了起来:“嗳一里一拉一拉,伏洛希罗夫同志,请接受红骑兵的敬礼!……”
大家都唱起来。
只有两个很年轻的女人,唱着的时候虽然仍在微笑,却不由得落下泪来,令人不忍心去看她们。
这是寡妇和被遗弃者。其中之一是卡杰琳娜。克拉夫钦纳觉察到这一点。他走近她身旁,很低声地说:
“我什么都明白,卡杰琳娜。”
“请您别跟父亲说,”她哭着,用更低的声音请求克拉夫钦纳。
“亲爱的,你不要见怪,我要写信去,说:老兄,你的女儿。站在德涅泊河里……洗澡呢……”
格列柯夫工程师的窄小的木板办公室里,会议正在进行。气氛是严肃认真的。壁上挂满了蓝图、断面图、线图。烟雾弥漫。没有地方可坐,因为这儿开会的时间通常不长。当会议结束,大家照例一齐说起话来的时候,疲倦得够受的格列柯夫发出他的最后指示,站起身来准备上某一个工段去。
“不,不,这该由您来回答了。您是测量方面的领导。我希望您能明白这点,劳驾……”
“别吵啦。谁在过道那儿吵吵嚷嚷的?”
吵嚷声并没有停止。人们进进出出。有些人在继续交谈,用手指在空中画出某些图样并且注视着这些空中蓝图。另外一些人俯身在桌子上谈话,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着。
“咱们走吧!”
“够了,够了,”格列柯夫仍然微笑着,继续指责工程师提希,因为他没有及时完成某项任务。“躲在您下属的背后,是不好的。您是指挥官,您应该负责……缩短准备时间吧。”
“我试试看。”
(电话铃响)
“是啊……格列柯夫……等一等……安静些。”
“您女儿就要结婚啦,”一个姑娘的执拗的声音突然从过道传进来。
“别吵。在开会。”
“谁在那儿?是谁呀?”
瓦里雅:(站在门口)他就要跟您女儿结婚啦。
格列柯夫:我不明白。谁?什么时候?别放任何人进来!
瓦里雅:今天。
格列柯夫:等一等。您是来找谁的?
瓦里雅:找您。我在采石扬上工作。您是格列柯夫工程师吗?
格列柯夫:您有什么事?
瓦里雅:斯薇特兰娜,您的女儿……
格列柯夫:米哈依尔·彼得罗维奇!……您听着!等一会儿……(拿起电话话筒)是啊!我是格列柯夫……是的……是的……是的……?
瓦里雅:……就要结婚啦,真卑鄙……嫁给我丈夫,瓦列里·戈立克。我什么都告诉她了,都是真话。
格列柯夫:别说啦。没有时间……(对电话话筒)等一等,……我……等一等……
瓦里雅:您不必装假。我知道。婚礼要在俱乐部里举行。
格列柯夫:什么?什么俱乐部?……(对电话话筒)谢尔盖·米哈依洛维奇,我几乎听不见您说的话。您听见我吗?……我突然不大舒服。刚才发生了一件事情……不,不是血管梗塞……更像是在大白天里……发狂啦……我要挂上电话,对不起……
克拉夫钦纳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查鲁德内依,卡杰琳娜的父亲,来了。他在那儿走着。他整个面容都表现出一种不可摧毁的决心。他做得对吗?做得应该吗?可是他应该怎样做呢?有人说,他疯了。又有有人说,他内心贫乏。也有人说,他是怪物,不像常人。麻雀和红雀也会指责大鹰,说它在灌木林和麻田里飞不好。
他走进办公室。进去了。
“您找工段主任吗?”
“是的。”
“请坐一会儿,他在开会。”女秘书的声音悦耳动听,她的脸是聪明伶俐的。
査鲁德内依坐到椅子上。他不大想坐。他原来设想他来到后不是这个样子。他是这样设想的。
他走进去。
“您找工段主任吗?”
