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

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这是一句西方的古老谚语。

意思是：如果天塌下来才能实现正义呢？

那就，让天塌了吧。

可接下来仍有问题：天塌下来的那一刻，实现正义的人大抵也是会被砸死的啊……玉石如若俱焚，正义又着落在何处？

休杰克曼于2013年出演的电影《囚徒》，就是一个如此这般，让“天塌下来”的故事。

（顺便先说一句，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我一直觉得休杰克曼是位颜值高过演技的演员，可当我看完这部电影之后，我很想给他的演技点一个大大的赞：人呐，还是不能有成见，一朝是花瓶未必永远是花瓶，漂亮的男人老了，就应该要变成休杰克曼这个样子啊，星星眼。）

我来剧透一下电影：多佛先生（休杰克曼饰）是一个小镇木匠、虔诚的天主教徒以及满腔爱意且极具责任感的丈夫和父亲，他有着温馨美满的家庭，亲如兄弟的朋友，岁月静好的生活。在一个寻常的感恩节，灾难突然降临，多佛先生一家正在和朋友一家一起过节，两家的两个6岁小女儿结伴跑回同一条街不远处的多佛先生自己家，结果一去不回，竟尔离奇失踪。唯一的线索，是街上曾经停靠过一辆陌生的房车，女孩们表露过想要上去看看的好奇。

报警、悲痛欲绝、地毯式搜索、警察不眠不休地探案、邻居们的情感支持……接下来的一切看起来，在刚开始时，并没有什么不正常。

可是几天过去，女孩们仍踪影全无，片中的另一个男主角警探洛基一心一意想要找出劫掠女孩们的歹徒，可他是警察，他得讲规矩：有嫌疑的房车很快被找到了，驾车的司机被羁押了48小明，严厉的讯问超过10个小时，然而这司机居然是个弱智，只有相当于10岁男孩的智商，问他任何问题，他都只会说不知道，房车上更无女孩们的任何痕迹，在官僚主义上司的命令下（还不能说上司不对），这个司机只能被无罪开释，更无奈的是，上司还以经费不足为由，不对这个司机做进一步的监视调查。

在司机被放出来的时候，多佛先生冲过去揪住他追问，司机轻声对多佛先生说“我离开的时候她们哭了”，随后多佛先生又在跟踪司机时听见他轻声哼唱着女孩们失踪前自编的搞笑歌词，可惜，这样的证据只有多佛先生一个人听见，没有人相信这个已陷入疯狂痛苦中的父亲是真的听见了，大家都同情而可怜地忽视他的诉求，觉得他只是在偏执地一厢情愿。（话说，西方体制对受害者还真是很谨慎，在本片中，报案后最先接受测谎的是多佛夫妻……意味着，你得先证明你的确是受害者，你女儿失踪了不是你在撒谎。）

多佛先生只能依靠自己寻求正义。

他绑架了弱智的司机，偷偷关押起来，对他进行了残酷的私刑折磨，向他逼问女孩们的下落，但他用尽手段也没能得到答案，这个司机只会说些多佛先生听不懂的话……另一边，警探洛基仍在按部就班地追查着线索，非常尽职，却非常缓慢，自然，绝无理由责怪这个警察，他找到了许多碎片，甚至追出了一个奇怪的“犯罪模仿者”，不过，没有上帝视角，谁也不是神仙，碎片线索没能被及时拼凑到一起，“犯罪模仿者”在承认杀害了女孩们之后，在拘押室里吞枪自杀。

多佛先生的天塌了，他跪在折磨弱智司机的卫生间地上无望地祷告，他已经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他自己狰狞如魔鬼，他拘禁拷打了一个无辜的可怜人，可警察调查的结果证明他错了。

