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腥红

评分:
6.0 还行

原名:Profundo carmesí又名:Deep Crimson

分类:剧情 / 爱情 / 惊悚 / 犯罪 /  墨西哥   1996 

简介: 《深深的腥红》的故事:

更新时间:2015-12-14

深深的腥红影评:《深色胭脂红》电影剧本

《深色胭脂红》电影剧本

西班牙、墨西哥、法国合拍 1995年 彩色 110分钟
编剧:帕斯·阿利西亚·加西亚迭戈
导演:阿图罗·里普斯坦
摄影:吉列尔莫·格拉尼略
主演:雷西纳·奥罗斯科(饰科拉尔)、丹尼尔·赫梅纳斯·卡乔(饰埃斯特雷亚)、玛利萨·帕莱德斯(饰华妮塔)、维罗妮卡·梅契特(饰蕾维卡)
获奖:1995年哈瓦那拉美新电影节剧本大奖;1996年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剧本奖、最佳美术奖、最佳音乐奖;1996年比亚里兹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奖、最佳美术奖、最佳音乐奖。
编译:甘丽嫚

1.内景·科拉尔的卧室·白天
卧室的窗帘随晨风轻轻摆动。这是一间40年代末生活在低层的人的住房:铁制和木制的式样陈旧的家具和已破损不堪的柳条椅是陋室中惟一的摆设。剩饭剩菜随处可见,牛奶瓶中的牛奶显然已腐败变质。梳妆台上堆满了霜、膏、香水、胸针、发卡……尤其惹眼的是一张精心装饰后贴在硬纸板上的查尔斯·鲍育的明星巨照,他耷拉着帽檐,目光忧郁地看着这个世界。
科拉尔·法布莱躺在铺着红色床罩的床上,她皮肤白皙头发乌黑,额前几个大发卷更增加了她的几分妩媚,显得轻佻而性感。她虽然年纪尚轻,但体态过于丰腴饱满。她是个精于算计,富于疯狂而浪漫幻想的女人。
闹钟响过。一束微弱的晨光透过了窗樘。科拉尔起身将门轻轻关上,然后脱去长衫,露出了她那对滚圆高耸像熟透的木瓜似的乳房。她噘起涂得血红的嘴唇用眉笔在乳房上写下“查尔斯”的名字,并向海报上的明星卖弄地做了个媚眼。这位在当时己经走红十多年的法国明星仿佛回她一个自负的微笑。
孩子们的哭闹声打断了她的白日梦。她裹着一件红色的睡袍从床上爬起来。科拉尔的房间是她生活拮据的鲜明写照,她的美梦与严酷的现实交织在一起。

2.内景·科拉尔家的客厅·白天
幽暗的客厅。科拉尔给女儿特蕾莎和小儿子卡洛斯穿好外套,拖着他们走向门口。她唠唠叨叨,抱怨自己的艰辛和孩子们的吵闹。
科拉尔把写着“打针时间下午7:00一10:00”的木牌靠在窗户上,然后拉着儿子朝门口疾步快走。男孩牵着一只小白兔,女孩悻悻地紧跟母亲身后,她睡眼惺松,急匆匆地啃着一只海蚌。特蕾莎无奈地面对眼前的一切:她总要比同伴们早起床;整个下午她都必须在邻居家度过;每天的早饭她都必须这样紧赶慢赶地往下塞;而且她这个肥胖臃肿的妈妈总是对她疾言厉色,叫她好不伤心。
科拉尔:动作快一些,我去医院要迟到了!
推开大门,灰色的灯光透过走廊使狭小的客厅一览无余:地板上的报纸堆上摞着玩具;一些不值钱的小摆设与用过的几只杯子争夺着小咖啡桌面有限的地盘;桌上挤放着指甲油、粉刷、发卡、电影杂志和剪下来的明星剧照。这间陋室益发显得又脏又乱。科拉尔回身将门关好。
科拉尔(画外音):你听说查尔斯·鲍育和海蒂·拉玛的维闻了吗?和咱们想的一样他真心爱的是个法国女人,那人可比海蒂漂亮多了,又性感……

3.内景·科拉尔家的客厅·夜晚
夜幕降临。客厅里灯光暗淡,淡红色的灯光若明若暗。孩子们围在收音机旁,里面播送着儿童唱诗班的节目。他们像被遗忘了似的,独自在角落里静静地摆弄自己的玩具。
科拉尔准备给丹·迪马斯先生注射胰岛素。丹·迪马斯脸色铁青,形容枯槁,孱弱的身躯瘫靠在一张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显然,这位瘦骨嶙峋的老先生已临近生命的尽头。科拉尔卷起老人的袖子,用一根橡皮绳捆紧他那干瘪的手臂。她一边寻找血管一边念着老人递给她的一张皱巴巴的药方。因捆绑得太紧,老人不禁叹了口气。科拉尔全然不理,仍自言自语地重复着那张药方。在她身旁,一本院艺杂志和心脏医学杂志搀混在一起。
科拉尔:他是个色鬼,海蒂·拉玛特俗,一点也不性感。哪儿比得上我呀?丹·迪马斯……您说是不是?……
科拉尔冲他卖弄地笑笑,同时假装羞涩地解开了衣服,袒露出胸前查尔斯·鲍育的“签名”。她抓起老人那只苍老枯干、雀斑密布、血管肿胀并不住抽搐的手在她肥硕柔软的乳房上抚摸揉搓着。
特蕾莎抱着弟弟的小白兔气呼呼地站在那里,两眼冒火似地瞥了一眼母亲那对肥大得几乎流溢出来的乳房。女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母亲干这种事。
特蕾莎:穿好你的衣服,行不行?
科拉尔慌忙系好衣衫,无奈那紧身护士服却偏偏拢不住自己的乳房。这时,她满脸通红地对女儿赧然一笑,表示歉意。这个思想传统守旧的9岁小女孩与母亲格格不入。面对女儿冷酷的目光,科拉尔不寒而栗。一时间,女儿竟成了她的上司。
特蕾莎:我是说……丹·迪马斯先生……
特蕾莎将手中的兔子撒开,背对母亲坐在沙发上。不管母亲愿听不愿听,便开始嘟哝个不停。她想借此机会把母亲狠狠教训一下。
特蕾莎:大肥猪,恶心人!……
科拉尔弯身抱起兔子,忍受着女儿的数落。突然,她猛兽般地扑向女儿,拽起她的一只胳膊。
科拉尔:你说什么?王八蛋!我是胖,那还不是因为整天关在这儿伺候你们呀……讨厌鬼,你们都给我洗澡去!兔崽子!你帮弟弟好好洗洗,看不见我正在忙着嘛!
她死劲揪着女儿的连衣裙,企图把她扒个精光。面对暴怒的母亲.女孩害怕了。
特蕾莎:我们一块儿洗吗?
科拉尔:一块儿洗!
特蕾莎:男孩女孩不能一块洗的。
科拉尔:在这个家就是这样……一是因为天晚了,二是因为你有个神经质的妈妈,再就是因为我这个大肥猪说的……
科拉尔上前撕扯着女儿的衣裳,把她拖过走廊。小卡洛斯抱着小白兔跟在她们后面,走廊中的喧嚣趋于平静。科拉尔一把推开卫生间的门,浴间龙头大开,热水汹涌,顿时浴间雾气蒸腾。与其说科拉尔在为孩子们做宗教的晚洗礼,不如说是在尽情地报复和发泄。
她头发蓬乱,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客厅,丹·迪马斯先生强做笑颜,惊恐地望着她。胖女人盛怒难消,没好气地在老人身旁坐下,继续给他打针。她仇恨,她愤怒。这愤怒源于多年来饱受凌辱,在无正义无自尊中备受煎熬。从她那双乌黑刚毅的大眼睛中进射出复仇的目光,老人凭直觉已感知了一切,他只有回避为上策。
科拉尔抓起老人枯柴似的手臂,把针头狠狠地戳进去,但马上又拔了出来。她又发疯似地扎进去,很快又拔出来。这样反复三次总算扎了进去。老人疼得傲傲直叫,并竭力抽回手臂。
科拉尔:安静点儿……别惹我生气。
突然,科拉尔身后出现了丹·迪马斯先生的女儿伊梅达。伊梅达体态风流,风姿绰约,一副城市妓女的模样。她默不作声地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怒不可遏,像一头雄狮似地冲了过来。
伊梅达:可让我撞上了,好哇,你就这样折磨你的病人呀……
科拉尔:因为他的血管不好找嘛……
伊梅达:就算是这样。我一定要把这事张扬出去,我有的是朋友,你放明白些。
伊梅达上前一把拔出了注射器,推起轮椅就走。突然,一盏灯落到地上,科拉尔惊呆了,她拾起针管,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她开始为自己今天恣意妄为将招致的后果感到后怕。
科拉尔:我并没怎么着他呀,不就是多扎了几下嘛。
泪水在她那涂满珍珠粉的胖脸上流淌,睫毛膏在泪水冲刷下使她浓妆的面庞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特蕾莎身裹着浴巾走出卫生间。
科拉尔:干什么?
特蕾莎:我的辫子……我自己不行……
科拉尔看了女儿一眼,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过来。女儿疼得直叫。科拉尔已觉察到长女对自己的恐惧,她默不作声地三下两下就把女儿的辫子拆散了。
科拉尔:睡觉去吧。
特蕾莎:那么,晚饭呢?
科拉尔:今天不吃了。不吃饭,你就不会像我这么胖了。今天别再闯祸了,别喊别叫,大气也不许给我出!
特蕾莎刚要离去,科拉尔过来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又在她的小手上吻了一下。她托起女儿的脸凝视着,作为母亲,她对女儿真是又爱又怨,一种矛盾的心绪搅得她心烦意乱。
科拉尔:我有时候就这样……自己也无法控制。
特蕾莎苦苦一笑,学着母亲的样子,吻了一下母亲的手,走开了。科拉尔用那双胖手向孩子们做了个飞吻后便歪倒在沙发上。每次疯狂发作之后,她自己也悔恨莫及。她关了灯,打开唱机。顿时,浪漫情调的歌声在厅中回荡。她抓起酒瓶猛灌一口,溢出的酒水淌湿了前胸。当她顺手抄起一本杂志擦抹时,杂志上的一则征婚广告引起了她的注意……
餐具柜上照片中的查尔斯·鲍育正冲着她微笑,那微笑轻佻而浪漫。她懒散地倚在沙发上,先是低声后又高声地念着这则广告。
科拉尔:“西班牙绅士……相貌酷似明星查尔斯·鲍育,愿与一切钟情女士畅诉情缘……仅需照片一张,身材是否苗条无关紧要……”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不管怎么说,机不可失。也许我真能找到一个查尔斯·鲍育似的西班牙男人哩。
科拉尔跪坐在咖啡桌旁,她从一堆旧照片中挑出自己最中意的一张。照片上的她身材苗条,笑吟吟地揽着一岁左右的特蕾莎。她剪下照片,用一枝红墨水笔认真地写着,一边写一边高声念着每一个字。一会儿功夫,一串鲜红的字母跃然纸上。她心花怒放,完全沉醉于幸福的美梦中,今日的不悦早已置之脑后,长期被命运枷锁压制的欲望喷涌而出……
科拉尔:尊敬的埃斯特雷亚先生,随信附上照片一张,我渴望……(声音渐逝)

4.内景·埃斯特雷亚的卧室·傍晚
整个房间尽管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几顶桃花心木颜色的假发套戴在梳妆台上方的模特头上,一瓶染发液和梳子、香脂杂放在一起。苏格兰似的床上摊放着一套米色的衣服,一件衬衣和一顶礼帽。衣帽架上挂着几套西装。地板上几个捆着绳子并编了号的纸盒子代替了储藏柜。
身穿条纹浴衣的尼古拉斯·埃斯特雷亚坐在小床对面的梳妆台前,轻轻地摘下假发套。他刚刚洗浴完毕,往身上搽着香水。我们似乎闻见那刺鼻的香水味弥漫了整个房间。他穿着肥大的浅色裤子,短袜子用松紧带向上提拉着,一双拖鞋打着补丁。从大面上看,他给人的印象还庄重体面。埃斯特雷亚是个虚荣心极强的男人,相貌平平,个子偏矮一些。他那双有些肉泡的大眼炯炯有神,确实与查尔斯·鲍育长得有几分相像。他端足了这位法国大明星的架势,拿腔做调地读者科拉尔的来信。
埃斯特雷亚(高声读):“我,和你一样,酷爱电影,爱在月光下跳舞。特请你赏光到我在莱尔多的寒舍一坐,不胜荣幸。”
读完信,他拿起科拉尔的照片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女人显得很有个性,笑得十分甜美,俨然是个新娘。埃斯特雷亚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掉过去的看了又看。他终于发现照片的日期:1946年。他笑了,对着照片说着。
埃斯特雷亚:我都明白了。你说照片一般都是假的,你这张也不例外。这是两年八个月以前照的,那时你还年轻些……你会说这里肯定有鬼,那我可要回答你:亲爱的,请原谅我的粗鲁和坦率,你算计的那份遗产远没有那么多,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赚大钱了……
他一边和照片讲话一边熟练地戴上假发套,又轻轻地拽下一缕头发,让它自然地垂在额前。他脱掉浴衣,又喷洒了一些香水后才穿上衬衣。他叼着那封信,在那堆储物盒中找到并打开编号为D—E—F的纸盒,嘴里振振有词……
埃斯特雷亚:法布莱,法布莱,法布莱·科拉尔……你说的有道理,在参加“感情信箱”所有的女人中,你的名字最难听,但是名字是爹妈给的,怪谁呢?你也知道,在感情世界中起作用的是机遇而不是心跳。

5.外景·莱尔多街·傍晚
埃斯特雷亚衣冠楚楚地走下公共汽车。夕阳西下,小街中尘土飞扬。快要下雨了,埃斯特雷亚疾步向一所被天竺葵环绕的小房子走去。
埃斯特雷亚(画外音):如果这事成不了,那么我来莱尔多的机票就算白扔了……

6.内景·科拉尔的家·傍晚
门铃声响。科拉尔穿一件宽松的椴木红连衣裙。她慌忙把哄孩子的橡皮奶嘴藏到椅子背后,又抓起裙子擦干净手。她过去开门的同时,顺手把她和孩子们的合影取下藏起来。桌上已经摆好两只高脚杯、一个鸡尾酒调制器、几瓶酒和一个做成心形的大蛋糕。
科拉尔打开门,满怀柔情地送给来访者一脸桀然的笑容。埃斯特雷亚赶紧殷勤地躬身吻了她的手。他们在小扶手椅边上坐下。她专心地用大水罐配制出一种紫红色中又带绿色的饮料。她脉脉含情地给来访者递上一杯饮料。
科拉尔(孩子似的发嗲):这种饮料名字叫“长筒丝袜”,都说是女人喝的,因为它很甜。这种饮料很时髦。
科拉尔屈身捡起儿子的一个玩具,迅速地将它藏到裙子后面。通过一面心形的镜子,她发现埃斯特雷亚两眼不离她那肥硕丰满的双腿。科拉尔渐渐丧失了自制力。
科拉尔:据说我不适合吃甜的……我现在体重就有些超标,当然这是暂时的。(傻乎乎地一笑)我这人懒散成性,主意不大。不过,一旦我决定减肥,肯定能成功!
埃斯特雷亚(虚伪地):您真服气,把自己一切收拾得这么好。(长时间停顿)我不是指您那些可爱的儿女……
科拉尔:他们都很乖,安安静静的,以至我都忘了他们的存在。
埃斯特雷亚(似乎不感兴趣):那是,那是……您一个人养活他们?
科拉尔:我是个护理危重病人的护士……还要管停尸房,为死尸涂防腐香料……(她马上意识到谈话内容会引起对方厌恶)我没让您觉得讨厌吧?
埃斯特雷亚(虚伪地):不,不……听您讲话真让我着迷……您在什么医院工作?
科拉尔:保健院。我提供的家庭护理服务声誉很不错,因为我学的是……瞧,我肯定让您烦了吧。
埃斯特雷亚(虚伪地):不,听您讲话真过瘾……能把音量压小些吗?……我患有偏头疼。
科拉尔立即从电唱机中取出唱片,并随手放到地板上。她目光迷离,从镜子里不住地打量这位登门拜访的西班牙人。她越看越觉得来者与自己迷恋的大明星长得一个模样。
埃斯特雷亚一边起身准备告辞一边嘴里嘀咕着什么。科拉尔的目光往来于海报上的鲍育和眼前的这个男人。鲍育与来访者的形象虚实叠现,把她搅得神魂颠倒。她完全被埃斯特雷亚的超群魅力降服了。
埃斯特雷亚(边表示歉意边自语着):唉,我头疼得厉害……请原谅我不能久留,咱们以后通信联系沟通感情吧……
科拉尔(打断他):通信?光写信就行吗?
埃斯特雷亚:开展精神对话嘛……
科拉尔:肯定您嫌我身上有味儿……
埃斯特雷亚(惊讶地):有味儿?
科拉尔:您是文雅人……肯定闻到我身上的味儿了。我嚼了香片,还漱过口。我身上的味儿是因为我在停尸房工作,总和甲醛打交道的缘故。如今这种气味儿仿佛在我身上附体了似的……
埃斯特雷亚(纠正道):什么味儿不味儿的,一个女人身上总会有味儿的,因为她要下厨房嘛,请原谅我的坦率。
科拉尔(陶醉地):原谅您?只有绅士才能讲出这样的话。
埃斯特雷亚(匆忙地):我走了,以后我们通信联系。您千万别为自己的身躯感到羞愧,身躯是上帝赐予我们实现爱情的圣殿。
埃斯特雷亚转身向后走去,他觉得科拉尔就要从他脸上看出破绽来了。他恨不能马上离开这儿,回家去操持那些有利可图的勾当。无意中,他踩到了科拉尔放在地上的那张唱片,唱片被踩成两半。他一脸懊悔,急忙弯腰拾起破碎的唱片。
埃斯特雷亚:纯属意外事故。
科拉尔(捂住他的嘴):作为对您这样一位西班牙绅士的纪念,我要把它好好保存起来……
埃斯特雷亚(打断她):真是大意了……实在对不起……
埃斯特雷亚话都没说完便跑掉了。科拉尔怏怏不乐,蹲在地上目送他远去。
科拉尔:没关系,跑不了的。有了这一次的成功,我会征服他的。