“是的!”然后直接向内门冲去。
没看所见什么女秘书说“请坐一会儿,他在开会”。他已经把门打开,仇人出现在面前。仇人的办公室是什么样子,他不记得。桌上都有些什么东西,窗子是什么式样,都有哪一些图表和照片,是白天还是夜里,他都不记得。
“出来!”查鲁德内依用这样的声音命令着,使得戈立克都停止了呼吸:他在自己面前看到了他最害怕的人,卡杰琳娜的父亲。
这位父亲确实非常可怕——戈立克从来还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愤怒。一条牧羊人用的大鞭握在手里,这样的鞭子可以把狼劈成两半。
“什么事?……这是怎么的?……”工段主任的嘴唇发抖,嗫嚅地说着。
“就要发生一件凶杀案啦。”
卡杰琳娜跑进来。
“爹,爹!你要做什么,快住手!”
“喂喂,喂喂!……”戈立克急急忙忙地抓起电话话筒,但是査鲁德内依用鞭子往电话线上一打,话筒当时从戈立克手里飞脱。墙壁塌下来了。一棵三百年的柳树猛然倒下。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也许这是夜空在乌云的迅疾奔驰中显露出来了——办公室和桌子都不见了:两个仇人给一道奇异的灯光照射着,面对面站在水库的岸边上。
“你准备死吧。”
“您要做什么?同志们……”
“爹,我爱他!”
“不。这不是爱。”
“我发誓!”
“这是痛苦。这是痛苦,我的孩子,是恐惧和羞耻,不是别的。”
“爹,……可怜可怜吧!”
“他把你摔了,骗了。他唾弃了你的美,讥笑了你的爱情。”
“请等一等……等一等,”戈立克吓坏了。“就假定,我的确是……可这难道是我的错……我把她们都……”
“‘你把她们都’怎么的?”
“难道就为了这个……这个现在不算是问题了……这是我成长的悲剧!我是在成长呀!何况我因为这个缘故不得不换来换去的时候,我也总是在向上的……您要干什么?”
“我没有手枪……”
“哎哟……嗳唷……这太残酷了。”
“为什么不要对你残酷?谁比我更有权利对你残酷?你靠谁的钱学成了个工程师?”
“哎!……咳!”
“我去冲击城市,流出自己的血,在柏林城下失去我的三个儿子,卡杰琳娜的哥哥,这都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就为了让你、这个走了运的流氓,来践踏我的花朵?……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是从过去的什么样的缝缝里钻进共产主义来的?你这个带着工程师的脑子和臭虫的心的美男子!我恨!……二十五年来我没有让自个儿的手歇过。这儿的一切都浸染了我的血和汗。无论是上帝,魔鬼,阴间,或者是个人的存粮,我都不稀罕。为了新的海,我把自个儿的村子,把我自个儿和我女儿卡杰琳娜出生的房子从地面上抹掉。我跟这儿的麦子都是血肉相连的,它们是穿过我的身子从地里长出来的。我问自己:为什么?我有时候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于心不廿的感觉?为什么我穷困的日子要比应该有的长些?谁嘲弄了我的心,我的关怀?谁使我失去了劳动的快乐?谁在我心里头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我?……”
“你!假如我们可以这样来互相对待——诱奸、诽谤、侮辱,那我们还需要这个海做什么?为什么我们要砍下许多老树,迁掉好几十个村子?假如我们心灵里没有大海的波浪,只有泥潭的臭水,为什么我们还需要那些新的海?假如过去那些倒楣的亲王们和男爵们,是拿着武器来保护他们的手臂白嫩的女儿的荣誉,那么,对你这样一个诱奸了我的女儿、女共青团员、海的劳动者的人,我应该怎么行动?!我问你!”
“您怎么啦?”女秘书停止打字,望着査鲁德内依。“您刚才说了什么话吗?”