他仍然不愿意放弃。

警方已经在寻找女孩们的尸体，多佛先生在众人眼里成了不可理喻的醉鬼，连家人和朋友都远离了他。

他该怎么办？

只剩下多佛先生一个人还在追寻正义，他坚持认为，还没有找到真相。

真相是什么呢？

我以为：真相是纤毫毕现的细节回溯，真相是对合理质疑的一一回应。

哪怕真相被揭开后，是令人无法接受甚至骇人听闻的惨剧，真相也应该要被揭开。

无可质疑的真相，就算会让人们悲伤、愤怒和哀悼，也应该不会令人绝望。就算真的让人绝望，也应该只是暂时的。

只有真相，才能安抚破碎惊惧的心灵。

只要是真相，就一定能安抚破碎惊惧的心灵。

换而言之，如或给出的解释不能安抚人心，则必然意味着，真相尚未大白。

不能真相大白，渴望真相的人们就会如同陷在迷宫里团团乱转的囚徒，找不到出路，看不见希望，心灵的创伤长长久久难以平复。

回头看看本片的片名，prisoners其实是个复数的英文单词，更准确地直译应该是“囚徒们”，看完本片后，你就会发现，在这个片子里，人人都是“囚徒”。

因为古怪的迷案疑影重重，因为给出的解释不能弥平心底困惑，因为破碎惊惧的心灵得不到安抚，于是，每一个想要得知真相的人，都似被困进了牢笼。

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们都是囚徒。

为什么多佛先生不惜让天塌下来也要寻求正义？因为对于他来说，正义就是真相大白，他无法找到迷宫出路，他不得不选择去摧毁迷宫（呃嗯，该怎么说呢，多佛先生毕竟只是一个木匠啊……）。

可多佛先生的正义并不是众人眼里的正义，更不是警察眼里的正义，甚至也不是跟他一样丢失了女儿的朋友眼里的正义，多佛先生的正义，只是他自己眼里的正义：他不惜一切，只为了要找到女儿丢失的真相，哪怕警察说女儿已经死了，他仍不肯接受。

记得此前我看过的某部电视剧里，有一句台词，英文是：“justice is personal”，当时的字幕翻译为“正义是件因人而异的事”……我忽然觉得，更准确的翻译似乎应该是：正义，是一件私事。

多佛先生不惜丢弃自己做好人的原则，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魔鬼，也要找到女儿在哪里，这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们，多佛先生追寻的正义，是他自己的私事。

但通常，“正义”是需要经由体制或者公职者来实现的事，这样的“正义”又似乎应该解释成为“公事”，而公事就必须公办，要讲究程序，要遵守规则，更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因素，其中首先必须要顾忌的，就是：不能“让天塌下来”。

我猜，这大概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个体向外寻求“正义”的支持时，“正义”总会姗姗来迟？为什么主流宣传口径总是在讲着：正义虽然迟到可一定会到……对啊，必须迟到嘛，你想要把你的“私事”变成“公事”，可不是总得有个复杂的过程？可不是就得需要漫长的时间？可不是还得尊重“公共”的需求？可不是必得顾全上下一体的“大局”？

如果把公事的“正义”等同于私事的“正义”，那误会可真就大发了。

尴尬在于，如果就是有人，非要追寻一己私事的“正义”，该怎么办呢？

多佛先生就是这样一个执拗的人，不过，显然他在追寻的过程中，并不算是十分聪明：在拷打弱智司机无果后，他去了收养司机的婶婶家，结果正被囚禁的女孩们发现了他，他自己却毫无察觉。之后，朋友的小女儿伺机先逃了出来，在病床上对他喃喃说了一句“你去过那儿”，这让他猛然省悟，可他既没有告知警方（我表示理解，毕竟警方从来没相信过他的直觉），也不做充分准备，一个人去找罪魁祸首老太太，竟然反被老太太制服……拜托，人家老太太已经做了二十几年的杀人魔王哎，多佛先生，你只不过是一个临时串场的“坏人”，就这么大意闯门，是不是太轻敌了点儿？