7.内景·科拉尔家的客厅·夜晚
客厅中灯光暗淡。科拉尔倚着窗户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裙兜里放着被踩碎的唱片。外面夜色深沉,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忽然,有人敲门。她侧耳聆听并且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才发话。
科拉尔:谁呀?
门被慢慢推开,有些醉意的科拉尔转过头,在走廊幽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戴着巴拿马礼帽的男人。埃斯特雷亚真的又返回来了。他像演戏一样,一手捧着鲜花一手拿着一张唱片。科拉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冲进卧室躲起来,因为她衣冠不整,头发蓬乱。
科拉尔:您怎么回来了?看我这副模样够多难看,别看我,快闭上眼……没想到您还会回来的。
埃斯特雷亚:不论怎么说,我把您的唱片毁了……在西班牙唐·吉诃德教育我们要用心灵的眼睛看待杜尔西内娅(西班牙小说《唐·吉诃德》中男主人公理想中的情人——译注)们,而不在乎她们是否化妆。
埃斯特雷亚拉起她的手,绅士般地吻了一下。他放好唱片,优美的乐曲立刻在客厅中回荡。科拉尔走近埃斯特雷亚,冲他嫣然一笑。
科拉尔:我从来没和上等人打过交道。我求您了,就算对我是个恩惠吧。真的,这算不得了什么……

8.内景·科拉尔的卧室·凌晨
黎明,拂晓的第一道曙光透过窗户映进房中。梳妆台的镜子折射出两人睡在床上的身影。科拉尔枕在埃斯特雷亚的肚子上。埃斯特雷亚精疲力尽,悒悒不欢。
科拉尔:后悔了?
埃斯特雷亚心中介介,没搭理她。
科拉尔:我不管你后悔不后悔,这一晚上真值了,我仿佛真和查尔斯·鲍育睡了觉似的。
埃斯特雷亚:我从来没交过你这种女人,丰满的肉体,芬芳馥郁,这全都是为我而存在的。
科拉尔以为埃斯特雷亚嫌她胖,赶紧将身子捂好,难为情地躲到床边。
埃斯特雷亚:你有罗马女神才配有的肌肤,你完全不必为此而羞愧。快睡吧。
科拉尔顺从地闭上了眼。几分钟后他试着用手在她脸前晃了几下,实验一下她是否睡实了。胖女人没丝毫反应,只有那粗重的鼾声才表明那不是一具僵挺的尸体。他轻轻脱开身,走向小斗橱,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个抽屉,从其中凌乱的杂物中翻出了一只铁罐。他打开罐一看,里面放着一捆钞票。他从容不迫地将钱掖起归为己有。

9.内景·埃斯特雷亚的卧室·白天
埃斯特雷亚在科拉尔的信上用红笔写了一个“不”字,然后将信连同照片都收了起来。他坐在梳妆台前摘下假发套并将它套到模特头上。他的偏头疼又犯了,他用薄薄的土豆片贴了一脑袋,然后又敷上冰袋。
这是一间简陋而昏暗的房间:一扇高高的彩色拼花玻璃窗;光秃的床面上摆着圣女圣徒的照片;一个小斗橱专门用以放置他那些假发套,一个小柜子里堆放着他储存物品的纸盒子和一些木制器皿。整个房子拾掇得干净利落,尽管家道贫寒,但给人的感觉却还质朴体面。他走近堆满手绢、围巾和衬衣的烫衣架,尽管头疼难耐,仍坚持着一件件地熨烫起来。

10.外景·科拉尔的家·白天
科拉尔收拾打扮完毕。她拎上两只皮箱,拽着两个孩子,关上房门,走到街上。

11.内景·公共汽车·夜晚
汽车里的乘客一个个都无精打采,面带倦容。科拉尔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孩子们依偎着她睡得正香。天边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电光闪闪。科拉尔那张白皙的圆脸看上去怡然自得,信心十足。

12.内景·埃斯特雷亚的卧室·夜晚
埃斯特雷亚头疼难忍。他一只手托着额前的冰袋,一只手继续熨烙衣服。有人嘟嘟敲门,他没有理会,因为从来没有人上门造访。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敲门声经久不息。
埃斯特雷亚:混蛋,都几点了?!
科拉尔: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科拉尔……
埃斯特雷亚慌忙戴好假发套,又把一缕发丝拽到额前。他一边系着浴衣,一边用脚在浴衣上蹭搓着那双破旧的红缎木拖鞋。鞋面上顶着的两个紫色绒球,一望便知是他的亡妻的遗物。

13.内景·埃斯特雷亚的客厅·夜晚
埃斯特雷亚打开房门,眼前站着浑身淋透的科拉尔及她的两个孩子。他踌躇片刻,不知所措。还是小卡洛斯手中那只滴淌着水的长毛绒猴子提醒了他,他赶紧把他们让进屋中。
科拉尔和两个孩子站在房中惟一可落脚的一平米见方的地方。少顷,从他们身上淌下的水就汪成了一片。他赶紧抓起一块抹布,一边擦着水滴一边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科拉尔面带愠色,“璞嗤”一声坐到沙发上。两个孩子马上就钻进妈妈那件下摆宽大的猩红色大衣底下去了。
埃斯特雷亚:你肯定是往最坏处想了。当然,你有权力这样做。不过,我向你保证,我是向你借的。像咱们这种亲密关系,这很自然。
科拉尔:说的是那些钱吧?哈哈,你偷的时候我全看见了。(大笑)你可能嫌我太肥,觉得自己亏了吧?……我这超标的体重……
埃斯特雷亚从一个“时髦”的酒柜里给她拿出一杯酒,然后又从那只微型冰箱里取出几杯奶。
埃斯特雷亚:牛奶喝凉的还是热的?
科拉尔:就这样吧,小家伙们都渴死了,小可怜儿。
埃斯特雷亚跪下来给他们脱鞋,孩子们也跟着遭罪令他很过意不去。他给特蕾莎搓脚,冲那双小脚吹热气。
埃斯特雷亚:都湿透了。这么晚还带孩子出来,太不明智了。
科拉尔紧咬着嘴唇,沉默半晌。她抓起儿子的牛奶喝了一口,突然将自己的脸埋进小卡洛斯那头蓬乱潮湿的卷发中。
科拉尔:我来跟你过了,我们谁也离不开谁。这您都看到了……你就是孩子们的父亲。
埃斯特雷亚:你呆我这儿?真话?你疯了?
科拉尔:命运和天意让我们走到一起了,这是您说的
埃斯特雷亚:处理这种事可不能这么轻率……你是个有孩子的女人,孩子们需要你。你身为母亲,照顾孩子是首要责任……
科拉尔:你最重要,他们其次。这,我清楚,你也明白……
埃斯特雷亚(虚伪地):科拉尔,命运对于我们是可怕的。我不能收留你的儿女,你瞧瞧我住的地方,容不下一家人的。他们应该过好日子……
科拉尔:我可以干活嘛,再另租一套房子嘛。为了咱俩,为了咱们四口人,我可以干活。我向你发誓,我保证……
埃斯特雷亚:不……事情不能这么办。我不能靠女人养活,我更不能去养活别人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尊,更何况一个西班牙人。
科拉尔:只因为我的孩子们吗?
埃斯特雷亚:我们命该如此,相遇了,又分手了。但是,留下了美好的记忆
科拉尔:今晚我能住下来吗?外面在下雨。
埃斯特雷亚:就今天一天。我睡客厅,你们睡房间。君子只能如此。
科拉尔(挖苦地):作为君子,你收留不收留他们呢?
埃斯特雷亚一声不吭。他推开卧室的门,打开灯,只见床上堆满了纸片。他慌忙将纸片塞到床下,然后又把房门关上。透过门缝的灯光随即就消失了。在昏暗的客厅中,科拉尔抚摸着自己的孩子,她脸色阴沉,双目圆瞪,目光中交织着愤怒与无奈……

14.内景·埃斯特雷亚的卧室·夜晚
埃斯特雷亚把那些假发套扔到脏衣服堆中,然后用一块毛巾将它们遮掩好。他环视一下四周后将卧室门打开,用手招呼他们进来。科拉尔拖着孩子们走进来。男孩手中的玩具猴掉在床边,胖女人刚要弯身去捡,但被埃斯特雷亚制止了。他自己弯腰捡了起来,为的是不让她发现他藏在床底下的那些信件。他笑眯眯地摆出一副做作的姿势向他们道晚安。

15.内景·埃斯特雷亚的客厅·白天
科拉尔领着孩子们匆匆走出门外,身后的大门被“呕当”一声重重地关上。早已醒来的埃斯特雷亚待他们母子一出门,便腾地从躺卧的沙发上站起身来。他舒展一下身躯,警觉地伸长脖颈向四周巡视一番。他用手摸摸假发套看是否还在原位,继而又用目光搜寻一遍,经确认一切平安后他才安心地穿好衣服。他熟练地脱去发套,用梳子仔细地梳理着它。

16.内景·走廊·白天
埃斯特雷亚梳洗打扮停当,衣冠楚楚地走出家门,他拿着一堆信件去投寄。

17.外景·大街·白天
科拉尔一只手擎着一张写有地址的纸片,另一只手拖着自己的孩子沿着一堵高高的砖墙匆匆向前走着。孩子们身穿蓝灰色的外套,尽管早上的天气很热,但他们都戴着帽子。孩子们吃着巧克力雪糕,弄得满脸都是奶汁。
他们在一座铁门前停下。焊在铁栅栏上的金属牌上写着“孤儿院”。科拉尔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掏出手帕把孩子们的脸擦干净。特蕾莎神色惶惧,面如土色。她猛地扑到母亲怀中,拼命地亲吻她,似乎想以此感化母亲。
特蕾莎:别把我们丢下,我们不闹了,我发誓。您说话的时候我们一定安静,从早到晚不出声。我跟小卡洛斯说了,如果他哭我就拧他……
科拉尔:不,不,我要按铃叫人了。你照我说的去做:你既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住处,一概不知道。我必须这样做,这是为你们好……会有人收养你们的,给你们找一个好人家,你们会有许多的玩具、布娃,要什么有什么。我在信中求他们让你俩在一起……(她难过得肝肠寸断,几乎说不下去)这样更好些。我这个母亲不称职。向我发誓,绝不要再想起我。孩子呀,你该懂事了,你该学会保护自己的心灵。
科拉尔依恋地亲吻并长时间地拥抱自己的孩子。她泪如泉涌,悲戚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特蕾莎此时显得越发弱小和胆怯,她无奈地默默点头。科拉尔爱抚地把她的小帽子戴正,又擦净了孩子们脸上的泪痕。
科拉尔:我的孩子,勇敢些,勇敢些吧。
科拉尔按过门铃后便疾步离去,她越走越快,索性跑了起来。可怜的特蕾莎在母亲身后紧追不舍,但一次又一次地被母亲狠狠推开,科拉尔涕泪交流,越跑越快……
科拉尔(凶狠地):我说过了,你要勇敢些!
科拉尔用力甩开揪着她的裙子不松手的特蕾莎终于,科拉尔脱身逃走了。特蕾莎只好哭着回去拉起小弟弟的手。这时,一位嬷嬷走出门来。特蕾莎怯生生地递给她一封信,并抓紧时间和弟弟一起把手中的雪糕吃完——那毕竟是母亲给予他们的最后一份亲情。修女把孩子们领进了孤儿院……

18.内景·小杂货店·白天
镇上的小杂货店经销布匹、丝带、纽扣……虽然店堂昏暗点,但给人一种安谧感。窗户上写着“承做‘真发’头套、衣领改旧翻新”。埃斯特雷亚拿一个发套在镜前比试着,得意地冲镜子里微微一笑。确实,他和查尔斯·鲍育的模样太像了。他向胖店主打听价钱,显然报价之高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他只好告辞而去。

19.外景·大街·白天
黄昏时分。科拉尔沿着空寂而僻陋的街道走来,一副黯然失魂的模样。她涕泗涝沱,那涂满胭脂的脸蛋被泪水冲得没了模样。她边走边吃着巧克力雪糕。她来到埃斯特雷亚的家门前,迫不及待地推门而人。一进门,她立时变了个人,那满脸的愁容消逝得无影无踪。

20.内景·埃斯特雷亚卧室的走廊·白天
科拉尔用数把镊子和剪刀,很快就撬开了卧室的门。显然,科拉尔是个精干的女人。

21.内景·埃斯特雷亚的卧室·白天
科拉尔坐在卧室的地上翻腾着埃斯特雷亚的那些信件和纸盒。在一个鞋盒里发现几张药方和死亡证书,她把它们掖进前胸的内衣里。她哭红的双眼顿时进射出刚毅而冷酷的目光。她马上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一个骇人的秘境——情人狩猎者的世界,即以征婚为名,寻找对象杀人越货,实现敛财致富的贪欲。巧克力雪糕的奶汁流淌得到处都是,弄脏了她的衣裳……

22.内景·埃斯特雷亚家的客厅·白天
埃斯特雷亚站在门口,显然被家门的失守吓呆了。房内秩序井然,悄然无声。透过镜子他发现了背对窗户坐在扶手椅里的科拉尔。她身穿节日盛装——那件袒胸露背的椴木色连衣裙。她借助脸部的浓妆掩饰着哭得又红又肿的双眼。她强做欢颜地朝他扮了个鬼脸,并向他举杯敬酒。埃斯特雷亚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埃斯特雷亚:不是讲好你今天就离开这儿吗?原因我已经解释过了。
科拉尔:不,现在情况变了。你任何理由都没有了,你把我的孩子们夺走了。我把他们都打发了……这对大家都好。他们一定会碰上一个比我好的人。我不是个好母亲,我性子烈爱叫唤……像个怪物似的。(虚伪地笑起来)但我是个好情人,对吧?
埃斯特雷亚(慌了神):你都干了些什么?把他们打发了?
科拉尔点点头,一扬头把一杯酒灌下了肚。酒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痛苦的双眼泪水盈眶。截止下午四点钟,科拉尔的灵魂已经死亡。现在,她把自己的生命全部教给了这位情人,他成为她生活的惟一支柱。
科拉尔(激越地):现在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埃斯特雷亚:你疯了?疯了?……我不能相信我听到的这一切。你精神有毛病,你不能乱来,也不能强迫我……
科拉尔:不,我可以!
女人从胸前掏出那卷药方、死亡记录以及安赫拉·帕翁和尼古拉斯·埃斯特雷亚的订婚照片,又用脚踢了踢座椅下的纸盒。埃斯特雷亚顿时面无人色……
埃斯特雷亚:混蛋!你敢翻我的东西。你很明白,这是犯罪行为!我完全可以报警,但作为绅士,我只请你离开我的家。你是个疯子:你把孩子们收拾了,又来搜查我……你这个疯子!
科拉尔:我是疯子,但不是胆小鬼。可是你却是一位靠掠夺女人过活的绅士!你通过“贴心话”和“感情信箱”这两个栏目欺骗她们,征服她们……我不是第一个给你写信的女人,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埃斯特雷亚:我没有掠夺,我帮助单身女人消除寂寞,她们之中不乏富有而慷慨的阔太太,她们送我礼物算不上罪过。
科拉尔:有些女人是在你的胁迫下才慷慨给予的,例如你的妻子安赫拉。她也太大方了,把命都给你了。
埃斯特雷亚:你说什么呢?混账话!
科拉尔:我是护士,我知道这么大计量的胰岛素能让糖尿病人送命的。我找到的这些处方说明安赫拉是个糖尿病患者。这几张处方是社会保险机构给开的,但她临死前两天的那张除外。那上面的用药剂量超过三倍多……(埃斯特雷亚忍不住叫了起来,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是,只有我知道,只有科拉尔——一个爱动感情的护士知道。我把那张处方和死亡证书交给了在莎尔迪约这里的一位公证人。我告诉他这是我给孩子们的遗嘱,我还把孤儿院以及所有的事都对他讲了。我告诉他我正面临死亡的威胁,他相信了我。我们女人最容易让人们信服,我就是靠这个保我这条命的。如果你逃跑,我就自杀。你以为我把儿女们打发了就没有自杀的勇气吗?我只要注射一支胰岛素(把一支注射器举到他面前)就一命呜呼了。你拿我的尸体怎么办?我这么胖,你根本拖不出去。我们就生活在一起吧,一直到死。我们没有别的出路,这就是命……
埃斯特雷亚双手捂着太阳穴瘫倒在地。一阵急剧的疼痛仿佛要把他的头劈成两半。此时,疼痛、愤怒和无奈把他碾压得粉碎。他痛苦地晃动着身躯呻吟起来。
埃斯特雷亚(绝望地):你要在这儿自杀?
科拉尔:是的,而且完全是因为你!
说着,科拉尔依偎到埃斯特雷亚身旁,抚摸他,温存他。埃斯特雷亚抱着她的双腿,乞求她的宽恕。
科拉尔:从现在起我来照顾你,你的事我包了。你继续做你的生意,对别的女人,你就说我是你妹妹。
她越说越亢奋,站起身,坐到扶手倚中,真是心潮澎湃,遐想联翩。她递给埃斯特雷亚一杯酒,又为自己斟上一杯。她得意地摇着手中那沓药方。埃斯特雷亚完全认输了,他凑到扶手椅旁开始对她表示亲近。
科拉尔:我要让这桩生意受人尊重。我来管账,我去物色人选并起草文件,我的一手字漂亮着呢。我绝不会背叛你,你瞧,我为你付出的代价有多大,我甚至丢弃了自己的儿女,这就是最好的保证。(换了口气)我已经开始干了:我利用去公证人那儿的机会,已经替你发了一封信。(埃斯特雷亚乖巧地点点头,并倚到科拉尔身上)
科拉尔:我们得快干,要早些出去,兴许还去趟美国呢,那边有一个“查尔斯·鲍育替身演员大奖赛”。
埃斯特雷亚:你真为了我把孩子都抛弃了吗?
科拉尔目光凄楚,紧紧咬住了嘴唇。埃斯特雷亚温情脉脉,将头倚在科拉尔的腿上。
埃斯特雷亚:没有任何人像你这样爱过我。