“啊?……没有。我刚才在想。”萨瓦·安德烈维奇恢复了神智。他甚至还哆嗦一下,四面看看。他在哪儿?噢,原来如此……“打字机像子弹般敲着,使我想起……”
“战争?”
“是啊……还想起许许多多东西……大概现在可以进去了吧?”
“哪儿去?”
“找工段主任。”
“他走了。难道您没有看见?”
“怎么走的?上哪儿?”
“有人来叫他,说有急事。”
査鲁德内依打开房门,走了进去。空空如也。流动红旗插在角落里。图表。桌子。桌子上方,挂着一幅大得不相称的画像。
戈立克怀着焦急的心情去见提希工程师。断然的语调,在工作正紧张的时刻用电话把他急急召来,以及事情本身——也许它突然先期败露了?!——这一切都使他惴惴不安。没有人回答他的问候。走进另一扇门,也是如此。还是那个三人委员会,默默地注视着他。
“有什么事?”他很想用一种挑战的腔调问,可是嘴唇发抖,浑身突然打了个寒颤。
委员会的主席,工程师提希,走到紧跟前来。他完全变了样子,简直认不出来了。
“要当新郞啦?!”他轻蔑地说。
“您是说……”
“可以祝贺一番啦……”
“我不明白。”
“你要跟格列柯夫的女儿结婚吗?……”
“那又怎么的……”戈立克看到,一个无底深坑在他面前打开,他正在跌下去。
“或许这一回也是作者的幻想?”
“我……”
“等一等,先别‘我’啊‘我’的。”
“请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我……”
“等一等,我说。这首先是工程师格列柯夫和他女儿的私生活。”提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交给戈立克。“这个是你递给婚姻登记处的申请书。马上把它扯掉,并且永远忘掉……一个八年级的女学生,十六岁的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打算把她父亲赶到坟墓里去?要是我们把这件事交出去,你可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何况你还不止干了这一回!”
“是。这是我的错误,”戈立克低声说。
“你的,也许还有我们的。只因为格列柯夫是一位我们最尊敬的工程师,为了避免使他受到严重的打击,我们才没有把你的这个结婚计划声张出去。你算是走运。应该谢天谢地。”
“我没有话说。”
“这该有个完了。”
“是的。”
“凭良心说?!”
“我发誓!”
从这一天起,瓦列里·戈立克不再有平静。工作,新达到的指标,建设的成就,参观者的称赞,都不能带给他快乐。经受了悔恨的无穷折磨,他决定要回到卡杰琳娜身边。他等着她,给她写信,要求见一次面——试试看能不能回来。晚间,他们在高高的堤坝上见面了。只有他们两人。
瓦列里:卡杰琳娜!……只要我能回到你身边!……
卡杰琳娜:不。
瓦列里:一切可以从头开始。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卡杰琳娜:什么也没有过去。
瓦列里:我用我的荣誉向你发誓,用我的生命!……
卡杰琳娜:你什么也没有。如果你带给我的耻辱和痛苦,是出于你的一种奔放的热情,它使你一时变得盲目,不知道自己在做着什么……可是你啊……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了……告诉我,用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的名义,好吧……就与我们海的名义,告诉我……
瓦列里:好,我说。
卡杰琳娜:你这一切都是预先盘算好,按照计划来做的?
瓦列里:是的。
卡杰琳娜:你变心了?