戏剧化的是结局：“天塌下来”的正义，最后果真以“砸死”多佛先生的方式实现了。

本片是个悬疑片，破案逻辑就我看来还是比较周密的，但拍摄手法似乎有些晦涩，我试着用个人语言来总结一下：真相是，弱智司机和犯罪模仿者都是早年曾被老太夫妻俩绑架的儿童，一个沦为被药物催残精神受到控制的人型宠物，另一个因为被折磨失忆而长成为心理失衡的变态，警察洛基在一步一个脚印的追踪过程中，凭着机缘巧合来到了凶案现场，抢在魔鬼老太就要下手杀害多佛先生小女儿的那一刻，击毙了凶手，救回了女孩儿。

别急，这仍不是结局，因为真相还没有大白。

壮汉木匠多佛先生被惯于行凶的瘦弱老太治住了，喝下迷药还挨了一枪，陷在冻土地窖里，奄奄一息，命悬一线，无人知晓。连多佛的妻子都以为丈夫是因为残害了弱智司机而畏罪潜逃，请注意，这只是对“真相”的一种解释，在没有细节可予证实的情况下，任何解释都有可能是真相，也有可能不是真相。

而对于警察洛基来说，找不到多佛先生，这桩迷案的樊笼就仍未被打破，无法回答的质疑就仍然存在，且由于老太被当场打死，未作任何招供，那么对于这个极其尽职愿负责任的警官而言，多佛先生的离奇失踪，就表示整个案件的真相，仍然散落为一地碎片。

影片的结局，是洛基独自一人站在老太家的院子里，听到寂静的暗处，响起一声又一声微弱的哨音，那只从影片一开始就埋下伏笔的红色求救哨子一旦被吹响，传到洛基的耳朵里，便瞬间将一地碎片抓起，复原成了完整的画面。

洛基盯向哨音响处，瞪大了双眼，影片戈然而止。

无疑，破案救人的警察洛基是英雄，但纵观全片，他似乎更多靠的是运气：追踪八杆子打不着的性惯犯，便查到已死去的老太丈夫，获得迷宫线索碎片；追踪到现场来悼念女孩儿的吃瓜群众，便查到犯罪模仿者，获得毒蛇和迷药的线索碎片；追踪受害者多佛先生，结果查到了被拘禁的弱智司机，官僚上司强迫他上门去给司机的婶婶报讯（再次表示不能说上司不对），结果便直接撞到了老太太正在行凶，就此破案。

呃……再仔细考虑一下，这些运气其实是把天捅塌了的多佛先生带来的吧？如果不是多佛先生坚持自己的执念，警察会否穷追不舍？如果不是多佛先生拘禁了司机，失去了宠物的老太太也不会把两个关在地窖里的小女孩儿放出来；如果不是多佛先生跑去跟老太太聊天，朋友的小女儿更没机会单独跑出来；如果不是多佛先生直闯魔窟，就不会刺激得老太太连门都不关就急着去杀害小女孩，最终成全了警察无声无息地及时赶到。

最根本的是：如果没有多佛先生的非法私刑，警察就不可能再去那个老太太的家啊喂。

但当然，实现了正义的多佛先生，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绝对不是“英雄”：首先他是为了他自己的私事，其次他严重伤害了无辜的弱者，再者，就算最后被洛基找到救活了，多佛先生大概率也得去坐个几年牢，更别说他还喝了大半瓶老太给的迷药，大腿上多了个枪眼儿，只怕后半辈子都不再可能还原成为最开始那个英明神武给家人带来无限安全感的强悍形象了。

如果天塌下来会砸死你，你还要去实现你心中的正义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人而异。

然则毕竟，在《囚徒》这部影片中，真相终究大白了。

（附记：仅以本文，仅代表我个人，在此为徐州丰县“小花梅”的迷案，发出微弱的声音。

作为一个关注此事件的普通公民，我所希望的正义，便是真相昭昭，终能大白于天下。

虽然，正义对每个个体而言，的确是各有标准，均为私事，不可一概而论……但求取真相，却仍是心灵囚徒们得以释放的唯一正途，无论是上意还是民意，唯愿，能同此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