23.外景·露埃拉斯小姐家·傍晚
陈设简陋的客厅中摆放着几件廉价家具。在夕阳的映照下,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坐在柳条沙发上,沙发被肥胖的科拉尔压得吱吱作响。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位45岁左右、教师模样的干瘪女人——露埃拉斯小姐。她表情冷淡地打量着来客。
露埃拉斯小姐:您的来信中可没有提到您是西班牙人。
埃斯特雷亚(魅力十足地):我们家住西班牙腹地,绝不是外乡人……
露埃拉斯小姐(打断他):如今我们这边的西班牙人都是共和派的人渣,你隐瞒了你赤色分子的身份。到我们这里来的都是被打垮的共产党分子。
埃斯特雷亚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露埃拉斯小姐坚决打住。老小姐起身送客,拜访到此结束。埃斯特雷亚请求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但老小姐用冰冷的目光示意他立即住嘴。老小姐已站到门口。科拉尔一边站起身一边示意埃斯特雷亚把放在桌上的钱包“捎带”上。这对男女匆忙告别离去。

24.内景·公路上的公共汽车·白天
夏日午时的阳光将乘客们烘烤得昏昏欲睡。坐在后边座位上的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笑逐言开地点数刚刚偷来的钞票。科拉尔乐呵呵地把钱藏到前胸内衣里边。
科拉尔:她一辈子的储蓄都归咱们了。这女人活得多没劲呀……
埃斯特雷亚钦佩地望着她,并抓起她的手亲吻着。他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
埃斯特雷亚:不是老天爷就是阎王爷把咱们结合到一块了,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
科拉尔:活不成,你只有等着我……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从征婚广告上抄写下来的名单。
科拉尔:下一个目标:寡妇华妮塔·诺尔东……但愿是那种体弱多病的老处女……

25.外景·公路边的饮食店·黄昏
公共汽车在一个被废弃的加油站对面停下。加油站旁边有两家大众客栈和一家饮食店。红色的聚光灯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走下汽车后径直走进饮食店。科拉尔背诵他们将要拜访对象的材料的画外音从上一场景延续下来。
科拉尔:寡妇,华妮塔·诺尔东,丈夫是牧羊主,阔老。没有寄照片……

26.外景·公路·夜晚
公路上飞驶着一辆折叠式敞篷汽车。在那个被涂成金黄色的方向盘的正中央有一个妖艳的美女画像。开车的女人穿一身紫色裙装,棕红色的头发上扎着一条三角围巾。她徜徉自在,边抽烟边哼着一支浪漫的探戈乐曲。她就是华妮塔·诺尔东。
科拉尔(画外音):美国佬的遗孀,没孩子。信写得不长,但关于爱情和性方面讲了不少。
汽车在旷野里飞驰。科拉尔的声音和汽车收音机中播放的那首低沉而伤感的探戈乐曲交杂在一起。

27.内景·饮食店·夜晚
空荡荡的饮食店里灯光暗淡。埃斯特雷亚和科拉尔吃着点心喝着啤酒。店中食客寥寥,远处的几张桌子上堆满了啤酒瓶子。
科拉尔(画外音):寡妇麻烦少,最好了。
随着科拉尔画外音的结束,镜头移近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的餐桌。一阵痛饮驱走了他们的郁闷和疲劳。科拉尔拿出一块香皂往牙上涂抹着以除去口臭。他摁住了她的手,将她搂过来就吻。
埃斯特雷亚:别涂了,每人都有自己的味道。她为什么把咱们约到这儿来?穷乡僻壤的不是什么好兆头。
科拉尔:看来她很谨慎……
黄头发的店伙计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胸前挂个围裙,头戴一顶旧毡帽。他一边为他们清理桌子一边不耐烦地看看手表。
店伙计:还要什么吗?
埃斯特雷亚:不要了。
店伙计:那我们就要熄灶火了,您们只能喝啤酒了……
店伙计心有疑虑地瞟了他俩一眼才走开。这时,华妮塔·诺尔东出现在大门口,淡紫色的霓虹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大腿修长,脚蹬一双紫色的高跟鞋,踝部打着一个蝴蝶结。一条亮闪闪的薄纱巾配上她那条剪裁合体的衣裙,使她显得风姿绰约,性感十足。她并不是他们意想中的那种寡妇,科拉尔不禁有些失望。华妮塔手牵一条精心装饰的小狗,一副骄矜的模样。她在桌前坐好,把狗放到埃斯特雷亚的腿上。对科拉尔却视而不见,不予理睬。
埃斯特雷亚:这是我妹妹科拉尔,她陪我一起来您这儿拜访。
华妮塔:我来晚了。他们不让我出来,怀疑我有什么幽会似的。瞧,这是我闺女莱奥诺拉,我的小宝贝儿。我们终于逃出来了。
科拉尔:怎么?您都不能出来吗?
埃斯特雷亚:和男朋友聊聊天,沟通感情应当是桩雅趣嘛。
华妮塔:唷,您讲话有口音,写信是听不出的。我太爱听塞维利亚人讲话了,讲下去……您戴的就是照片中的那顶帽子……
科拉尔:谁不让您出来呀?
华妮塔解下纱巾,轻佻地将自己的卷发推揉得又松又柔。这个女人委实年龄已经不轻,但风韵不减当年,那双明亮的褐色大眼睛灵秀俏丽,脉脉含情。
华妮塔(吩咐店伙计):来瓶干白葡萄酒!啤酒是司机们喝的,干白才能让人的舌头、躯体和心灵备感轻松活泼。如果奥斯瓦尔多知道我跑出来是为了同一位纯吉卜赛种的塞维利亚人约会,他非气得把我杀了不可。
埃斯特雷亚:我不是吉卜赛人,我来自西班牙北方的奥维多,那儿的人都老实本分。
华妮塔:我看都差不多。(对店伙计)多上些罗姆酒。(继续她的谈话)奥斯瓦尔多不喝干白,只喝啤酒,啤酒肚又大又圆,真让人恶心。
华妮塔自己到吧台探身取酒,一双修长的大腿暴露无遗。显然,她比信上说的46岁要年轻许多。她那唠声唠气的腔调,浑身扑鼻的香气都让科拉尔妒火中烧。华妮塔丝毫不察觉,只顾把酒瓶子往桌上摆。
华妮塔:我要好好款待我的新朋友……(她突然意识到了科拉尔愤怒的目光)和他的妹妹,我们可爱的妹妹。
店伙计结完账把账单拿给埃斯特雷亚。他望着手中的账单,面孔顿时变了颜色。华妮塔抢过账单塞进自己的前胸内衣中,然后递给店伙计两张大钞票。店伙计大喜过望,满意地回到柜台后面。
华妮塔:今天的账单我全包了。
科拉尔: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见面,这样的荒郊野外。
华妮塔(笑了):惟独这儿奥斯瓦尔多才找不到摸不着我。(大约酒劲上来,开始喋喋不休)我丈夫……奥斯瓦尔多是我丈夫……
埃斯特雷亚:您信上说您是寡妇的。
华妮塔:我是寡妇,一位真正的男子汉的遗孀。我与奥斯瓦尔多只是同居而已。诺尔东死后,我没能结婚。和奥斯瓦尔多当然更不可能。知道咱们要会面,他嫉妒得要死,便把我关起来,跟踪我监视我。(对科拉尔)太太,您不恨那种监视你的人吗?
科拉尔(凭直觉感到被嘲弄而恼怒):有时候会的。
华妮塔:奥斯瓦尔多和其他男人都盯着我。可他盯得越紧我这诺尔东的寡妇的命运就越改变不了。这个美国佬个子大,话不多,风度优雅。是那种主动为女人开车门、点香烟的绅士……要知道,我从来没听见他打过隔儿。真的,从来没有过。您们不讨厌这灯光吗?
华妮塔起身到吧台将灯关上,只留下那个蓝紫色的霓虹灯指示牌一闪一亮。吧台旁的一盏小灯被她用纱巾包上后呈现出一片琥珀色。她又往音箱处投了一枚钱币。少顷,一曲忧郁低沉的探戈舞曲在酒吧内回荡。
华妮塔:这种灯光适合我这种年龄的女人,它能够掩盖时光的流逝。(以女人对女人的口气,转向科拉尔)您不需要防晒丝罩什么的,您这么丰满,可以直接面对白日的阳光。而我却是面纱下的女人了……(轻浮地把面纱拉过来蒙上了面颊)奥斯瓦尔多说我拒绝承认时光流逝,整天活在梦幻中。我告诉你吧:“这是我的惟一所有。”我无儿无女,没有家庭,什么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梦幻……
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为稳定科拉尔的情绪,他乘华妮塔·诺尔东又到吧台取酒之机,偷偷伸过手抚摸科拉尔那滚圆的大腿。
埃斯特雷亚(悄声对科拉尔):来一小块花生糖。
华妮塔:奥斯瓦尔多总说,那个可怜虫连丧葬费的五分之一都拿不出来……但是若大伙都怀念他,那势必有其缘由。
科拉尔:他是个饿死鬼吗?可您信中说您是有财产的……
华妮塔:说是那么说……我永远这么说。诺尔东不过是个精神富翁而已。我也如此。一旦奥斯瓦尔多死去,我也只能说我富有。你们知道他每月给我多少钱吗?不给,一个铜板也不给。他和女仆在开销方面有猫腻。
埃斯特雷亚:把您的千娇百媚禁锢在贫穷的牢笼里,这才是无知男人过时的策略。
华妮塔:他就是要饿死我,烦死我,憋死我。把我当猎物禁闭起来。
埃斯特雷亚:谁也不能束缚您,他绝不能剥夺您的自由,自由属于您自己。
华妮塔:自由算什么?就他那几个可怜的小钱,见鬼去吧!我饱尝煎熬,终日涂脂抹粉,真烦死我了!(对科拉尔)您看我胖吗?我既苍老又可笑,天生就这么俗,这由不得自己挑啊。
科拉尔:有那么一点点……
科拉尔还要往下说,埃斯特雷亚惟恐这笔生意吹了,便急忙按住她的肩膀制止她。科拉尔只好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埃斯特雷亚:想喘口气见见世面这并不俗气。您可以去咬去打,这是您的自由。别害怕,回家拿上属于您的那份钱跟我们来吧。
华妮塔(嘲笑地):钱?什么钱?女佣人找回来的零钱放在厨房,我还要攒起来买烟呢。他只给我汽油钱,我简直就是笼中鸟哇。
埃斯特雷亚:离开他,跟我们走吧。
华妮塔(伤心地):您以为我能这样干吗?我老了,若我跟您们走,谁养活我?像我这种年龄的女人,若没有男人养活,简直狗屎不如。每天清晨醒来,我都感到害怕。我怕苍老,可又没办法阻止它。它就像一条绳子……哎,我们还是谈些别的话题吧……来,咱们跳舞吧,愿意吗?华妮塔会好好伺候您的……
在探戈舞曲的伴奏下,华妮塔摘去手套,露出纤长的双臂。她袒胸露肩,那对丰满的乳房几乎暴露无遗。
华妮塔:它们(指乳房)属于您。如果您妹妹不介意,我可以让它们跟您单独呆一会儿。
瞅着华妮塔把埃斯特雷亚拖向舞池,科拉尔怒火中烧,但又无可奈何。她气急败坏地朝灶间走去。

28.内景·厨房·夜晚
店伙计在收音机旁打磕睡。科拉尔进来就四处乱翻,在洗手池下边发现一瓶灭鼠药。她满意地笑了。
科拉尔(自语):老鼠总呆在这种地方……

29.内景·饮食店·夜晚
科拉尔回到店堂,只见那对男女舞兴正浓。她机敏地将小瓶中的一些粉末投入华妮塔的酒杯中,乘这对舞人旋转之机,她赶紧把那杯酒给华妮塔递过去。与此同时,她狡黔地与埃斯特雷亚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心领神会的无声对话在这对恋人间默默地传递着。
科拉尔在靠近卫生间的一张桌旁坐下。她把剩余的灭鼠药又倒入另一个酒杯,并搀了些白糖。她神情冷酷而坚定。
优美的探戈舞曲响彻大厅。舞步潇洒的华妮塔突然呕吐起来,她自惭形秽,拔腿向卫生间跑去。科拉尔径直走向留声机,放上了乐曲“一路平安”。
埃斯特雷亚:现在吗?你疯了?
科拉尔:此时此地,就像你和她那样。
他俩在乐曲“一路平安”的伴奏下,若无其事地跳起了华尔兹。

30.内景·卫生间·夜晚
卫生间狭小而破落。那只光秃秃的灯泡铮铮闪亮,把华妮塔真实的一切暴露无遗:她的年龄,她脸上的皱纹以及她破灭的幻想。她将头伸在水龙头下猛冲一气,当她抬头望着镜中自己彩妆脱净的面庞时,突然发现科拉尔站在她的身后。华妮塔竭力挤出一丝苦笑,坐到便桶上。科拉尔将灭鼠药和水杯放在一起,坐到另一只便桶上。
华妮塔:没事的……我常喝酒,从来没事。今天这是怎么了?也许是正赶上月经的缘故吧。
科拉尔:这种日子里,女人最敏感,身体不舒服。把这个喝了吧,跺两脚就过去了。我懂,我是护士。正经八百的护士,我有证书。
华妮塔:是吗?
科拉尔:一位训练有素的护士。
华妮塔顺从地举杯一饮而尽。科拉尔熟练地把被华妮塔折腾得湿漉漉的卫生间打扫干净。华妮塔有气无力地瘫靠在一旁。

31.内景·饮食店·夜晚
她们从卫生间回到店堂。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诡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埃斯特雷亚顿时被吓得满脸铁青。科拉尔以眼神示意他们必须马上离开。男人驯服地起身去拿礼帽,科拉尔从华妮塔的手包中掏出一张钞票递给店伙计。
科拉尔:这是酒钱。
这时,华妮塔又一次胃痉挛,恶心想吐。科拉尔抓起盘子里的一块冰放到她的额头上。
科拉尔:现在您不许吐了,再吐就把我的药都吐出来了。您要忍耐一些。
华妮塔(顺从地):我忍着,我不吐。您瞧,我够能忍的吧。
三人离开饮食店,很快便融入街上一片灰蓝色的迷雾中。

32.外景·加油站的酒馆·夜晚
三人朝华妮塔的敞篷汽车走去。埃斯特雷亚从华妮塔的手包里掏出车钥匙,科拉尔在一旁做掩护——她将华妮塔拦腰紧紧抱住。一阵狂风袭来,三人迅速登上汽车。

33.内景·火车站·夜晚
火车站内空空荡荡,暗淡的灯光勾勒出三个人的轮廓。科拉尔拽着华妮塔,此时的华妮塔对科拉尔百依百顺,任她摆布。华妮塔为自己呕吐时的那副肮脏模样感到羞辱和难堪。
科拉尔以护士贯有的那种冷峻而柔顺的神态,将华妮塔扶到远离门口“售票处”的一张凳子上坐好。华妮塔虚弱无力,想顺势躺下,但被科拉尔强行制止。
科拉尔:就这样……
埃斯特雷亚到售票处买票。从售票处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他敲敲玻璃,买好一张车票。突然,他感到一阵偏头疼,他匆匆返回两个女人身边,只见华妮塔嘴里不停地嘟哝着。
华妮塔(低语):我不想走,不能走。奥斯瓦尔多会看到我醉酒的模样。我怕……我不走。
科拉尔:别说了,您这就回家。
华妮塔又一阵恶心,她几乎无力捂住自己的嘴巴。科拉尔从埃斯特雷亚那儿夺过车票,塞到华妮塔的手里。
科拉尔:你呕吐要当心,别让人家看您醉酒的样子……
科拉尔把华妮塔的手指合拢,华妮塔握住车票躺在长凳上,竭力忍受着一阵阵胃痉挛的折磨。
背景处,火车靠站的声音越来越近。这对恋人匆忙离去。
埃斯特雷亚:我的大衣……几乎还新的呢。
科拉尔耸耸肩,大喘一口气,又回去从华妮塔那里扯回了那件大衣。这时,火车鸣着汽笛进站了,车头喷出的团团烟雾弥漫了整个车站。他们俩慌忙逃窜,躺在长凳上的华妮塔被阵阵恶心和垂危的喘息折磨得浑身发抖。

34.外景·公路·夜晚
华妮塔的那辆汽车消逝在夜色中。埃斯特雷亚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埃斯特雷亚(恐惧万分):你给她喝什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干?
科拉尔(坦率地):为了你呗。
埃斯特雷亚(得意地):当然是为了我。我知道,你会永远关照我的。

35.内景·火车站·黎明
天色破晓。晨曦中车站的大门畅开,四周一片寂静。值班人员已上岗工作,当他抬手去关灯时,发现了卧在长凳上的华妮塔。
值班员:太太,醒醒,醒醒吧,太太……
值班员竭尽全力而无法将华妮塔唤醒。她在呕吐的污物中已经断气。值班员发现她己僵硬,她头发蓬乱,满脸污秽不堪。值班员吓个半死,急忙转过身去……