瓦列里:是的。
卡杰琳娜:不是由于热情洋溢,不是由于动荡不安的心灵的……丰富。
瓦列里:由于贫乏。
卡杰琳娜:由于渺小。
瓦列里:是啊,由于渺小,卑劣……我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明白……
堤坝附近的工作室。
工段主任舒米洛:你昨天说得真是好极了!又中肯,又尖锐!说明你很有学问。而且说得那么动人!你离开会场,上阿里斯塔尔霍夫那儿去的时候,会场足足吵嚷了两个钟头。
瓦列里:是吗?……(电话铃响。拿起话筒)是的!……已经派出四十辆车子了……好。我亲自上采石场一趟。(向舒米洛)呃,河口快要封完了。就只剩下两个钟头的工作。
舒米洛:你看见大伙没有?简直像在过节前夕似的。全都涌到这儿来了……(走出)
舒米洛出去了。瓦列里·戈立克走到窗前。一阵沉重的忧伤突然涌上心头。
卡杰琳娜的声音:使大大小小人物的生活能有光彩的,使文学、艺术能放光发亮的,使人能高过非人的,就是爱情,可你把它玷辱了,把它灿烂的金光换成了发霉的铜臭。你看看周围,这里无论谁都反对你。无论谁都在狂欢。只有你和所有被你触摸过的人才闷闷不乐。
瓦列里:(柔情地)卡杰琳娜,也许,可以让我回到你身边来?
夜晚,在德涅泊河岸边上。
瓦列里:哎,只要我能够回到你的身边……
卡杰琳娜:不可能。那是为什么?
瓦列里:我没有你不能生活下去。
卡杰琳娜:说说罢了。全是书本上的话。
瓦列里:不,是我自己的话,我可以发誓。
卡杰琳娜:我们分手吧。
瓦列里:等一等,我恳求你。你以前说的全是真实:我的自私自利和盲目无知,我的卑劣的情欲……不过,这种真实就到今天打止。今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我明白啦!我想大声叫喊、请求并且发誓:再也不会那样!你在我身上看到过的那个人,今天已经醒了……你看看吧。你是爱我的。你只是仿佛觉得你恨我。说吧,你只是仿佛觉得。看着我吧。
卡杰琳娜:我看不到什么……
戈立克在新辟的公园旁边的街道上走着。
一群姑娘和女人们走过,有些工人手里抱着可爱的孩子。孩子手里抱着盛装的洋囡囡。洋囡囡的赛璐珞小手里又抱着彩球。一片欢乐和平的景象。
谈话声:
“这小伙子长得真漂亮。”
“是堤坝上的工段主任戈立克。”
“就是他?”
“是啊。”
“他昨天在会上讲得真好。听了不能不叫人感动。我都哭了,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骄傲。”
人们赞美地望着他。
黄昏时分,他们又在德涅泊河边白杨树下相会。“这时候,苍白的月亮从乌云后边向外张望,”谁也不要去听的扩音器从街上什么地方播送着。
风。深秋季节。高大的白扬树沙沙作响。哗哗的流水声。
卡杰琳娜:从前我多么想你,多么向往……
瓦列里:卡杰琳娜!
卡杰琳娜:草原,天空,堤坝,海,我们的新城市——这一切本来都代表着你。
瓦列里:我以前不懂得这个。我把爱情和生活割裂开。我以为,除了爱情和想望温存以外,你身上再也没有什么别的。
卡杰琳娜:就这么少?
瓦列里:当然罗,还有美。
卡杰琳娜:可怜的,可怜的,可怜的……我不能说出这个字眼。
瓦列里:哪个字眼?
卡杰琳娜:我不能。甚至于不带着侮辱的腔调。你该记得,有一次夜里,当你把我撇在草原上的时候,我曾大地声叫了声“我的亲爱的……”然后那个字眼——也说得很大声——使我大吃一惊。我差点死去。
瓦列里:原谅我。
卡杰琳娜:我不能。为什么?不应该撒谎。我太渺小了,太平凡了,很难去原谅人。
瓦列里:你是不平凡的。
卡杰琳娜:在哪一点上?难道向往幸福和爱情,向往做母亲……是不平凡的吗?
