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行

这段故事的转折，应该是从那场婚礼的枪战开始。

新娘看着两米高的婚纱照被子弹打穿，脸上露出一种命中注定的妥协。这时，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放过往一生的片段。比如说丈夫在车里跟她求婚，比如说他们在大排档跟好朋友一起吃夜宵。我想，她应该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做什么事情，只是有时候，人不能只有是非黑白。时代环境下，任何人都只能挣扎求生。她也不是纯洁小白花。她被瘾君子抢劫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画面，所有的惊恐和绝望在扑进丈夫怀里那一瞬间得到缓解。在那个时代环境，或许黑与白的定义并没有那么重要。她只知道，自己不堪的人生，在这个男人的身边，有了喘息的时刻，甚至敢妄想是否自己也能得到幸福。活着，好像就已经非常不容易，所以，即便是怀着孕，她也会抽烟。谁又比谁高贵，谁又比谁的手干净呢？

在别人看来，好像只差一点点，把船推到海里，就能安全。可是她的眼里看到直升机的灯光，居高临下地一路照射过来，照亮了他推船的双手。似乎是不用多想，她拉着他翻身躺在茂密的草丛里，浓绿的青草，身穿白色圣洁的婚服的他们，好像所有童话故事里的结尾一样，幸福定格在这如同油画一样美丽的色彩里。只是，现实中的他们此生的缘分到这就结束了。在手术台上，她看着自己不足月的胎儿，她没有听到孩子的啼哭，还不舍得闭上双眼，只等到声音传来，她才肯流下最后一行泪。

人前，他是象征着法律公义的大律师，拥有令人羡慕的资产和幸福的家庭，还有十几年相伴的好友。人后，他是警察追踪的大毒贩，是不知姓名的BOSS，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矛盾在他身上并存。正义与罪恶的斗争，总会以罪恶的终结作为结束。或许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对待黑白的定义总是很无所谓。不知道他的前半生有着怎样曲折的故事，是怎么成为一个大毒枭的，宁愿铤而走险做贩毒的生意，也不会再回到之前的日子。但他最珍视的不是那个大盘的生意，而是身边这个女人以及女人肚里的孩子。

所以，当婚礼上枪响，她的婚纱被鲜血染红，她含泪闭眼之后，他脸上还看不出任何的动容，只是在家里的客厅放了她笑得很灿烂的遗像，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应该是那个未足月的女儿最终还是死了的时候。他被通知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他慌不择路地跑向医院。先是远远看到保温箱里的孩子，瘦骨嶙峋，已经去掉了那些医疗设备。本就脸上有了皱纹的他，大手捧起那个很小的婴儿，眼神里是那种渴望与乞求，乞求这个生命不要离开他。那个婴儿浑身发紫，很小的一个躺着爸爸的大手里，眼睛迷蒙着，可能也是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使劲得睁开眼睛，那小小的眼睛里还有水光，仿佛来到这个世界上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为了来看看爸爸一眼，只看了看这一眼，她就回去了。直到这一刻，他的世界全部倒塌。

如果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那么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毫无留恋。后面便是毫无顾忌地开始报仇，甚至是同归于尽。

如果出生入死十五年的好朋友，原来一直都在骗你，你会怎么办？当他自损八百得到警方绝密信息，发现那个卧底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的时候，他心里不是没有恨。他很平静地去好朋友的家里，看到好朋友的老婆和孩子，很平静地跟他们母子俩吃了一顿饭。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在想自己那个被鲜血染红婚纱的妻子，以及那个未足月而死的孩子。

所以在公路上，他看着还在伪装的朋友，终于情绪失控质问他，为什么你们的家人齐齐整整，他却要家破人亡。是上天对于因果报应的应验，还是人性本就如此复杂？他真的对朋友失去过信任，但是最后一刻，朋友为他挡枪，说不想他死的时候，他的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动容。他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了，而这个世界也没有他想见的人了。他说，我想回家了。我想见她们了。

回家的路上，警察在试图截停他的车，巨大的力量冲击，他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任何感觉。车轮已经冒火了，盘山高速公路上已经看到了悬崖下自己的家了。他看了一眼十五年的朋友，最终还是决定放过他。甩他下车的那一刻，他一心求死。他开着车子冲下悬崖，直直撞进他的家里，在妻子的遗像前面停下，他看着妻子的遗像，终于闭上了眼。

在黑暗里潜行，或许本来就不是他所愿，如果能活在阳光下，谁愿意摸黑见鬼。但人生就是这样，你做了这样的选择，就要付出对应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