36.外景·公路·破晓时分
科拉尔坐在汽车的前座上打盹,鼾声不断。埃斯特雷亚疲惫不堪地把持着方向盘。他一把抓下假发套攥在手中。突然,他的脑袋像要炸开似的疼痛难忍。他骂骂咧咧地将脑袋狠命地往方向盘上撞。失去控制的汽车开始在公路上狂舞。他的假发套也被晃出车外,并沿一个深深的沟壑滚了下去。埃斯特雷亚急忙刹车,发疯似地跳下车,冲向深沟。
科拉尔被惊醒了,只见一个秃头的男人双手抱头对那顶被大风卷着向前跑动的假发套穷追不舍。她马上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立即下车紧追上去。只见埃斯特雷亚追赶的假发套被一枝树杈挂住,他拼命从一棵灌木的顶端将它捞到。然而,此时的假发套已破损不堪,他气得把它摔在地上。
埃斯特雷亚:我就带来这么一个,它一坏就完了。唉,真废物。我的发套是真发做的。这个可恶的上帝和我过不去。
科拉尔:住嘴,你都说些什么呢。
埃斯特雷亚:没有发套我不能活,我离不开它。你没看见吗?我是个魔鬼,丑陋无比。快闭上你的眼……这是我的秘密。我害怕别人发现,我是靠这张脸活着的。谁都不知道我的缺陷……就是这个偏头疼造孽,它毁了我的形象。
科拉尔:医生对这病怎么说?
埃斯特雷亚:说是神经紧张。他们说得轻巧,没关系,挺住,自己会痊愈的。于是,我就顶着,顶着……
他俩蹲在沟壑里,他用手捂住女人的眼睛。她轻轻推开他的手,慢慢睁开眼,望着他的那个疤痢。他咬着嘴唇看着她,细心地搜索着女人的每一个反应。她冲他微微一笑,用手揽过他的脖子,轻轻地、长时间地亲吻着他头上的疤痢。他偎在胖女人怀中缩成一团。
埃斯特雷亚:我伤了你的心,我受不了你的怜悯。
科拉尔:你永远不会让我伤心的。
趁埃斯特雷亚不注意,科拉尔把坏了的发套塞到自己的外衣里。然后他们一起上了车,汽车很快就消逝在无际的旷野里。

37.外景·村镇的街道·二手车市·白天
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卖掉华妮塔那辆淡紫色敞篷汽车,买下一辆鲜红色的福特牌小汽车。开着这辆宽敞而舒适的汽车,他们很快就在小镇里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消逝得无影无踪。

38.外景·葡萄园街·白天
背景处的字牌上写着“葡萄园”。汽车在一家低矮的旅馆门前停下。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走下汽车。

39.外景·旅馆的房间·白天
这是一家低档旅馆。通过半开半合的百叶窗透进缕缕尘土飞扬的光来。房中一张用铁条加固的睡床又高又大,内壁糊着报纸的旧衣柜似乎在散发着霉味。埃斯特雷亚郁郁寡欢,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因为床太高,他的双脚悬在空中搭不着地。
科拉尔依偎在他身旁,亲吻他的手。他不耐烦地将她推开。她执拗得又去抓他的手,但又被他甩开。他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暗自嘘啼,后来竟放声大哭起来。
埃斯特雷亚:如果你不那么干,事情不会像现在这样。你的醋劲儿一上来你的嫉妒心就发狂。现在你来同情我,可我不需要你这胖女人的怜悯,我要我的发套!
埃斯特雷亚一把抓起礼帽扣到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一直压到太阳穴。尽管天气炎热,他穿好外套摔门而去。只留下科拉尔惶惶不安地站在房中,不知所措……

40.内景·村镇影院·白天
埃斯特雷亚走进空落落的电影院。看中午这场电影的除了他还有一位干瘪的老太婆以及一位醉酒后到影院图清凉睡大觉的失业者。埃斯特雷亚悄悄地坐在一旁,他下垂的帽檐遮挡在额头上。当银幕上出现查尔斯·鲍育时,他不禁怒火中烧,嘴里骂个不停。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瓶罗姆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41.内景·理发店·白天
科拉尔走进一家理发店,店中窗明几净,店主人正用肥皂水擦地板。她一进来就坐到一张高脚椅上。这是一家专做男活的理发店,胖老板惊奇地望着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笑迎上前。
理发店老板:太太,这里专做男活。
科拉尔:我要剪头发。
理发店老板:您说吧,怎么剪?
科拉尔从提包里取出破损的假发套,用手比量了一下头发的长度。然后,她抓起自己一络垂到肩膀的长发,又比量了一下发套额发所需要的长度。
理发店老板:那就剪得太秃了吧。(假惺惺地讨好)您稍稍胖了一点,应该把腮帮遮一遮……
科拉尔:就剪这儿。
科拉尔抓起剪刀冲着腮旁的头发给了一剪刀。理发店老板为她修剪好头发,她两眼望着镜子,简直无法忍受镜中自己那张越发显得肥胖的大圆脸。
理发店老板:太太,按您的要求剪好了。
科拉尔猛地跪到地上,大把大把地抓着剪落在地上的头发。老板误以为她要帮助自己清扫地面,便赶紧抓过一个拖把。
理发店老板:您别管了,我马上就扫。
科拉尔:你别动,它们都是我的……
科拉尔将搂起的头发用裙子兜好,走了出去。店老板惊讶地望着她从橱窗前走过。

42.内景·旅馆的房间·下午
黄昏来临,紫色的霞光洒满街道。科拉尔坐在临窗的椅子上用刚剪下的头发精心地缝制假发套。这时,埃斯特雷亚推门而入,他拿着喝剩的半瓶酒,一屁股就坐到床上。科拉尔胆怯地朝他望望,慌忙用手捂住剪短的头发和那肥胖的腮帮。他惊奇地推开她的手,审视着她
埃斯特雷亚:他妈的,你把头发剪了!女人以长发为美,尤其你这种脸型……
科拉尔掩盖那些剪下来的头发,不巧,她正缝着的头套落到地上。他上前抓起,明白了其中的奥秘。他一把将头套摔在地上,她赶紧捡起并扣到他的秃头上。
科拉尔:我在陈尸房工作时防腐师曾教我缝制过发套,真是天生我才必有用,这不就用上了嘛。我马上就完工。
埃斯特雷亚:我说过我不喜欢你的怜悯。
科拉尔:怜悯?什么怜悯?你应该喜欢。你是咱们的顶梁柱,咱们的面包和黄油。正因为如此,我才这么干。
埃斯特雷亚:牺牲你的头发,以你的头发作代价吗?
科拉尔:那还有谁?
听罢她的一番坦述,他激动不已,揪着她的耳朵疯狂而热烈地亲吻她。
埃斯特雷亚:不能以你为代价,我的小疯子。
科拉尔:还会长的嘛,就像韭菜似的一下子就长起来了。我要让你英俊漂亮,来试试吧,看怎么样,这一侧已经好了。
科拉尔站起身摘去他又戴上的帽子,以一个熟练护士的架势把发套戴在埃斯特雷亚的头上。他心怀疑虑地朝镜子里看了看,竟发现镜中的自己与查尔斯·鲍育不差分毫。他满意地乐了。
埃斯特雷亚:太棒了,我像法国人吗?
科拉尔:和查尔斯·鲍育一模一样……女人们没有不情愿的……

43.外景·公路·白天
科拉尔一边驾车在干燥的旷野中疾驶,一边和埃斯特雷亚喝着龙舌兰酒。交通指示牌标明距瓜的亚纳20公里。埃斯特雷亚从包装盒中取出一张女人的照片仔细端详:这位梳着发髻的女人笑吟吟的,55岁左右。虽然面容清癯,但确实是个美人模子。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年华已过但仍然向往风流韵事的寡妇。
埃斯特雷亚:你肯定她符合咱们的条件吗?
科拉尔(背诵似地):她为人老实,正派,寡居……家住穆尔西亚,家庭主妇。
埃斯特雷亚:不知怎么搞的,我总觉得她像谁的母亲……
科拉尔:女人都是人母,她找你,因为你是西班牙人和天主教徒。
埃斯特雷亚:我讨厌牧师,我对经文一窍不通。此外,如果她是西班牙人她会讥笑我的口音。那时,我可没法糊弄她了。
科拉尔:你完全可以。但要把故事再稍微编排一下,这事我包了。

44.外景·伊莱内·加利亚多的家·白天
埃斯特雷亚和科拉尔坐在福特车里谛视着伊莱内的家。这是建于本世纪初的一所宽绰漂亮的白色住宅。伊莱内·加利亚多头戴宽檐草帽正在花园中收拾花朵爬满枝头的九重葛。埃斯特雷亚叹了口气,他似乎对将要欺骗的一位值得尊重的女士而深感不安。他有一种感觉,她很像自己仍在西班牙的老母亲家族里的某位成员。
埃斯特雷亚:我对你说了,这个女人很本分,不是妓女型。我不知道这样干是否会招来大祸……
科拉尔不动声色地吃面包喝啤酒,轻蔑的眼神不屑一顾。
科拉尔:你是要栽跟头的,咱们回去吧。
埃斯特雷亚想凑过去亲吻她,但她假装咳嗽扭过了头。她气呼呼地推开车门走出去,他慌忙下车追上她。
埃斯特雷亚:我是笨蛋……
科拉尔(捂住她的嘴):你不是惟一怀疑过我的人。我的命不好……

45.内景·瓜的亚纳某旅馆·夜晚
房内凌乱不堪:地上扔着这对恋人的衣服,窗台上排着罐头和啤酒瓶。埃斯特雷亚裸身缩作一团,扯一条被单睡得正酣。他头上的紫红色的睡帽遮住了最让他烦心的伤疤。从枕头下端露出他亡妻的相片。他醒了,发现房门大开,科拉尔不在身边。借着一道闪电他发现她在院子里坐着,任凭大雨浇注。

46.外景·瓜的亚纳旅馆的停车场·夜晚
科拉尔坐在地上,湿透的睡衣上抹裹着不少巧克力。她用一把勺子往嗓子眼儿捅,以便把肚里的食物吐出来。埃斯特雷亚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勺子。她心乱如麻,一副丢魂落魄的模样。她呆呆地望着远方,回避埃斯特雷亚的目光。
埃斯特雷亚:你干什么,疯子?拿勺子干啥?
科拉尔:没……没什么……你以为我怎么了?……
埃斯特雷亚:我看你……想呕吐……
她默不作声,只是凝视着远方。
埃斯特雷亚:回答我。你不知道这样会伤害你吗?
科拉尔(气恼地):巴不得能伤害我呢!我不但嘴臭,还长了一身大肥肉。你知道吗,我把巧克力全吃了,就剩这么点儿碎的了。
埃斯特雷亚(袒护地):这不怪你,是我给你的……
科拉尔(置之不理):我胖,我狼吞虎咽,我让你讨厌。你早晚要甩了我,我太清楚了。你随身总带着你亡妻的相片,得空就看。
埃斯特雷亚:这只是习惯而己,算不了什么。
他浑身上下已经淋透。他拿一条毛巾搭在她头上,以圣人般的耐心爱抚她。
埃斯特雷亚:甩掉你?我他妈的为啥要甩掉你?我们在一起多乐呵呀,过得很好嘛。
科拉尔(固执地):我他妈的为啥要过得好?我把孩子扔到孤儿院,特蕾莎不愿去,乞求我留下她,但是我不理睬。现在我是“好过了”,然而上帝却捉弄我,让我长这么胖,招人讨厌。如今我无儿无女,什么都没有了……上帝赢了。
他拼命将她拽起。倾盆大雨瓢泼着空旷的停车场,空场中的这对恋人显得如此孤独和纤弱。

47.内景·旅馆的房间·夜晚
两人回到房中。科拉尔一进门就倒在床上。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小瓶,将瓶里的液体倒进一只水杯。而后,他扑到床上抱着科拉尔热吻一通,同时把那只水杯递给她。
埃斯特雷亚(怯怯地):这是我在药店里买的一种新型口腔清新剂……
她顺从地接过来喝了一口,漱了漱便咽了下去。接着,他又是一阵狂吻。
埃斯特雷亚(喃喃地):就这样,我的宝贝,我的心肝……

48.内景·瓜的亚纳旅馆房间·清晨
科拉尔打扮得很漂亮,白衬衣、红裙子,小帽上插了一枝胭脂红色的羽毛。埃斯特雷亚也穿得仪表堂堂。他坐在摇椅上,专心地织毛线。他对科拉尔一百个满意,为结识这样一位贴心女友深感庆幸。
埃斯特雷亚:织完这一团咱们就走。(转个话题)你以为男人不会织毛活吗?我母亲教过我。我们在宅院外面边织边聊,下午的时光都是在那些老娘们中打发的。我父亲总嘟嘟囔囔地把我揪出来,他愿我做个男子汉。可是,如今我一个大男人却靠女人活着。
埃斯特雷亚抬头看了科拉尔一眼。在他的眼中她是一位圣女,为他指路,给他力量。科拉尔激动不已。
科拉尔(贴心地):我看着你和别的女人一起生活并爱护她们时,你可不知道我多么痛苦,我看着,我忍着。
科拉尔的脸上掠过忧惧的神色。
埃斯特雷亚:科拉尔,对于我,你是空气,你是力量,你是一切。(稍顿)我再也不去碰别的女人,这只是工作。为了引诱她们上钩,我必须要和她们搭话,甚至还要接个吻什么的。但是绝没有性关系。你没什么可痛苦的,我向你发誓。
她默默地听着他的一番表白。他嘴里说着,手里不停地编织着他那条红白两色的长围巾。

49.内景·寡妇伊莱内·加利亚多家的大厅·白天
金色的阳光透过镶着花边的窗帘洒在鱼缸、打蜡家具、钢琴、圣女祭坛和《圣经》挂图上。大厅收拾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伊莱内在厅中来回踱步,不时地站在镜前从衣饰到发髻仔细自我端详,并不止一次地在干瘪的嘴唇上涂着唇膏。
门铃响起,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慌忙拖着微跛的双腿前去开门。门开了,她不禁大失所望。原来,叫门人是邻居西尔贝曼——一个粗俗的驼背老寡妇。尽管她们俩性格迥异,但为排遣彼此的孤独,多年来一直交往密切。她们习惯早晨一起喝龙舌兰酒,因为这酒可壮骨强身。今天伊莱内却将女邻挡在大门外不让进来。西尔贝曼视若无睹硬挤了进来。
西尔贝曼:瞧你浓妆艳抹的样子……真有意思,怎么回子事?
伊莱内斜眼看了看镜子,偷偷把脸上的粉红胭脂抹掉一些
伊莱内:我能怎么样呀……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将你的身躯献给主作殿堂”马太福音第六章,第23节……所以嘛,我得给脸颊扑扑粉。
西尔贝曼:扑什么粉……不怕圣母玛丽亚的信女看上你,把你活活吃掉。
伊莱内:活活吃了我?我有什么罪?随你捏造好了。(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你对圣女们不敬就是亵渎圣灵。
西尔贝曼:我可不是熏着香长大的,她们浑身散发着教堂味儿。
伊莱内:像我这样?
西尔贝曼:跟你一样。龙舌兰酒味盖过了你身上的教堂味,所以我才能忍受你。“虔虔教徒”和“迷迷醉鬼”听起来合辙又押韵。
伊莱内:醉鬼?就因为喝这样一小杯?你真会恶心人。我告诉你,守寡把你的心眼都守歪了。
西尔贝曼:你成了鼻滴虫了。
伊莱内(笑了笑):那太好了。我对一切都不大在意……生活这么艰难活那么清醒干什么?你觉得日子还好过呀?好在我有虔诚的信徒,我的教堂……
从街上传来汽车声,伊莱内神色慌张起来,透过薄纱帘向外张望。西尔贝曼撩开窗帘直勾勾地望着空旷的大街。
西尔贝曼:等你的那些嬷嬷吗?今天还不到日子。
伊莱内(紧张地):我谁也不等……
西尔贝曼:那就别老盯着窗户不放了。
外面传来汽车的刹车声。伊莱内急忙起身看个究竟,而好奇的西尔贝曼比她动作还麻利。然而,外面一个人影也没有。伊莱内开始感到不安。
伊莱内:为图个好运气吧……(做和解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西尔贝曼:你直说吧,今天为啥化这么浓的妆?