瓦列里:我恳求你。
卡杰琳娜:不。我们分手了。在别的河上或者海上的什么地方,已经有―个真正的朋友在迎接我,他的心灵就像海那样广阔深湛……
费多尔钦科将军和査鲁德内依一道来到阿里斯塔尔霍夫这儿。他们已经参观过许多堤坝和城市。工程局办公室的窗子是开着的。
“好啊,您来了,伊格纳特·马克西莫维奇。请坐。您飞遍了我国伟大的河流,把所有的水利建设都看遍了。”
“是啊,几乎是所有的。”
“也参观了我们的,”阿里斯塔尔霍夫把视线从窗外转移到祖国地图上。“给您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呢?”
“安卡拉河规模宏伟。是个有着无穷潜力的地方!”
“我们许多人都很想到那儿去。”
“啊,不,德涅泊河够你们呆上十年。五个水电站,五个海。我感受最深的是这儿。不过不是你们的堤坝——它是出色的,光荣归于你们。我感受最深的是在我自己的村子里,”费多尔钦科将军说。“他们曾经建议我在村子里担任一个职务。”
“集体农庄主席?”
“是啊。”
“想得倒挺好!”
“当然罗,当然罗……不过主要的是话说出来了,我打从心底里同意了,而且已经在这种心情的支配下生活着,它仿佛使我从战争里解脱了出来,焕然一新……您相信吗,整整三夜睡不着觉……”
秘书走进来。
“您找过戈立克吗?”
“让他进来,”阿里斯塔尔霍夫简短地命令说。
戈立克走进来。
“您叫我来的?”
“是的,”阿里斯塔尔霍夫苦笑着转向戈立克。“假如你知道,戈立克,今天我多么不想看见你。我从前的指挥官来了,喏,就是这位将军,我们俩刚才正谈着各种美好的事情。这在我是个节日。但是,我答应过一位可敬的工程师把你叫来,对你讲几句话。”
“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必。我要把你介绍给客人们。我不想对他们隐瞒自己的悲哀。这是生活,好的和坏的都混在一块儿。不好啊,戈立克!”
“我不明白。”
“你很不厚道,就是这么回事。”
“是有一点儿。”
“很多。说老实话,是不是这样?”
“唉,在一桩大事业里不可能一切都完美。总还有什么人可能是不厚道的。”
“不是‘什么人’,就是你。人民把我们派到这儿来从事一项伟大的愉快的事业。大家都很幸福。”
“是的。”
“为什么我在你的脸上看不到这种幸福?为什么你那样粗暴?为什么你对女人们那样残酷?你都快要成为工程师了。国家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为什么你反而变成了没有交化的人?”
“我有文化。”
“不,我看到许许多多工人比你有文化得多,他们是真正掌握了精神文化的人!”
“您恨我,”戈立克低声说,他自己在这一瞬间也恨他自己。“您很久以来就恨我,所以我在您的心目中成了这样的人。”
“你错了。我的全部情感都放在堤坝上面,放在海上面,放在成千的建设者身上了。我顾不上这个。但是我明白,任何人都可以恨你。可以那样恨你的,戈立克!”
“由他们吧。不过我一直总在往前走,您是知道的。您还奖给了我流动红旗。”
“可能是奖给集体的吧。……”费多尔钦科说。
“是的,奖给我的集体。我们是有一些污点,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就可以得到纠正。”
“嘿,说得倒挺好听!”
“是啊,他准备把无耻的行为拖进共产主义社会!不行,戈立克,共产主义社会不会接受这种东西的。你为什么侮辱了格列柯夫工程师?”
“我没有侮辱他。”
“他侮辱了你?”
“是的。”
“你想同他的女儿结婚?”
“是的。”
“可是你已经当过两回新郞,”査鲁德内依注视着戈立克说,他在自己的一场愤怒的想像中已经把这个人杀死了。“你的两个老婆都有了孩子。”
“我隐瞒了这一点。”
“为什么?”