50.外景·伊莱内家的街道·白天
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走下汽车,男人手捧《圣经》和鲜花,女人抱着一尊小雕像。他俩互相递了个眼色。

51.内景·伊莱内的客厅·白天
突然,伊莱内站起来狠狠地在钢琴上抽了一巴掌。显然,女邻对她浓妆的评论惹恼了她。这时,门铃响了。伊莱内匆匆看手表和大门,红晕立刻浮上脸颊。她急忙去开门。埃斯特雷亚和科拉尔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口向伊莱内问候致意。西尔贝曼在一旁默默观望。
伊莱内:请进……有行李吗?
科拉尔:放车里了。我是科拉尔,他的妹妹……也许不是在等我吧?
伊莱内:我以为你还是个孩子呢,可看来年龄也不小了。
科拉尔(她认为对方在影射自己肥胖):我就是显大。
伊莱内:凭你们发音几乎听不出西班牙原来的口音了。
科拉尔:也许我听力好吧。
埃斯特雷亚:科拉尔和我一样,从小就来到这边,入乡随俗嘛。口音是可以改的,但是内心改变不了。我们永远是西班牙人。
伊莱内:这是绝对不可能改变的。
埃斯特雷亚:绝对。一个人自出生,唐·吉诃德就在他内心扎下了根。
伊莱内:在内心深处保留下来。科拉尔……这个名字怪怪的,在圣徒列传里有吗?
伊莱内热情接客,身旁西尔贝曼的粗俗举止令她不悦。西尔贝曼不但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喝,而且两眼死死盯着这位风流倜傥的西班牙先生,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对于西尔贝曼在场很不自在。伊莱内也很尴尬,她拿出龙舌兰酒和西班牙风味的食品招待来客。西尔贝曼竟架起眼镜仔细打量着来访者。伊莱内看在眼里,向女邻居投去责备的目光。
埃斯特雷亚(热情地):熏肠,那边的吧,真不错。我来猜猜什么牌子……肯定是洛格罗尼奥。
伊莱内:我的家乡是坎丁帕罗。您们呢?
埃斯特雷亚:我是奥维多人。
科拉尔感觉自己被冷落在谈话之外。
科拉尔(冷漠地):我也是奥维多人。
伊莱内:当然喽,兄妹嘛。您们能呆几天?
科拉尔:那要看“事业”进展如何,善男信女如孩子们似的等着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伊莱内(高兴地):您们与“朋友之手会”同在,“朋友之手会”是在拉美传教布道的。
西尔贝曼(多疑地):我琢磨这儿已成了基督教徒的领地了吧?
埃斯特雷亚:随您怎么说吧。他们是上帝最忠实的信徒,但是路德(马丁·路德,德国宗教改革家——译注)的拥护者威胁着他们的生存。
科拉尔:我们为本大陆穷苦大众带来了食粮和信仰……
西尔贝曼:以前你们西班牙人是来本大陆传授教义,却把印第安人杀了一大堆,而且还是皈依了基督教的人……
埃斯特雷亚:这是英国为败坏西班牙的名声而编造的谎言……
科拉尔(岔开话题):您不是本地人吧……
西尔贝曼:我不是生在这儿,但我选择了这儿。我跟这儿的人一样倒霉。
伊莱内:西尔贝曼太太住在隔壁,不是这儿的。
科拉尔(刻薄地):我们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谈话中断,气氛紧张。伊莱内惭愧不已,迅速用口巾纸裹一块蛋糕递给西尔贝曼,将她拉到门口。
西尔贝曼:你和你的“西班牙传教士们”用搜罗来的资金干什么?
伊莱内:唉,你又开始了。
埃斯特雷亚(疑惑不解地):太太,我们可没有从这儿拿钱。相反,我们还带钱来了,尽管您不相信。
西尔贝曼:我信,我信,我什么都信。您们是教士,还带来钱。我轻信一切,甚至相信你们是西班牙人。
科拉尔(打断他):为什么不相信我们?
伊莱内赶紧把西尔贝曼拽出门外。关门之前,西尔贝曼狡黠地冲他们笑笑。
西尔贝曼(语中带刺):我是无神论者,也是无政府主义者。我本能地怀疑一切。请不要介意,这都是老人的怪毛病。
伊莱内:好啦,你是无神论者、无政府主义者……你回吧。
西尔贝曼凑近伊莱内,诡秘地在她耳边唠叨半天。
西尔贝曼:当心,我看他们是装腔作势……
伊莱内(打断她):你别搀和,我并不想听你的忠告。
西尔贝曼(亲切地):无论如何我要劝你,我对你好才提醒你,这将是一场打不完的官司。千万别信他们。
伊莱内(打断她):你从骨子里就疑心重,这样不好。要记住:“信人者有幸,最终能见到我主”。
西尔贝曼:这是圣·鲁卡斯的箴言吗?
伊莱内:不,我伊莱内·加利亚多说的。
伊莱内朝她俏皮地一乐,赶紧关上了门。她庆幸终于摆脱了西尔贝曼的纠缠。她立刻回来收拾好杯盘送到厨房。
伊莱内:原谅她是个粗人,受的教育不一样……她是犹太人,没看出来吧。
伊莱内在厨房洗刷杯盘。
伊莱内(画外音):马太神甫对我说不要绝了和她的情分,这样可以增强我的自信感……
没了女邻的搅合,客厅里的气氛终于安稳下来。受惊的埃斯特雷亚起身拥抱,亲吻科拉尔,在她那丰腴柔软的怀抱中得以慰籍。恰恰这时伊莱内回到客厅里并惊奇地目睹了一切,她感到不悦,沉下了脸。埃斯特雷亚眉开眼笑地迎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漆盘,紧接着又拽她在钢琴前一起坐下。寡妇羞羞答答赧然一笑,完全沉醉在幸福中。他们一起高唱“基督王”这支歌。
埃斯特雷亚(献媚地):我们应该感谢上帝赐予我们如此幸福的相会……

52.内景·西尔贝曼的客厅·夜晚
身穿日本和服的西尔贝曼缩在客厅的暗影里踩着小衣柜凭窗窃望。只见对面伊莱内家客厅中澄莹的灯光下伊莱内和埃斯特雷亚并肩弹琴歌唱。她狡黠地笑笑,在阵阵咳嗽声中点燃一支雪茄。

53.内景·伊莱内的客厅·夜晚
客厅里摆满了宗教杂志及印刷品。科拉尔无聊地靠在窗前。伊莱内神采飞扬,纵声歌唱。科拉尔不时地向埃斯特雷亚投去不耐烦的目光。他只好以眉毛示意,恳求她谨慎耐心。
伊莱内:……但我还是结婚了,来到这里磨炼自己。我守寡后也没想到要回去。孩子们虽然都出生在这里,但他们都有各自的发展和选择,到最后留下来的惟独我自己,只有这些歌与我在寂寞中相伴……
埃斯特雷亚:当孩子们离去时您为什么还留下?
伊莱内:您以为我还没有回答您吗?有时我也对自己说“找你的亲人去吧”,可就在这时我从杂志上得知您是西班牙人的消息,我便决定写信同您联系。我对自己说“这可是自己的同胞哇”。我现在身心孤独,只有西尔贝曼太太有时来做个伴儿。
埃斯特雷亚:还有您那么多的善事。
伊莱内:是的,当然……还有我那些善事。
寡妇起身喝了口龙舌兰酒,双眼饱含泪水,她用灌了酒水的手指头在额头上画了个十字。埃斯特雷亚轻轻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钢琴旁。
埃斯特雷亚:还有咱们的善行善事。咱们唱圣歌吧,没什么可伤心的,基督希望他的传教士欢乐而仁慈。
埃斯特雷亚以其美妙的男中音合着伊莱内一起唱起来,科拉尔被冷落在一旁。他们刚唱了第一小节就因为忘了下面的词不得不停下来。
埃斯特雷亚:科拉尔,你也唱。
科拉尔(冷漠地):我不唱。
埃斯特雷亚:这是你喜欢的蒂罗尔民歌……唱呀。
科拉尔:我说了,我不唱。
伊莱内:由她去,咱们唱,她耍她的小脾气。

54.外景·伊莱内家前面的街道·夜晚
埃斯特雷亚和伊莱内的歌声在小镇静谧的夜色中回荡。

55.内景·伊莱内家的卧室·夜晚
伊莱内去卫生间刷牙,埃斯特雷亚怯生生地脱光了衣服,他正犹豫是否摘下发套。突然,科拉尔钻了进来并扑到“哥哥”的身上。
科拉尔:气死我了,这个傻东西。唱就唱吧,可是这条母狗故意要拆散我们,难道我们不是兄妹了吗?
埃斯特雷亚:兄妹也不能睡在一张床上的。
科拉尔:如果你告诉她墨西哥风俗就是这样呢?
埃斯特雷亚(微笑着):她会听见的……
科拉尔:听见才好呢,我受够了,快吻我。
埃斯特雷亚(紧张地):等等,这儿不行……得了,得了。
科拉尔:就在这儿,还上哪儿?上地狱吗?
科拉尔甜润的声音和她那双手急不可耐地在他裤裆处的摸索激起了他的欲望……

56.内景·伊莱内的客厅·白天
正午。科拉尔习惯这时起床。她穿一件新衣服,眼睛上贴着沾了母菊浸剂的药棉,从腿上滑落下的长丝袜脱跨在踝部。进了厨房。

57.内景·伊莱内的厨房·白天
厨房里干净整洁。伊莱内和埃斯特雷亚坐在桌旁,埃斯特雷亚手里织毛线,伊莱内陪坐一旁,好一派幸福美满的生活景象。科拉尔一进来,她穿的那件袒胸露肩的新衣裳令保守的老寡妇愕然,因为伊莱内自己的衣领总是紧紧地扣在脖子上。埃斯特雷亚向科拉尔皱眉,示意她尽量遮掩一下。
科拉尔(没好气地):我的睡衣丢了,只好穿这件。早安……
伊莱内:你早跟我说,我可以借给你。如果不合适……可以找个被单、台布什么的。你可别着了凉。
科拉尔:不会着凉,我结实着呢。
伊莱内说着就起身在厨房的小柜里找了起来。科拉尔瞪着她。寡妇惟恐自己的话招惹埃斯特雷亚不高兴,她不时地斜眼看看他。只见他用目光责备科拉尔,寡妇这才安下心来端上了咖啡。
伊莱内(影射她的肥胖):这样就更显眼了。要咖啡吗?
埃斯特雷亚:太太和我正讨论当代十字军的计划。我差不多已说服她加入我们为基督效劳的事业中。
伊莱内:我们为啥憋在家里浪费生命呢,况且你们又有那么多的计划和打算……
科拉尔(情绪大振):就是嘛,太棒了!
埃斯特雷亚(话中有话):真的太棒了?你不正要去邮局办这些事吗?你抓紧办,做完弥撒就去吧。我留下,我们做伴织毛线。
寡妇羞红了脸,科拉尔咬着嘴唇,点点头。

58.内景·邮局营业厅·白天
坐在邮局里的科拉尔不耐烦地看看手表,快六点了。夏季的黄昏酷热难耐,尽管吊扇转个不停,科拉尔仍然使劲扇着一把中国式的红扇子。一个矮个男人取出钱离开柜台,营业员向科拉尔示意向前来。她吃着冷饮,对营业员直摇头。
营业员:太太,实在抱歉,我要关门了。已经到点了,很晚了。
科拉尔起身慢悠悠地走出营业厅。

59.内景·伊莱内的客厅·夜晚
科拉尔回到寡妇家,把双双跪在黑黝黝祭坛前的埃斯特雷亚和伊莱内吓了一跳。寡妇的发髻蓬乱,衬衫上端的几粒扣子敞开着。埃斯特雷亚从背后搂着她的双肩。科拉尔打开灯。
科拉尔:上帝,这么黑漆漆的。
伊莱内满脸通红,慌忙立起身子。埃斯特雷亚像她的守护神似地搂着她的肩膀。
埃斯特雷亚:伊莱内和我在商量……
科拉尔(冷冷地):伊莱内?
埃斯特雷亚:是的,伊莱内和我……她准备加入咱们的行列参加基督的事业……
伊莱内(胆怯地):噢,不……
埃斯特雷亚:我们同意结婚。
科拉尔转身打开钢琴盖。回过头来时她的笑容灿烂。
科拉尔:真的?感谢上帝。
伊莱内:你真这么想吗?
科拉尔:愿上帝保佑你们……找神甫吗?
埃斯特雷亚:正商量这事呢……
伊莱内:我不愿找神甫马太。
科拉尔(虚伪地):我的上帝,为什么?
伊莱内:找他我难为情。
科拉尔:这事我包了,明天上午就解决。
埃斯特雷亚:那么咱们来庆贺一下吧。
三人走向钢琴。通过窗玻璃的折射,科拉尔看见埃斯特雷亚和寡妇拉起了手,她用拳头猛击琴键,钢琴轰鸣作响。

60.内景·伊莱内的厨房·白天
伊莱内打开热气腾腾的饭锅。科拉尔的说话声大得出奇。
科拉尔:……我原来也不信,但确实有这么一说:年岁差太多,婚姻长不了。
伊莱内:可是在《圣经》和福音书中都没有这样的说法。
科拉尔:那当然了。但是神甫说上帝创造婚姻为的是生育繁衍,而且您……
伊莱内:他是了解我的,他是我的忏悔神甫。
科拉尔:也许正因为如此……
两个女人在桌子上切胡萝卜和土豆。伊莱内心绪烦乱,科拉尔以嘲弄的目光盯着她。通向客厅的门开着,可以听见埃斯特雷亚的讲话。
埃斯特雷亚:我知道哪里对我们的婚姻不会提出异议。那里的人和神甫都理解爱,这就是古巴。

61.外景·伊莱内所在的家的大街·黎明
三个人悄悄地提着箱子溜出家门。“一对兄妹”先钻进汽车,寡妇刚要上车又跑回家抱出了圣女法季玛的雕像。三人在寂静中离开了小镇。

62.外景·圣·安东尼奥街·白天
汽车在偏僻的街道上奔驰,街的两旁是高大的砖墙。
伊莱内(画外音):我在瓜的亚纳兑换存款债券不是最好吗?那里人们都认识我……
科拉尔:何必给那些流言蜚语创造机会呢?要知道,镇子小,活动少,娱乐不多,闲话多。

63.内景·银行·白天
科拉尔和伊莱内走进银行。伊莱内畏怯地走在她的身边。
科拉尔:没人看见我们。从这儿直接去首都,再从那儿到哈瓦那。那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干预。
科拉尔和伊莱内拉开距离,在不远处等了几分钟寡妇便回来了。科拉尔拿过所有的取款后,胖脸气得变了颜色。因为这笔钱远比她想象的要少得多。
伊莱内(不好意思地):有时我还要资助女儿,不过今年底我申请了鳏寡基金。
科拉尔刚想收起这笔钱,老寡妇一把抓过来塞进手包,并将包紧紧地抱在胸前。科拉尔自讨没趣,只好耸耸肩,冷笑了一下。
科拉尔:别急,都是您的。
寡妇用怀疑和羞愧的目光望着她,胖女人不吭声了,赶紧把伊莱内拽出银行。

64.外景·公路·白天
汽车在公路上飞奔。
埃斯特雷亚:帮助我主基督的钱不在乎多或少。一月份当你领到鳏寡基金时……
三人合唱感恩歌,歌声在金色的黄昏中飞扬。

65.外景·公路·傍晚
暮色苍茫,夜幕即将落下。科拉尔发现伊莱内虽然唱着歌,但已是泪如泉涌。科拉尔向埃斯特雷亚打了个手势,因为老寡妇的哭泣可能要打乱他们的如意算盘。三人尽管歌声不停,但各有各的心事。科拉尔以母性的温柔和爱抚握着寡妇的手,寡妇双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伊莱内:我从来没做过让自己难为情的事……就这样出走了,我的家庭怎么办?
科拉尔:有办法,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66.外景·墓地·夜幕降临时分
三人在荒芜的公墓门口临时搭了个祭坛,上面摆着点燃的蜡烛。他们跪在前面喃喃低语。
伊莱内:在墓地里办这事算数吗?
埃斯特雷亚:墓地也属于圣地。
伊莱内:我可说不准。也许对远离教堂的人家是这样。这儿纯粹是荒郊野岭唷。
科拉尔(生气地):上帝无处不在,况且死者是有灵的。
老寡妇发现自己手上少点东西——按常规未婚妻应当手捧一束鲜花。埃斯特雷亚明察秋毫,闪电般从旁边一座坟墓上抓来一束发蔫的野花送给伊莱内。寡妇脸上露出微笑。她深知结婚礼仪的重要,通常人们为讲究弥撒和洗礼排场而不惜重金。
暮色中科拉尔靠在汽车旁看着他们。埃斯特雷亚和伊莱内跪在祭坛前向上帝祈祷并交换临时用麦秸圈成的戒指。

67.内景·教堂·白天
西尔贝曼撑着小伞走进教堂来到神甫身旁。她收起伞,向神甫诉说着。
西尔贝曼:寡妇伊莱内前几天接待了两个“传教士”,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神甫:她向来对我主的事业感兴趣。
西尔贝曼:可是她轻率地出走了……
神甫:有些事,你不懂,你不可能理解。这就是信仰。
西尔贝曼:她家的灯熄了,一片漆黑……她一声不吭,连个招呼也不跟我打。
神甫:好的基督徒从不炫耀自己的善行。您也知道“右手不知道左手之所为……”
西尔贝曼:这次我可认为她两只手中没有一只手清楚在干什么……好吧,通知您是我的义务。

68.外景·奥麦伦汽车旅店·夜晚
公路旁一家正在修葺的汽车旅店。他们三人提着箱子,抱着圣像向服务台走去。伊莱内穿着外套,头戴小无檐帽,神采奕奕。

69.外景·奥麦伦汽车旅店的走廊·夜晚
旅店老板是个患白内障的胖男人,他头戴棒球帽,一条脏狗跟在他的身后。他把两个紧挨着的房门打开了。
旅店老板:这是你们的房间。我这里的球棒、球帽和棒球用具就拜托各位了。我是个棒球高手……眼下部分房间正在施工,你们会谅解的。
三人走进客房,伊莱内表情愕然。

70.内景·汽车旅店科拉尔的房间·夜晚
房间里放着奖杯、棒球队旗、棒球手套和棒球棍。墙壁上可见白灰修补过的痕迹,地上堆着几根木料,显然旅店正在施工。伊莱内精神颓丧地解开了头发。科拉尔看出她郁闷不乐,但假装没看见。她换好睡衣什么也没说就上了床。伊莱内独自一人一边祈祷一边嘘唏不止。科拉尔用毯子蒙上头假装睡着了。但是寡妇的啜泣声令她无法入睡,她翻身坐起来。
科拉尔: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您怎么了?
伊莱内:我们在墓地已祭拜过神灵,教会有时也接受没有教甫主持的婚礼……可是,他在那边,我却在这边。
科拉尔:教会和上帝的法律不是一切。没有文字证明也要讲求点名誉嘛。
伊莱内:名誉?这里谁也不认识我们,有什么关系。
科拉尔: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我可是个正派女人,绝不同两个私通的男女一起住旅店。
伊莱内泣涕涟涟,不能自制。科拉尔关上灯缩回毯子里。寡妇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伊莱内:欺骗自己的配偶才叫通奸,埃斯特雷亚和我还都是独身呢。我们没骗任何人。我们已经结婚了。尽管仪式仓促,但毕竟结婚了。我有这个权利。