“这是我生活的悲剧。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不对……”
“我以前当然也认为这是卑鄙的行为,但只此而已。其实这比卑鄙更坏,也更可怕许多倍,我……现在你们不知道我主要的心情。也没有人知道……现在你们能对我做些什么呢?……拿什么来惩罚我呢?……我已经惩罚了自己,而且是永远地……我在人们中间走来走去,仿佛谁已经把我的头砍掉,把我的心挖出,我那可怜的、渺小的心,并且把它扔掉了……我可以走吧……”
“走吧。我不对你做什么。到头来,就连党的会议又能对你起什么作用呢?在这时候,简直不好意思把你的‘问题’提到人民的面前。这会是一种侮辱。”
戈立克默然走出。
不久,冬天到来了。
它在德涅泊河下游开始得比较晚些,而且几乎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只是到了早春季节,严寒才突然降临,风雪交加,狂怒地扫过草原,使得所有的道路一整个星期都被积雪掩没。堤坝上的工作遭到困难,给养愈来愈坏。谁也没有灰心丧气,工作的速度也没有降低下来,但人终归是人,困难和匮乏的境况任何时候都可能带来忧伤、痛苦、抱怨。它们也并没有放过克拉夫钦纳和谐的家庭,而一切都由于这一场暴风雪引起。
鸟儿在夜里鸣叫。它们惊惶的叫声清晰可闻。这一群看不见的旅行者正从茅屋的上空飞过。什么驱使它们这样早就冒着严寒,冒着迟暮的暴风雪前来呢?
“你听见没有?鸟叫了……”
“哪儿?”
“就在屋旁边……又叫了……快出去看看。”
克拉夫钦纳站起身,为了不惊醒孩子们——他们挨个儿睡在一起,轻悄悄地走出屋外。
小园子里有六只野鹅。由于饥饿和寒冷,它们疲乏无力,冻得半死,从空中跌到潮湿的雪地上了。当他把它们捡起来的时候,它们都没有力气挣扎了。
屋子里一片欢腾!孩子们已经醒过来,从炉子后边张望着。
“这是鹅吗,爸爸?”
“是啊。”
“野鹅?”
“对,‘是野鹅!能在房顶上头飞得老高老高!……”
“咱们现在可以把它宰了吧,爸爸?一定挺好吃的。……”
“宰谁!我宰了你,你这懒虫!”
过了十二天,他的妻子也想吃野鹅肉。
“你瞧,它们长得又大又肥。”
“你这女人怎么不觉得害臊?想在这些摔下来的野鸟身上捡便宜?”
“为什么不!这些鹅现在是咱们的了。咱们交到了好运。”
“谁对你说的!这又不是打猎。是偶然的机会。”
“是咱们的运气。”
“什么运气?这是它们的不幸。要知道,咱们是人啊。它们落了难,你瞧瞧看,龌龊的女人,它们带了多么信任的神情望着咱们啊。因为它们懂得,是咱们救了它们。可你想怎么样?我问你,你想怎么样?咳!……”
“我要一只鹅,爸爸!”
“不会有了。”
“不,会有的!是我把它们喂大的!”
“可我说过——不会有了。明白吗?”
“明,原来这样!多谢你吧。我永远不会忘掉你这些鹅!一直到进了棺材!……”
“我想吃一个腿。……”
“什么?什么腿?”
“鹅的。一个腿或者一个翅膀……爸爸!”
“翅膀不能吃。翅膀是拿来飞的。”
“哼,假正经……飞,得啦!给亲生的孩子一个翅膀都舍不得!咱们可是穷人啊!”
“住口。”
“我可是喂了它们两礼拜啊,索性让它们呛死,瘟死好啦!”
“当着孩子们,真不害羞。”
“爹……”
“我给你翅膀,狗东西!我要给你个厉害!”
“别去碰孩子们!”
“让我安静!”
“不,你让我安静!”
“让我安静。让我安静。你们这些人!你们毁了我一辈子!”
“谁?我毁了你一辈子?……是你毁了我……你从来没有能让家里过过好日子。什么都从你手里溜掉了!”
“住口!”
“啊哈!你住口!”
“住口,要不我就宰了你!你们全不许嚷嚷!就只听见‘吃,吃’!真该让你们见鬼去!……”
他们说了多么不应该的话啊!他们多么粗暴而残忍地侮辱了对方,从他们总的说来是美好的性格的那些最阴暗的角落里,挖出了多么伤人的话语,因而使他们的嘴都变得污秽了。
不过我们不准备把这一切录上声带。我们将要骗一骗演员,由他们任意去互相谩骂,而为了表示深切的同情和原谅,我们将让这个场面成为无声的。让每一个观众从他们愤怒的嘴里听到的,是他自己的想像和生活经验所提示给他的任何话语。为了更大的生活真实,声带的这一部分将充满着音乐。
这部影片里的人是多么美好啊!
不需要去谋杀,拐诱,偷盗或者抢劫谁。他们离开这些已经很远很远了!不需要为了迎合什么人而扮演丑角,也不需要用尽心机,去想出错综复杂的情节结构。有多大的场地留给思想和情感,在它的广阔空间中可以看得多么遥远啊!
克拉夫钦纳对妻子大发一顿脾气之后,把六只鹅通通放掉了。这一群灰色的旅行者又惊又喜地飞上高空,翱翔着,翱翔着。
音乐声逐渐增强,扩展,展示出辽阔的空间。
他站着,昂起头,目送着它们。然后他跑上小丘,从那儿望去,手往下伸直,手掌叉开,仿佛感到自己也离开了地面似的。可是他并没有离开地面。突然间,他好像听到有谁在他后面啜泣。他回过头。
房门开处,门槛上站着他的妻,不过不是他多年来所知道的那个,她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她那满是泪痕的脸,由于极其复杂的欢乐情感之流而发生了变化,仿佛在黎明前的薄暗中莹莹发光。在这一瞬间他们俩舍弃了二十年的岁月。他们突然变得年轻了,变得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美好了。
他们互相爱着。
她对他说出一些最宝贵最重要的话语。
而所有这些话语,对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卡车司机都挺合适。没有什么显得是夸张的。
她那美丽的头偎倚在他胸前。我们瞧不见她的脸。她在倾听着他心脏的跳动。我们只瞧见他的脸,善良而刚毅的脸。他深有所思,在这豁然开朗的时刻稍微有点忧郁。
“你多好呀。我多么爱你。我爱你的强壮,伊凡!世界上有谁比你在劳动里和这种无穷无尽的支付中更加慷慨呢?没有的。你付出了多么多啊!。……”
“你也是。我想甚至更多。比我要多一些。”
“你爱我吗?”
“是啊。咱们可怜了那些鹅,多好呀。”
“把我抱得紧些……看见么?它们飞着呢。……”
“春天来了。德涅泊河就要永远涨满大水了。”
“海就要来了。想想都有些害怕。”
“是啊。”
“哦……又飞过来了……”
他们互相拥抱着,用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唱起自己心爱的歌儿:
鹅群从遥远的地方翩翩飞来,
使平静的德涅泊河受到惊扰……
他们睡着了。四个孩子都睡在他们身旁。
他们梦见他们紧紧拥抱着,跟鸟儿一起在空中飞翔。
这个梦几乎在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现实。鸟儿排成许多人字,愉快地从南方飞来。
一整个冬季,德涅泊河被拦断了的水都在上涨,流满坑洼和湖沼。但到了春天,当流水在上游地带和各个支流喧嚣作响的时节,整个德涅泊河下游,从査坡洛什到卡霍夫卡,立刻变得认不出来了。査坡洛什大草原永远落到水底了,老河湾也跟它一道看不见了。祖先坆上古老的十字架被水淹没了。波特波尔河和斯卡尔伯河从此消失。水伸延好几十公里宽,流回到干涸的小川和峡谷。一些草原村落,像在神话里似的,突然出现在宽阔海湾的岸边上。