71.内景·汽车旅店埃斯特雷亚的房间·夜晚
房间里半明半暗。因他自幼惧怕黑暗,所以他给台灯蒙了一块红色的手帕。他的房里也堆着施工建助材料和棒球器具。他戴着睡帽安静地睡着。假发套放在写字台的台灯上。
昏暗中,伊莱内推开了房门。尽管她衣冠不整未施粉黛,显得形容枯蒿,但两眼却灼灼有神。多年独居使此时此刻的她急不可耐欲火正旺,早把女人的尊严和体面丢弃一边,渴望马上同埃斯特雷亚合为一体,完成从坟地开始的这桩姻缘的最后一项程式。
埃斯特雷亚惊醒了,他腾地坐了起来,把发套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伊莱内用身体将门合上后,便冲他扑了上来。
埃斯特雷亚:怎么回事?快回你房间去,你会得肺炎的。这里正施工,到处都是土。
伊莱内:不,那边也是一样。
埃斯特雷亚:快回去……别人会看见的。
伊莱内:那巫婆也这么说……
埃斯持雷亚:谁?
伊莱内:你妹妹。她歇斯底里,跟我又喊又叫,说我是荡妇。她跟你不一样,你文雅,她真讨厌。我没法睡觉……你我在教堂已履行了神事。
埃斯特雷亚(急忙地):不,不是教堂。
伊莱内:墓地也是圣地,你说的。
埃斯特雷亚:是的……,我是这样认为但如果是罪孽呢?我不能让一个纯洁的女人犯罪。
伊莱内:我不纯洁,我是个寡妇,我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我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愿意再纯洁了,不愿意了。
埃斯特雷亚:我不愿意让你出差池,我尊重你,也尊重我妹妹。
伊莱内:你妹妹……你我最重要。
她一边说一边脱衣服,只穿着内衣跪在他前面。直到昨天,寡妇的表现既清醒又理智。今天却忘乎所以到如此程度。他一时慌了手脚。
伊莱内:来吧,我的床已空得太久了。现在上帝把我们结合到一起,你还乖乖的?“将你的美酒斟入我的圣杯”吧。
埃斯特雷亚:不,我不能。你是个正派的女人。
伊莱内:我是你的女人,你的肉。
这时房门洞开,穿睡衣的科拉尔立在门口,她被眼前的情景差点气晕过去。
科拉尔:他妈的,搞什么名堂!这个疯女人要干什么?
科拉尔打开灯。老寡妇惊叫一声,一边急忙遮盖自己枯瘦的身躯一边赶紧关灯。她为将自己衰老不堪、瘦骨嶙峋的身体暴露在新人面前而万般羞辱和无奈。她腾地就蹿到埃斯特雷亚的床上。
伊莱内:我们是夫妻,应当单独在一起。把她轰出去!她不过是没人要的胖猪。
科拉尔(狂吼):没人要?老妹子,你放明白,你自以为是你丈夫的男人其实是我的男人。我的肉体属于他……
她说着话就拽过埃斯特雷亚的手,将它塞进睡衣下贴身的地方。
科拉尔:他是我的男人,只属于我一个。
伊莱内失声怒吼起来。
伊莱内:母猪!母猪!放开你的手!这是乱伦,天理不容啊。即便是非洲的野人也不这么干。上帝呀,宽恕他们吧,真是罪恶呀……
伊莱内咆哮如雷,她怒吼着从床上扑过去。她摔倒在地上,仍嚎叫不止。
埃斯特雷亚站起身,双手捂住耳朵按着太阳穴,一头扎在衣柜里。他的头像炸开似地疼了起来。他忍不住也喊了起来。
埃斯特雷亚:科拉尔,让她住嘴。别人会听见的。让她住嘴!
伊莱内不停地吼叫,声音越来越高。科拉尔抓起圣母雕像注视片刻。伊莱内跪下来,高举双臂呼唤上帝。
伊莱内:我是牺牲品,赎罪的牺牲品,替罪的羔羊啊!
突然,伊莱内像基督教殉道者一样,张开双臂倒在地上,地上汪起一片鲜血。圣女雕像和寡妇的头骨都碎了。房中顿时静下来。埃斯特雷亚躲在衣柜中瑟瑟发抖。科拉尔从墙角的木料堆中抄起一根木棍,将垂死的寡妇猛抽。
埃斯特雷亚:干什么呢?你疯了?
科拉尔(镇定地):干就干到底,不能让她活!
寡妇头部鲜血喷涌,满身血污的科拉尔一直盯着她咽了气。埃斯特雷亚吓得魂飞魄散,呆呆地望着科拉尔。

72.内景·汽车旅店科拉尔的房间·夜晚
面无人色的埃斯特雷亚坐在床边。他的偏头疼一阵紧似一阵,他牙齿咬得咯吧作响。死去的寡妇叉着腿坐在椅子上,头部包着一块手帕。突然,椅子上的尸体歪倒在地上。

73.内景·汽车旅店埃斯特雷亚的房间·夜晚
科拉尔费力地用报纸和衣服擦着地上的血迹,她必须把房间打扫干净,恢复原样。

74.内景·汽车旅店科拉尔的房间·夜晚
科拉尔放下手提的水桶,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尸体扶坐到椅子上。她拽过埃斯特雷亚的一只手,让他稳住死者的后背。
科拉尔:你撑住她,在尸体僵硬前必须让她保持这种姿势。
埃斯特雷亚:她直往下出溜……现在好了。
科拉尔:如果不保持这种姿势,我就没法把她搬出去。必要时只好砸断她的腿,那样动静可就大了……
对死尸摆布停当以后,埃斯特雷亚突然因胃痉挛,浑身颤抖不已。科拉尔像母亲似地抚摸着他的头。
科拉尔:别担心,一切我全包了。

75.外景·汽车旅店的停车站·夜晚
停车场的施工地。黑暗中,科拉尔把摔碎的圣母雕像扔掉,又从工地上捡了一把铁锹拖回房间。
埃斯特雷亚(画外音):如果他们发现少了一把铁锹呢?
科拉尔:他们会以为有人偷了,这总比让他们看到一具尸首好吧。

76.内景·汽车旅店埃斯特雷亚的房间·夜晚
借着卫生间的灯光科拉尔给死尸化妆,又把血污的衣服塞进寡妇的提箱锁好。很快就把房间恢复了原样。他们大喘一口气,那疲惫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
科拉尔(低声):我们必须等到天亮。
埃斯特雷亚:你肯定他们发现不了吗?
科拉尔:我在停尸房干过,学过给死人化妆,让他们都像玩具娃娃午睡一样。你瞧她,比她活着时还好呢。
埃斯特雷亚:在白天的阳光下,街上那么多人,会看出是死人的。
科拉尔:你想怎么办?像杀人犯那样半夜逃跑吗?
埃斯特雷亚一听“杀人犯”这个词,不禁打了个寒噤。他急忙用手捂住科拉尔的嘴。
埃斯特雷亚:上帝呀,不……杀人犯……不……
科拉尔:不是?那么我们是什么?我们还为她守灵做伴呢。
埃斯特雷亚无法忍受化妆后老女人那张“微笑”的面孔。他精神恍惚地望着窗外。

77.内景·汽车旅店·白天
幽静的清晨,大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霞光。

78.内景·汽车旅店科拉尔的房间·白天
埃斯特雷亚背对死尸,面朝窗户坐着织毛线。他神色惶邃,两手拼命按着太阳穴,头又疼了。
科拉尔打扮完毕走出卫生间,看见埃斯特雷亚精神如此颓丧,她心疼死了。她贴着他坐在床边上,一起唱起他们那支心爱的歌。

79.外景·汽车旅店的账房·白天
汽车在旅店账房门口停下。埃斯特雷亚从容地走下车和旅店老板办理结账离店手续。店老板收下了他交过来的钱和房间钥匙。

80.外景·公路·白天
天空晴朗。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利用公路边的一个凹坑把老寡妇的尸首掩埋好。

81.外景·公路·白天
北方的公路笔直而漫长。埃斯特雷亚驾车在大路上飞驰。科拉尔把伊莱内的一条披巾连同埋尸体的铁锹顺着车窗捅出车外。

82.内景·百年公路大酒吧·夜晚
他们走进大路边的一个酒吧,里面设有台球桌和酒吧台。科拉尔喝着啤酒扇着扇子。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招待从他们身前走过。科拉尔凭直觉感到自己恋人的目光紧追着这个卖弄风情的姑娘。她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将酒洒了一地。女招待神色慌张地向她微笑。
科拉尔:干什么?你看着我吃,你肯定在想:这胖子配跟一个和查尔斯·鲍育一样的男人一起吃喝吗?我是胖,可他是我的,无论你怎么看他都是我的。
埃斯特雷亚赶快站起身,一边把钱放到桌上一边把她拽出门外。

83.外景·酒吧停车场·夜晚
埃斯特雷亚把科拉尔拖到汽车旁,让她上车。她却纹丝不动低头站着。
埃斯特雷亚:上车吧,要下雨了。
科拉尔仍不予理睬。他只好下车把她往车上推。
埃斯特雷亚:你怎么了,想招人注意吗?
科拉尔:我怕……
埃斯特雷亚:怕?你自己说他们不会捉到我们的。尸体也已埋好,没人能发现。
科拉尔:不,不是这个。这个已经过去了。我怕你跟别人跑了,比如她……我早看出来了。
埃斯特雷亚:又开始了……
科拉尔:不错,我又开始了。你不喜欢了?你去找能治你的头疼,又管你吃喝玩乐的女人吧。你这个不成器的窝囊废……
埃斯特雷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科拉尔推上车。他只好骂骂咧咧自己上了车。他把车刚打着火,猛然醒悟的科拉尔扑上去住了车门。
科拉尔:你别走,别走。我冷静下来了……
埃斯特雷亚:让你那老婊子娘去受这份罪吧!
科拉尔:原谅我吧。有时我常想起孩子们,我很痛苦……
埃斯特雷亚刹住车,愤怒地看着她。
埃斯特雷亚:你他妈的,为什么把他们扔了?
科拉尔:为了和你在一起呗,(沉默)我是个大傻瓜,可悲可怜,现在又感到可怕。不过,我已经平静下来了。
埃斯特雷亚(打开车门):进来吧,下一个该去找谁了?

84.外景·索诺拉州的卡那奈阿镇·白天
红色的福特汽车驶进一个破落的小村镇。在主要街道的尽头可见一个由昔日的牛圈改建而成的机修作坊。作坊里堆放着破旧汽车、轮胎、汽油桶等。紧挨着作坊耸立着一栋不高不矮的木板小楼。这就是小寡妇蕾维卡·桑佩德罗的家。
科拉尔(近景,画外音贯穿以下的画面):寡妇……桑佩德罗,从字体看好象年纪不小了。做汽车生意,将来这份生意就归你了。
埃斯特雷亚(惊奇地):我?

85.外景·机修作坊·蕾维卡的家白天
作坊的门面看上去破烂不堪,凌杂的机工器具堆放在门外。大门上端挂着一只黑布结,显然这里刚办完丧事。一位身材修长的少妇扛着一只沉重的千斤顶向作坊走来。

86.内景·机修作坊·蕾维卡家·白天
蕾维卡把千斤顶在一个重型卡车下面放好。她穿一件苏格兰式衬衫,头发像马尾似地高高束起。她秀美丰满,周身弥漫着青春的魅力。然而,她这副诱人的外貌为她寡居的生活平添无穷烦恼。她厌恶男人们贪婪的目光,憎恨女人们对她说三道四。
一个兜着尿布的小女孩围在她身边玩螺母。两岁的梅塞德斯不但能领会妈妈的话,而且很顺从。
蕾维卡:梅塞德斯,把抹布给我……抹布。
这时身穿花连衣裙的邻居胡丽亚走进来。这位矮胖的女人递给蕾维卡一杯杏仁露。后者一边擦着汗一边喝着杏仁露,同时把孩子招呼过来一起喝完。
胡丽亚:瞧,孩子这么小就能理解你。
蕾维卡:她应该能理解,我不能孤独,有些事光我一人不行。
胡丽亚:你需要个帮手。
蕾维卡:哪有钱支付呢?
胡丽亚:你想守寡一辈子?还是需要个男人干点儿这干点儿那的……
蕾维卡:我有我的办法。

87.外景·卡那奈阿镇的商店·下午
天气闷热,商店的门大开,成群的苍蝇在店老板头顶上盘旋。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走进店来,经过对货架仔细审视一番后不禁大失所望。这里只卖些劣等布料、绳索、线带和罐头。她暗中嘀咕:一个生活在这种穷地方的寡妇能图她个什么呢?埃斯特雷亚一边擦着汗一边与店主搭话。
埃斯特雷亚:花也没有吗?
店主:没有……一朵也没有。
埃斯特雷亚:要想送礼怎么办?比如巧克力呀、糖果呀……总不能空手去人家做客吧。
店主(麻木地):有这个。
埃斯特雷亚:饼干?
店主无奈地耸耸肩。这时科拉尔从上面的货架上拿下些罐头。
科拉尔:只好带它了。
埃斯特雷亚惊愕地:鲭鱼罐头?
科拉尔:为什么不行?她会习惯的,这儿的生活就是艰苦。
科拉尔递给老板钱后两人匆匆离去。

88.外景·蕾维卡家的门廊·黄昏
换好连衣裙的蕾维卡搂着孩子坐在门廊处的小秋千上。她边喝啤酒边抚摸着孩子。她不时地摆弄着头发,拿不定主意把头发披散开还是扎起来。
蕾维卡(冲着女孩):我的头发这样呢还是这样?(见孩子无所表示)还是这样吧,做饭时不挡脸。唉,我要打动谁呢?除了干活就是干活。
汽车卷着尘烟在门前停下。少妇拉着孩子站起来。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走下车,后者轻轻摸了摸小女孩,孩子慌忙躲到母亲身后。

89.外景·蕾维卡家·夜晚
蕾维卡的家在镇子的最边上,再过去就是一片荒野。大家吃完晚饭,少妇点上了蜡烛。

90.内景·蕾维卡家的厨房·夜晚
家里的陈设寒酸而简陋,机器零件到处可见。
蕾维卡:我丈夫什么都行,干什么像什么。他教的我。(沉默半天)从他那里我懂得了一个女人需要一个能干的男人。
埃斯特雷亚:真不愧男子汉大丈夫。
科拉尔:您应该怀念他。
蕾维卡:而且远远超过您的想象。
他们抽烟聊天,蕾维卡把怀中睡着的孩子放到行军床上。科拉尔乘机和埃斯特雷亚交换了个眼色,对于这个女人的麻木刻板深感不安。科拉尔起身帮她收拾杯盘。
科拉尔:我睡之前帮你干点活,我今天累了……你们还有许多事要谈。
蕾维卡:没什么单独谈的。我有我的生意,你们也有自己的打算。
埃斯特雷亚啃了口仙人掌果,然后半真半假地表示愤怒。
埃斯特雷亚:“生意”,现在的人们把这种心灵的聚会统统称为生意吗?太太,……
蕾维卡:我是这样叫的。我这样说是因为我这里需要一个男人……
埃斯特雷亚起身想凑到正在洗盘子的蕾维卡身边说些甜蜜话,但被科拉尔拽了回来。
埃斯特雷亚:所有的人都需要……
蕾维卡:不,事情不像您所想的……您来信说您会机工。
埃斯特雷亚顿时慌了,他刚要矢口否认,科拉尔立即示以目光不许他胡说,并赶紧插话。
科拉尔:在西班牙时他干过多年机工。
科拉尔走过去帮蕾维卡洗盘子。沉默片刻后,科拉尔用谈生意的日气问蕾维卡。
科拉尔:您不要男人,那要什么呢?
蕾维卡:我要一个人帮我料理作坊、帮我照顾女儿、在村镇里给我撑腰的人。您不知道,一个年轻寡妇生活在这个小穷镇子里,要承受那么多男人的目光是什么滋味。您是体会不到的。
科拉尔感到她是在影射自己肥胖。
科拉尔:的确是这样。
埃斯特雷亚:那么您想雇一个人?
蕾维卡:我怎么雇得起?我几乎凑合活着,直到把贷款全部偿还完毕。他死前买下了40公顷好地,可不像这里的地那么荒芜,以后会很不错的。但现在我真烦死了……地中海的男人都是好丈夫,他们很传统,又善解人意。我需要了解您的实际情况,看我是否用得上。我建议咱们先处两个月,然后再结婚。如果事实证明行不通,我则按机工标准给您开工钱。您和您妹妹就住作坊里吧。

91.内景·作坊上方的卧室·夜晚
蕾维卡把作坊尽头稍高处的一个房间分派给他俩当卧室。房间里除了摆着两张行军床和脸盆架,其余的地方堆着机器、工具和金属板材。科拉尔走近窗户,整个作坊尽收眼底。

92.内景·机修作坊·蕾维卡家·夜晚
作坊里灯光昏暗。蕾维卡在堆放的物件堆中穿行,她高挑儿的身材婀婀娜娜真是美极了。科拉尔在窗口处端详着她。

93.内景·机修作坊上方的卧室·夜晚
房中悄然无声。埃斯特雷亚和科拉尔脱去衣服关灯睡下。
埃斯特雷亚:你还记得那个死人吗?
科拉尔(压低声音,恐惧地):有时候,你呢?
埃斯特雷亚:时不时地……最好别再想了。
胖女人没有答话,一种内疚和悔恨的感觉不知不觉涌上心头。
他们互相道过晚安,房中便寂静无声。

94.内景·机修作坊·蕾维卡家·白天
埃斯特雷亚面对一台千斤顶手足无措,不知从何处下手。他头戴巴拿马帽,大汗淋漓。
蕾维卡走过来,见他连个螺栓也拧不上。她弯下身把一个零件翻过来,三下两下就整治好了。他满脸通红,以为自己的谎言要被戳穿。
埃斯特雷亚:我得先熟悉熟悉,而且……
年轻的寡妇一边擦汗,一边瞟了一眼他光溜溜的脊背。他们默默对视片刻。

95.内景·作坊上方的卧室·白天
通过房间高处仅有的那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将整个房间辉映得五彩缤纷。科拉尔满身油污地收拾着地上的机器零件。她正直起腰稍做歇息,蕾维卡牵着女儿抱着水桶和床罩走了进来。
蕾维卡:这是临时安排,我不知道他和妹妹一起来。
科拉尔:没有我,他什么也干不成。他崇拜我……哥哥嘛,就是这样。
蕾维卡:我们通过“感情信箱”才认识,我想……
科拉尔:像您这样有戒心并不奇怪。
蕾维卡:先拿着这些,过一会儿我再送几条床单来。走吧,梅塞德斯,别打扰太太。
蕾维卡去拽小女孩,发现科拉尔正坐在轮胎上啃一块巧克力。孩子无法抗拒巧克力的引诱,她又哭又叫不肯走。科拉尔不自然地笑笑,并过去拉孩子的手。
科拉尔:让她跟我呆会儿吧,就一会儿……你走吧,把她借给我。
蕾维卡:那好,到中午饭,半个小时。嗯?
蕾维卡离去,孩子又要找妈妈。科拉尔硬把她揪住抱到腿上
科拉尔:我给你唱一支特蕾莎喜欢的歌“八月里美丽的黄昏”。我总给我的孩子们唱它。
小女孩终于挣脱跑下去找妈妈,科拉尔又恨又恼地望着她。
科拉尔:这是他们喜欢的歌,我再也不给你唱了。滚蛋!