海——蔚蓝的波光闪烁的海,诞生了。它是美丽的,正如天和地一样,给人以永恒的印象。但它是新的,它那骄傲的新气象令人激动,正如提出要求和指出道路的革命那样振奋人心。一切都在号召人们行动起来。许许多多的人从好几公里以外草原的集体农庄汇集到这儿来了。
他们激动而又震惊,兴高采烈而又深有所思,站在新海岸上看着自己的改造过的世界。下游吹来的风已在呼啸,海浪撞击着还没有加固的堤岸。乘风破浪的轮船,海鸥,无穷无尽的憧憬。
当离别的时刻来到,客人们又在査鲁德内依家里相聚。我看到他们所有的人。
上校们和将军们、教员们和农艺师们,副手们,助理们,采办们,还有那位远航船长,都前来向他告别。萨瓦·安德烈维奇心情沉重地站在那儿,无限忧伤的样子。
他知道,大家都应该走了,但是这次别离使他异常难过。萨瓦·安德烈维奇甚至比平常还喝得多些,脸都红了。他留下,他们都要走了。其中有许多人他显然再也看不见了。每一个人走过来握着萨瓦·安德烈维奇粗壮的手时,都对他说几句简短的话语。
他看出他们在心里头早已离开这里了,不经意地对每个人说着:
“祝您一切都好……祝您一切都好……祝您健康和幸福……”
他们互相告别,紧握着手,沉思地望着海,他们的童年永远沉没在这海底了。传来海轮和谐的汽笛声和歌声。无线电播送着原子能火箭准备飞往月球和其他星球的消息。
萨瓦·安德烈维奇觉得,他刚才忘了对这些就要离开的人们说几句话。
“是啊!我还没有对你们说出最重要的话!”
大家都转过身子向着他。
“要爱土地。要爱土地上的劳动。不然的话,咱们和咱们时孩子,在任何星球上都不会有幸福的。”
我也跟萨瓦·安德烈维奇分别了。
他如今离远了,只是隐隐约约看见他站在自己的海岸边上。
我站在轮船的甲板上,在新海里航行。同我一道的有建设者们——阿里斯塔尔霍夫,希洛科夫,布拉特尼柯夫和其他的人,他们要到德涅泊坷上游去参加新的建设。
费多尔钦科将军也在甲板上。
“好啊……咱们又上路了……”阿里斯塔尔霍夫微笑着说。“再见吧,城市,祝你幸福。”建设者们看到,他们的伟大作品怎样从他们身边浮过。阿里斯塔尔霍夫又快乐又忧伤。我们大家都体验到一种有生以来最珍贵的感情。
我望着消逝在蔚蓝色的远方的海岸,低下头来,对所有新海的劳动者们耳语着:“愿命运带给你们力量,崇高的思想,长年的幸福。感谢你们赐给我的宝贵的东西,灵感,以及生活在你们中间的快乐。请接受我的爱吧,我的亲爱的人民,伟大的河流,光明的月亮,纯洁的海岸。”
我的所有朋友和克拉夫钦纳一家都在我周围的甲板上。在他们的脸上,我看到了欢乐。他们在改造自然的同时,也改造了自己,变得高尚了,在精神上成长了。
只有戈立克灰溜溜地站在船舷旁,正像一棵被闪电烧焦的暗色树木,孤零零地站在绿林丛中。
岸上,卡杰琳娜在凝视着远方,凝视着海的水平线。新海在她脚旁哗哗作响,海浪一道接着一道涌向前来,仿佛急于互相探询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似的。
(全剧终)
注释:
注1:以下强渡德涅泊河的场面取自我的尚未摄制的电影剧本《战火漫天的年代》。——杜甫仁科注。
下载电影就来比兔TV,本站资源均为网络免费资源搜索机器人自动搜索的结果,本站只提供最新电影下载,并不存放任何资源。
所有视频版权归原权利人,将于24小时内删除!我们强烈建议所有影视爱好者购买正版音像制品!
Copyright © 2025 比兔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