96.外景·蕾维卡的村舍·下午
蕾维卡晾晒着刚洗好的床单。埃斯特雷亚和小女孩在晾好的床单之间追逐打闹。他抓着一条床单在后面紧追小梅塞德斯。女孩一下子躲到妈妈的两条大腿之间,三个人又追又躲,乐得前仰后合滚成一团。
远处,科拉尔神情忧郁地坐在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恋人逗别的女人和孩子玩。

97.内景·机修作坊·蕾维卡家·黎明
黎明时分。科拉尔轻手轻脚地沿着咯吱作响的小梯子走下来,打开抽屉翻出一个账本,仔细地查阅着所有的账款。她撕下其中一页藏到睡衣中。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把账本藏到身后。原来是埃斯特雷亚。他身穿小汗衫,朝她深深地鞠一躬。他为当着科拉尔的面与别的女人调情深感歉疚。
埃斯特雷亚:你醒了。
科拉尔:于什么?你睡得真香,我可没睡好。我看了他的账目,她说谎。你也骗我。
他上去抱她,却遭到了她的断然拒绝。
科拉尔:她把这事说成是做买卖……
埃斯特雷亚:这不是我的错,我只知道这样去对付她们,她同意了,你自己也看见了。
埃斯特雷亚再次凑过身想吻她,她不但甩开了他的手,而且还朝他吐了口唾沫。他恼羞成怒,抬手打了她一巴掌,她便捂着脸坐倒在一堆轮胎上。
埃斯特雷亚:原谅我,亲爱的。她是个婊子,她先开始的,我怎么办?我不会修汽车,只会这个。(他抓了抓男裤的襟门)这不赖我,她找的我……她找我,女骗子。
天渐渐亮了,埃斯特雷亚仍坐在轮胎上。
埃斯特雷亚:咱们走吧,再重新找一个。我不选她。就赖你,你说她是个老寡妇,又丑又有钱。
科拉尔:是我搞错了,然而她富有是千真万确的。她的钱多着呢,但都是不动产,没有活钱。我们还是留下来把她的钱搞到手。这回该轮到我来对付这婊子了,你就瞧好吧。
他把她拽到梯子旁,她挣开他的手,两人相视而立。
科拉尔:你为什么逗那孩子玩?
埃斯特雷亚:我的上帝!玩就是玩嘛,只有这样我才能征服她妈。这孩子纯洁又可爱。
科拉尔:我的孩子们呢?他们比这小崽子要可爱得多。可是你让我把他们扔了。
埃斯特雷亚:我?
科拉尔:就是你。你让我做出的选择。可是你不但不让她把孩子扔掉,反而还哄着她,逗她俩玩。
埃斯特雷亚:这不一样,这是工作。
她一屁股坐到轮胎上哭了起来。她浑身颤抖,越哭越伤心。
科拉尔:你跟我总是这样,不一样,永远不一样。我把孩子们都扔了,他们哭闹着求我,可是我还是把他们扔了……
科拉尔站起来,愤怒地看着他。
科拉尔:你为什么永远这样对待我?
他跪在她面前,拥到她怀中吻她,抚摸她。
埃斯特雷亚:我向你发誓,我绝不再碰别的女人,我发誓。
科拉尔:那么,她呢?
埃斯特雷亚:绝不,绝不。

98.内景·蕾维卡家厨房·白天
科拉尔端一盘菜豆坐在梅塞德斯对面,强行给小孩喂饭。女孩反抗,把嘴里的菜全吐了出来。她粗暴地把孩子的嘴塞满。正在这时,蕾维卡进来了,她拉起孩子。
蕾维卡:在这个家里任何人吃东西都不能强制。看来您不懂吃饭的规矩。

99.外景·蕾维卡的村舍·白天
清晨。蕾维卡在院子里正用一个大桶泡衣服。埃斯特雷亚殷勤地迎了上去,帮她一起把水桶挪到门廊下。她点燃一支烟抽着。
蕾维卡:必须让她走。她虐待我女儿,我看见了。
埃斯特雷亚:科拉尔……我妹妹吗?
蕾维卡:是的,她必须得走。

100.内景·作坊上方的卧室·夜晚
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沉默不语地躺在床上。终于,科拉尔发了话。
科拉尔:她言之有理,“家有小姑子,恋爱谈不成”。我还是离开一段时间吧。
埃斯特雷亚:我向你发誓,我绝不碰她。
他们默然相对,一时无话。埃斯特雷亚踌躇片刻,终于打破沉寂。
埃斯特雷亚:你不能扔下我走,没有你,我活不了。

101.外景·大路·白天
烈日当头。科拉尔手提小箱蹬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汽车很快吃驶而去,消逝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102.内景·机修作坊·蕾维卡家·白天
作坊中机器轰鸣。穿短汗衫戴巴拿马帽的埃斯特雷亚摸索着想干点什么。蕾维卡从较远的一端走进作坊,两人远远地隔着一堆堆物件默默相望,眼神中弥漫着潜伏的欲火。他走近她凑到她耳边说些什么,一场性游戏开始了。

103.内景·乡村车站的公厕·白天
科拉尔在路边的一个破旧不堪的厕所里。她悲愤交加凄然泪下,为发泄胸中激愤,她冲镜子打了一巴掌。正在洗手的一位老妇惊奇地瞅着她。
(这时画面响起了机修作坊机器轰鸣的画外音)
埃斯特雷亚(画外音):自从你走后,我什么也干不下去,只顾想你。

104.内景·蕾维卡卧室·黎明
房门半虚半掩,房里摆着蕾维卡亡夫及女儿的照片。蕾维卡和埃斯特雷亚赤裸裸地睡在床上。
(埃斯特雷亚的画外音贯穿上下几个场景。其声音铿锵有力,压过了作坊中机器的轰鸣声)
埃斯特雷亚(画外音):你无处不在,你在我的一举一动中。我们的心思永远想在一起。

105.内景·乡村小旅店的房间·白天
简陋肮脏的乡间小旅店。科拉尔坐在梳妆台前,边喝可乐边看埃斯特雷亚的来信。
埃斯特雷亚(画外音):我们是同谋,两人一起干,我们是一个血肉相通的整体。任何东西也不能把你我分离拆散。

106.内景·机修作坊·蕾维卡家·白天
(埃斯特雷亚的画外音继上一组镜头贯穿下来)
埃斯特雷亚(画外音):天气炎热,你又不在身边,我的偏头疼又犯了。
埃斯特雷亚偏头疼得厉害,为减轻疼痛他两手紧按太阳穴,又把切好的土豆片贴上面。但效果不大。他一把揪下发套,用水去冲头,疼痛使他英俊的面孔扭曲得变了样。他又捶又砸恨不能把头颅劈成两半。蕾维卡刚把一盆洗完的衣服撂下,坐在埃斯特雷亚的对面,立刻笑得前仰后合。她从来没见过他没戴头套的模样,甚至从来没怀疑过他的假发。她抓起发套狂笑不止。他狼狈不堪,扑上去和她争抢起来。
蕾维卡:我可逮住你的秘密了,你要骗我一辈子吗?
埃斯特雷亚:给我,混蛋!你这个臭婊子不要脸!要不我就杀了你,让你也认识认识我。
他的狂怒让她一时间不知所措。
蕾维卡:你不想让我看见你是秃头?
埃斯特雷亚暴跳如雷,对她破口大骂。他金色的眼睛中凶光毕露,惊呆的女人慌忙松手把发套抛了出去,但为时已晚。被嘲弄的男人怒不可遏,疯狂地把她扑倒在地。紧接着又一把将她拽起拖到一个油桶旁,他狠命地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的头往油桶里浸按。女人气喘吁吁,拼命挣扎。
埃斯特雷亚:臭婊子,我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你,让你懂得什么是自尊自重,什么是小心谨慎。你去嘲弄你的婊子娘吧!笑你的丈夫去吧!我不是让你笑着玩的!
蕾维卡: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开个玩笑嘛,混蛋!你疯了?
埃斯特雷亚:让你尝尝嘲笑男人的滋味。我是个堂堂男子汉,你嘲笑吧!
突然,他的邪火一下子就收住了。他抓起发套慢腾腾地将它戴好。蕾维卡吃力地挺起身拧着满头又脏又黏的油浆,委屈地走开了。埃斯特雷亚狠狠地把面前的一个轮胎踢了一脚。
埃斯特雷亚:你也知道了什么是尊严,什么是痛苦了吧?

107.外景·蕾维卡的村舍·夜晚
雷电交加的夜晚,暴雨倾盆。科拉尔提着箱子的身影在闪电中时隐时现。她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蕾维卡家门前举手敲门。

108.内景·蕾维卡家厨房·夜晚
蕾维卡缝着下午被埃斯特雷亚撕破的衬衣。科拉尔呆呆地望着她,对于她讲述的一切将信将疑。科拉尔强颜做笑地打着圆场。
科拉尔:肯定是误会了……
蕾维卡愤怒地向她亮出了胳膊上的一大块紫癍。
蕾维卡(生气地):这能是误会吗?
科拉尔:也许他是让头疼搞的吧……
两个女人沉默多时。科拉尔想去抚摸一下坐在沙发上的梅塞德斯,没想到小女孩像受了伤害的小动物似地尖叫一声扑到妈妈怀中。
蕾维卡:她不喜欢别人碰她,我想她肯定明白眼前的这些事。我不能原谅他,有些事是不能原谅的。绝不……
科拉尔:是的。
蕾维卡:这事本不该发生。
科拉尔:不应该。
科拉尔刚要离去,突然她发觉蕾维卡声音变了。蕾维卡胆怯地向她乞求道。
蕾维卡:您是护士?能给我帮个忙吗?

109.内景·作坊上方的卧室·夜晚
科拉尔:她想流产……你发誓不碰她,可是……
房里没开灯。黑暗中,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躺在床上。科拉尔腾地坐起来,一把撩起了他身上盖的被单。他头戴睡帽,穿一件缝过的小汗衫,一副十足的可怜相。科拉尔怒火中烧,坐在梳妆台前,埃斯特雷亚爬下床跪倒在科拉尔的脚下。
埃斯特雷亚:您罚我吧,你踹我吧,使劲瑞呀。
他抓着科拉尔的脚给她穿上红皮鞋。然后他双手一摊做出甘愿受罚的姿态。
埃斯特雷亚:我背叛了你,我配不上你。就把我当成一条蛆,使劲跺吧。
科拉尔冷着脸子一言不发地瞅着他。她猛地抽回脚,稍作犹豫便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她抓起梳妆台上的假发套,用剪子剪成两半。

110.内景·蕾维卡家的卫生间·白天
卫生间是蕾维卡家中最宽绰的一个空间,白瓷砖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正在洗漱的蕾维卡发髻蓬乱,女儿在她身边玩耍。蕾维卡从镜子里看见科拉尔拿着几样厨房用具如刀子、剪子和夹子走了进来。
科拉尔:我给您帮忙来了。
蕾维卡迟疑了一下,把女儿轻轻朝门外推。然后,她喝了一大口咖啡。科拉尔腰扎围裙,坐在她对面。科拉尔脸上冷峻的笑容拒人千里之外。
蕾维卡(对孩子):走开,回你的房间去……您为什么给我帮这个忙?
科拉尔:您跟他说过我是护士。
科拉尔默默地在浴盆里用肥皂水清洗那些器具,然后又为蕾维卡测血压。蕾维卡疑惑地望着她。
蕾维卡:若您恨我,为啥还帮我?
科拉尔:这是他的孩子,对吧?您以为我会让您生下来吗?
科拉尔看了看蕾维卡眼睛的虹膜,从内衣胸口处掏出药片递给她。蕾维卡乖乖地把药片吞下。科拉尔拉开浴缸的遮帘。浴缸中放满了毛巾,她让蕾维卡躺到上面。起初,蕾维卡还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顺从了。

111.内景·蕾维卡家的走廊·下午
梅塞德斯乖乖地按大人的指点等在外面。她蜷缩在针织毯上,嘴里叼着个橡皮乳头。背景处,透过门缝泄出一丝亮光。在走廊上隐约可听见房内两个女人喁喁低语。

112.内景·蕾维卡家的卫生间·白天
蕾维卡脸色苍白,眼圈漆黑,神色异常紧张。科拉尔托着她的头,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她大喘粗气呻吟不止。绝望中,她几次想挣脱科拉尔的手,但都被她狠狠地按住了。
科拉尔:安静。你必须配合我一齐往下使劲,要这样收缩几次。如若不行,我们还得重来,您想再来一次吗?
蕾维卡惊恐地望着她,一边摇头一边咬紧牙拼命往下使劲。科拉尔双眉紧锁,一副职业护士的模样。她坐在一边给躺倒的蕾维卡按压腹部,一股殷红的鲜血从蕾维卡双腿间涌出。科拉尔用手指沾了沾流出的血水,她得意地笑了。然后她又用蕾维卡的头发将手指上的血迹擦干。

113.内景·蕾维卡的厨房·白天
埃斯特雷亚百无聊赖地坐在餐桌旁。为消磨时光,他在石钵上磨他随身带的小折刀,被他切碎的土豆块扔了满桌子。远处,蕾维卡的喊叫声不绝于耳。这声音让他心烦意乱,以至于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双手抱着脑袋,把土豆块紧贴在太阳穴上。
梅塞德斯光着小脚丫站在门口望着他。女孩嘴里总是叼着那只橡皮乳头。听到母亲的呐喊,她迫不及待地要去找妈妈,但被埃斯特雷亚拦住了。
埃斯特雷亚(父亲般地):安静,安静。这都是大人的事情……
科拉尔抻着一只血淋淋的手到盥洗池那儿去冲洗。她吻了埃斯特雷亚的后脖颈一下,在他对面坐下。这时,蕾维卡又爆发出一阵阵呼号。埃斯特雷亚马上捂住耳朵,刚要起身离去却被科拉尔拦住了。
科拉尔:你找到她的签字了吗?
埃斯特雷亚:没有。
科拉尔:到卧房看过了吗?
埃斯特雷亚:还没有。等你那边干完了我也就完事大吉了。你给她用抗凝血剂了吗?
科拉尔:我买它干啥?
科拉尔一边看着墙上的挂钟一边留心着蕾维卡的动静。那少妇最后发出一阵阵的哀号后便寂然无声了。埃斯特雷亚把小折刀收到裤兜里。
科拉尔:现在……齐了。她该流的血也都流光了。

114.内景·蕾维卡的卧室·白天
科拉尔和埃斯特雷亚把蕾维卡的卧室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大开,衣物和纸片扔了满地。终于埃斯特雷亚找到了一个纸包。他惊喜地大叫。
埃斯特雷亚:在这儿呢!……
这时,身披浸满鲜血睡衣的蕾维卡出现在门口。小女孩嘴里叼着橡皮乳头跟在她身后。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虚弱的蕾维卡憋足一口气冲他俩嚷着
蕾维卡: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你们到底想要我什么?
突然,腹部的一阵剧痛不禁使她弯下了腰,顺腿淌下来的鲜血在她脚边汪成了一大片。她捂着肚子坐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正在翻腾自己房间的两个人,却丝毫没有办法。
蕾维卡:你们都给我干了些什么?上帝呀,你们要我什么呀?要拿什么就拿吧,只要把我留下。
蕾维卡挣脱胖女人的阻拦,奔向窗口去求救。绝望的蕾维卡竟力大无比推开了窗户。她发疯似地朝窗外高喊救命。胖女人慌忙用手捂住她的嘴,蕾维卡狠狠地咬她。胖女人惊恐地转过身向自己的恋人求援。
科拉尔:抓住她,你快上手哇。
科拉尔把梳妆台上的剪子递给他,他抓着剪子朝着蕾维卡就打,但被蕾维卡闪身躲过,只伤着了胳膊。胖女人将痛苦呼救的蕾维卡撂倒在床上,纵身把她压在身下。
科拉尔:快上手呀,你还给我装什么傻,动手吧!
埃斯特雷亚大喘了一口气,爬上床并掏出被他磨得锋利的小折刀。蕾维卡绝望地望着他们俩。最终,她将目光落到女儿身上。梅塞德斯凑在床边抱着妈妈那件落到地上的睡衣声嘶力竭地哭叫不止。蕾维卡知道自己死亡即将临头,孩子与她靠近太危险。她一把揪过孩子将她扔到一边。然后她强颜做笑地望着埃斯特雷亚。
蕾维卡:不要伤害她,她是个孩子,不会讲话。别伤她,向我保证。(对科拉尔)留下她给你做女儿吧。
埃斯特雷亚:我保证。
埃斯特雷亚举起折刀机械地在蕾维卡的身上扎了一刀又一刀。最初,蕾维卡还用枕头遮挡,后来她也无力反抗了。房里只听见刀戳骨肉的扑击声,小女孩的哭泣声也逐渐减弱……

115.内景·蕾维卡家的大厅·夜晚
两个杀人犯精疲力尽地坐在沙发里吸烟。埃斯特雷亚心烦意乱,他突然注意到那个裹在妈妈睡衣里的女孩。孩子浑身发抖,由于嗓子失音只是无声地抽噎着。埃斯特雷亚径直向她走过去。科拉尔猛地跳了起来,站到了他与孩子之间。
科拉尔:不,别动她!……给我留下她。
埃斯特雷亚:你留下她干什么?
科拉尔:她母亲把她托付给我了,你也对死去的女人做过保证了,她将是咱们的女儿了。
埃斯特雷亚:不是的。
科拉尔:她是我们的女儿。
埃斯特雷亚:这样,人家肯定要把我们抓住的。
科拉尔:我自己的孩子都扔了,就让她来补这个缺吧。
埃斯特雷亚:这是人,怎能这样来补缺呀。
科拉尔:那么你就瞧着吧。
埃斯特雷亚被女人说服了,他放下刀子,走进厨房。科拉尔如愿以偿,弯身去亲近梅塞德斯。
科拉尔:你很像我女儿特蕾莎,你以后也叫特蕾莎吧。过来,特蕾莎,到妈妈这儿来。

116.内景·蕾维卡家的走廊·夜晚
走廊里灯光暗淡。科拉尔正煞费苦心地喂梅塞德斯吃巧克力,她把一块巧克力塞进孩子嘴中。起初,她和颜悦色,温柔可亲。后来,她捺不住性子了,气急败坏地拧着孩子的脸蛋,恶狠狠唠叨个没完。
科拉尔:你从什么时候不喜欢吃它了?这是当妈妈的用来给孩子压惊的,妈妈们都是这样做的。

117.内景·蕾维卡家的厨房·夜晚
埃斯特雷亚坐在餐桌旁,心中怆恍。一阵剧烈的偏头疼又向他袭来。他痛苦地按着太阳穴,从兜里抓出一把药喝水吞下。外边下雨了,女邻胡丽亚因躲雨站在门口。她做个手势请求让她进来。
胡丽亚:能进来吗?下雨了。蕾维卡呢?
尚未从杀人的恐惧中缓过劲来的埃斯特雷亚面对生人不禁心惊肉跳。他呆呆地望着她。胡丽亚擦于净被水淋湿的眼镜片,将眼镜重新戴好。她用目光搜寻着整个厨房,好像要找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一样。
胡丽亚:蕾维卡……我找她。
埃斯特雷亚(生硬地):不,她不在。
胡丽亚:我从这儿路过……是梅塞德斯在哭吧?
埃斯特雷亚:这孩子总是哭个不停。
胡丽亚:是的,她总哭咧咧……我是胡丽亚,我住隔壁……噢,从那边我好像听到了有些响动。还……
埃斯特雷亚:是吗?
胡丽亚:屋里就您一个人呀……您是达米昂的兄弟吗?蕾维卡跟我说过她有几个兄弟。您跟她挺像的。您有点像查尔斯·鲍育,就是那个法国大明星。您肯定认为我疯了。
埃斯特雷亚(自鸣得意地):是吗?
埃斯特雷亚满意地笑了。这时科拉尔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的孩子正挣扎着要摆脱她。科拉尔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胡丽亚,仍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科拉尔(口里哼唱着“八月里美丽的黄昏”):你一直喜欢这支歌的,从啥时不喜欢了?特蕾莎喜欢,唱啊,特蕾莎……(突然把话打住)有客人来了?
女孩一见到女邻便张开手拼命要扑过去,但被科拉尔拦住了。科拉尔用目光向埃斯特雷亚询问来者的身份。
埃斯特雷亚(对胡朋亚):这是我妻子。(对科拉尔)她是邻居……
胡丽亚:我刚才听到一点动静,噢,也许镇子太小,太安静了。小孩子总是哭……
科拉尔:这孩子总哭,真没教养。她母亲出去了,我们来照顾她。
埃斯特雷亚:我们是孩子的叔婶。
科拉尔:她就是爱无缘无故地哭。晚安。
面对科拉尔的粗暴无理,胡丽亚沉默不语。她心中介介,只好用目光向埃斯特雷亚告辞。他慌忙起身,绅士般地上前为她打开大门。
胡丽亚:我是不愿打扰您们的……但是关照邻居是我们的本分。晚安……
埃斯特雷亚:邻里之间都应相互照应。晚安。
送走了胡丽亚,两人在厨房里相顾无言。他点燃一支香烟抽了几口后又递给了她。

118.外景·蕾维卡家·夜晚
暑气蒸腾的夜晚,四周静寂无声。科拉尔在屋外的藤椅上边吸烟边扇扇子。屋里不时传来小女孩的抽噎声。她无奈地朝屋里瞟了一眼,又哼唱起“八月里美丽的黄昏”。
埃斯特雷亚身穿汗衫立在门口,他从她手中接过香烟抽着。他们神情迷惘,心中一片空白。
埃斯特雷亚:她还在哭。
科拉尔:真没办法让她安静下来。
埃斯特雷亚:还剩一件事要做,仅此一件,你是知道的。
科拉尔惊慌地走近窗户示意小女孩安静下来,但孩子仍哭个不停。
科拉尔:不,她不……她会安静的。小可怜吓坏了,下午的事她全看见了。什么时候她忘了,也就安静了。
埃斯特雷亚:你告诉我,咱们拿她怎么办?
科拉尔:我给她用些镇静剂,我知道怎么弄……我来教育她,我懂。
埃斯特雷亚摇头拒绝。他扔掉了烟蒂掏出了小折刀,起身准备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埃斯特雷亚:你该做的,你该做的……不都是你说的吗?
科拉尔:不,你别管,我来……
埃斯特雷亚知道这个小姑娘对于科拉尔非同一般,他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被她捂住了嘴。
埃斯特雷亚:干脆让我把责任尽到底吧,以后我亲自照顾她。
科拉尔(发疯似地):不,我知道该怎么办,我会办好的。这都怨我,怨我不会哄她,不会让她安静……现在我是她妈妈,轮到我了。

119.内景·蕾维卡家卫生间·夜晚
科拉尔抱着孩子走进卫生间。可怜的孩子仍抽噎不止,她哭得两眼通红,声音沙哑。此时,她已无力反抗,乖乖地听任科拉尔的摆弄。科拉尔打开灯,光秃的灯泡直刺人眼,她用一条红衬裙将灯头包严。她掀开浴缸盖用手试试水温。
科拉尔:光线真不好,这样肯定洗不舒服。我给孩子洗澡时用的是一只粉红色的灯,灯的四周都是小鸭子。现在你就是我的女儿了。水是温乎的,23度的水对人体最好。我给你用你的肥皂……洗浴和宗教仪式一样,要一丝不苟。
科拉尔一边说着话一边从一堆药品里翻出一小瓶花露水。她把花露水倒入浴缸,她不停地抚摸并亲吻梅塞德斯。浴缸里的水快漫溢出来了,科拉尔把孩子的衣服脱光,将她抱进浴缸里。她嘴了哼着“八月里美丽的黄昏”。
科拉尔:我给我的孩子们用花露水洗澡,我也给你这样洗,我的小香香,你就是我的女儿。
科拉尔把孩子的身躯整个按到水底,最初还能听到水被拨得哗哗作响,后来就安静了。科拉尔不停地唱着,眼泪泉水般地从那呆滞的眼睛里流淌下来。顿时,她苍老了许多。

120.外景·蕾维卡家·夜晚
埃斯特雷亚不时地看看手表,自从科拉尔进了卫生间,简直就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埃斯特雷亚又看了一下手表,同时举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121.内景·蕾维卡的卫生间·夜晚
埃斯特雷亚走进卫生间,只见科拉尔将孩子的尸体紧抱在胸前。她一边用梳子梳理孩子那滴着水的金黄色的卷发,一边不停地哼唱。她声音嘶哑,歌声凄楚而悲凉。
埃斯特雷亚:把她给我吧。
科拉尔摇头拒绝,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埃斯特雷亚:把她给我……让她和她母亲呆在一起。
科拉尔使劲摇头,歌声越来越响。
埃斯特雷亚:我们该走了,他们会找咱们来的。她应该和她母亲长眠在一起。把她给我。
科拉尔:我就是她的母亲,她是我的孩子,她的嘴巴和我一样肉乎乎的。
埃斯特雷亚耸耸肩,长长地出了口气。他心一横便冲上去和她抢夺那个孩子,任凭她野兽似地又撕又咬,他最终还是把孩子夺到了手。
科拉尔:别抢走她,她是我的。我不允许你这样……

122.内景·蕾维卡家的卫生间·夜晚
卫生间的水龙头自打开后就一直没关闭,水溢出盆外淌了满地。科拉尔丢魂落魄,精神茫然,浑身湿漉漉地蜷缩在一边。

123.内景·蕾维卡家·夜晚
埃斯特雷亚终于将坑穴掩埋好。他扑通一声躺倒在地,并开始轻轻地抽泣。背景处,从卫生间射出来的猩红色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

124.内景·蕾维卡家的卫生间·黎明
科拉尔仍保持原样呆在原地,嘴中小曲哼唱不停。她心中苦涩,目光游移。这时,埃斯特雷亚走了进来,并向它凑过身去。她转身背对他抬眼望着前面的镜子,嘴里喃喃低语。
科拉尔: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干?
埃斯特雷亚:为了让她和她母亲在一起。
科拉尔:不,我说的是这一切……为什么?
埃斯特雷亚:为了我们在一起。你已经看到了这种事会牵连一个人的一辈子。
科拉尔:是的,一辈子……
埃斯特雷亚:我们自始至终生死与共,无论何人何物都不能把我们分离。鲜血已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科拉尔:是的,鲜血和死亡永远把我们联系在一起,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埃斯特雷亚:我必须去做我该做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他俩手拉手坐在浴盆的护板上。他们神态迷茫,沉默不语。然而从他们忧伤的脸上显出一种异样的镇定。

125.内景·蕾维卡家·白天
埃斯特雷亚衣冠整齐,无懈可击。巴拿马帽扣在左边的太阳穴上,嘴里叼着一支香烟。他边打电话边拿枝笔乱涂乱写着什么。
埃斯特雷亚(面无表情):尸体在德索多的下边。我自己把她们埋的。(长时间停顿)伊莱内·加利亚多的尸体在卡波尔卡公路14公里处右侧。我们把铁锹随手扔到了公路上。

126.内景·蕾维卡家的大厅·白天
阳光透过窗帘映进大厅。穿戴整齐的埃斯特雷亚和科拉尔神色慌张地坐等警察到来。科拉尔胳臂里紧紧夹着他俩喜爱的那张“一路平安”的唱片,手里不停地缝着假发套。他刚想说些什么,她慌忙用手指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亲昵地拉起他的手。

127.外景·蕾维卡家·白天
戴着手铐的埃斯特雷亚和科拉尔被带上一辆大型警车。警官伊杜阿特和他的两个助手挖出了刚埋下去的两具尸体。警车沿着灰渣公路远去,沿途卷起一股白色烟尘。

128.内景·市政厅大楼·白天
办公室里两张硕大的写字台上摆放着《官方日报》等杂物。伊杜阿特在玩多米诺骨牌。埃斯特雷亚戴着手铐陪警官玩得高兴,自被捕以来他的发套被摘掉了。伊杜阿特玩兴正浓时,埃斯特雷亚恬着脸向警官请求。
埃斯特雷亚:肯定不许我戴假发套吗?
伊杜阿特:肯定的,法律规定犯人不能有饰物在身,否则妨碍验明正身。
埃斯特雷亚:我还是希望能戴上它……到那时记者会来拍照的,您骂我是白痴我认了,可是给我写信的女人那么多,我希望她们不要看到我不戴发套的样子。报纸一贯如此,总要猎取笑料……
伊杜阿特:当然喽,明天会有许多记者、摄影师来拍照。他们会跟到坟穴那边去的,但是你不准戴发套。这是规定。
埃斯特雷亚:算了吧,规定早晚是可以破的。
伊杜阿特:这条不会。
埃斯特雷亚:为什么?
伊杜阿特耸了耸肩,把一张大点的牌接在“龙腰”上,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伊杜阿特:就因为不能。再说了,为什么要破除它呢?
埃斯特雷亚:您怎么处置我们?
伊杜阿特:你说呢,哥们儿?就在关押你们的地方呗。我把那个胖女人押在旁边的学校里,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再说了,我把她关在哪儿呢?教堂吗?放在近旁我也好看管,陪你们最后一夜。
坐在一旁的埃斯特雷亚听了伊杜阿特这番话不禁浑身颤抖起来。他竭力控制自己并走近伊杜阿特,几乎脸贴脸地站在他眼前。伊杜阿特想躲开,却被他一把抓住。
埃斯特雷亚:到时候呢?
伊杜阿特点点头。
埃斯特雷亚:她也是一个样?
伊杜阿特:她跟你什么没干呀?这儿没有关押老娘们儿的单人牢房,这儿的女人从来没有犯罪的。
埃斯特雷亚:到时候您让我戴发套吗?我不愿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我要给她留个好形象,怎么样?
伊杜阿特点点头后立即脱身离去。埃斯特雷亚独自留下,四周一片岑寂。死寂中,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蒙到头上。

129.内景·教室·夜晚
小学一年级的教室。由于天热,黑板已弯曲变形。科拉尔手戴镣铐扭着身子坐在一张小课桌前。这时,一位名叫伊菲的年轻女人提着水桶走进来,她来冲洗地面。科拉尔一见到她,顿时站了起来。
科拉尔:他们在这儿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伊菲:我不知道。他只让我来搞卫生,告诉我这儿有一个被铐着的女囚,就是这些。
她俩都跪蹲在地上,科拉尔帮她拧干了水桶里的拖布。
伊菲:你饿吗?我请您吃我的午餐吧。
科拉尔:你看我这大胖脸,即便这种时候我也忘不了饿。
伊菲离去,科拉尔独自一人一边往桶里灌水一边哼唱“八月里美丽的黄昏”。一会儿,伊菲端着一盘浇着肉的面条和两个玉米饼回来了。科拉尔饥不可耐,凑到桌前大口满塞地吃了起来。伊菲极力不看她,自顾蹲着擦地。科拉尔想方设法地与她搭话。
科拉尔:告诉我,如果他们把我带走,也带走他吗?他们什么也不对我讲,什么也不说,您这个人不坏……
伊菲:我知道啥呀?我只管在这儿擦地。
科拉尔:是呀,你知道啥呀,你只管干你的事。你给我吃你的午餐,你真够意思了。你今后可别再把饭分给胖子了,瞧,我都给你吃光了。
这时,从关闭的窗子里传过来一阵喊叫,科拉尔一下子就听出了埃斯特雷亚的声音。顿时一抹红晕涌上她的面颊。她立即起身去开窗子,但是被铐着的双手不听使唤。她活像15岁的少女,用目光向伊菲乞求着。
科拉尔:是他,快帮帮我,我自己不行。
伊菲打开上面的天窗,科拉尔可清晰地听到埃斯特雷亚的声音。科拉尔拽过一张课桌,她踮起脚尖站在桌面上,竭力想看他一眼。
埃斯特雷亚(画外音):科拉尔,小科拉尔,你是我的爱,我要让这些乌龟王八蛋们都知道……

130.外景·学校·夜晚
黑夜中,透过薄纱窗科拉尔的那张胖脸像十月的皓月似的看得分明。整个村庄都进入了梦乡
埃斯特雷亚(画外音):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公主。

131,内景·学校·夜晚
科拉尔从课桌上下来。她一遍一遍地揉着自己的面颊。像她这种年龄,竟然离奇地像少女般满脸绯红。她心潮澎湃,百感交集。
科拉尔:你听见了吗?全世界都听见了,这是真的吗?

132.外景·学校·夜晚
两个穿粗呢上衣携带来复枪的男人把科拉尔押出学校,塞进一辆装着围栏的卡车中。科拉尔犹疑地望着他们。在她旁边可见一辆破旧的汽车,伊杜阿特和埃斯特雷亚坐在里面,戴着手铐的埃斯特雷亚头戴发套,坐在后面的座位上。这个西班牙人的脸紧贴着车窗玻璃,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几分钟后,两辆车消逝在静谧的夜色中,只有车尾卷起的烟尘证明了他们的去向。

133.内景·公路旁的荒地·夜晚
卡车和汽车在荒地里停下,四周寂静无声。一个胖男人将科拉尔推下卡车,同时掏出了手枪。她惶恐不安地望着他,这时面无人色的埃斯特雷亚也走下了汽车。伊杜阿特将他和她的手铐到一起。埃斯特雷亚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科拉尔的脖颈,并压低声音和她说话。
埃斯特雷亚:由他去!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一了百了,命不由人呐。
科拉尔如梦初醒地明白了什么在等待着她,她不由得尖叫一声,上去一把揪住了伊杜阿特的衣领。
科拉尔:告诉我,要枪毙我们吗?请给我个机会让我和孩子们告个别吧,求求您了,发发慈悲吧。
伊杜阿特:慈悲……想得美!快走,混蛋!我允许这个混蛋戴假发就够可以的了……慈悲!
科拉尔:要把我们像动物似的给宰了吗?
她完全失去了理智,疯了似的沿着荒坡猛跑起来。埃斯特雷亚紧挨着她一起跑着,尽管他竭力想制止她,然而面对她的歇斯底里,他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枪声响了,接着第二枪,继而第三枪,枪声巨大的回响把科拉尔镇呆了,她僵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头三发子弹没能射中他俩,埃斯特雷亚不明白是由于瞄标技术差呢,还是在拿他们取乐。
埃斯特雷亚:科拉尔,让他们打吧。这样你不会疼的……镇静些……他们又要开枪了,我的公主,咱们靠得紧紧的。
科拉尔听懂了他的话,并回报他以一丝痛苦的微笑。她留恋地抬起手向他轻轻摇了摇表示永别。枪声又响了,子弹击中了她的大腿。她趔趄了一下,身子倾斜了。紧接着又响了一枪,她呻吟一声倒在地下。被击中而受伤的埃斯特雷亚坐在地上,抓起科拉尔捂着肚子的双手拼命地吻着。
警官伊杜阿特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脸上挂着行刑者特有的无可名状的微笑。他掏出一把精致的小手枪,过来给他们补射。埃斯特雷亚侧着脸微笑着,笑容彬彬有礼,绅士派头十足,如此可亲,如此诱人。那是他这个“查尔斯·鲍育”最后的微笑。
科拉尔:真了不起唷!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
在黑陈的夜色中又响了两枪。几乎与此同时,由小渐大地一曲忧伤的“一路平安”在空中回响,一切都渐渐消融在黑暗中。黑暗在乐声中抹去了一对罪恶情侣的血泊……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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