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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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开场五六分钟,三上正夫从巴士的后挡风玻璃看去,两个狱警各用一种非常随意的姿势站着,目送着他乘坐的巴士,我便感觉这个电影不会像朋友传达的那样压抑,尤其是当三上自言自语说“再也不会回道上混了,这次一定要改过自新”后,伴随着轻快的小鼓点响起,巴士在道路上前进,天地宽阔,一片白雪皑皑,衬得巴士很小,像一个玩具车,但它不急不缓地奔驰,让我的感觉愈发明确了。下雪的时候,非常安静,让人心静。而小鼓点在这心静之中,带来一点雀跃和期待。
三上正夫出生后不被父亲承认,母亲也对他疏于照顾,很小便被收容于安置所,十几岁开始混黑道,几番入狱,最后一次是因为过失杀人。他最后一次出狱前的人生有28年是在监狱中度过的。所以,这个人是不知道怎么正常地在社会生活的,他之前几次出狱后,再次回头去找黑道上的兄弟,就是因为不用说有的没的,可以直接沿用简单粗暴的方式,付出血肉,换来生活,不惜性命,找到归属。
那么这一次出狱,为什么他不想回道上混了呢?是漫长的十三年监狱改造让他悔过自新了吗?我认为不是。在出狱前最后的审核时,他依然以一种强硬的姿态表示,他后悔的是因为那种混混而入狱,他还是觉得判决不公。所以,我认为是对正常生活的向往。后面他去办理驾照更换申请时,偶遇了他的前妻,电影有一段三上的回忆:法庭上检方律师诱导他承认自己明知道用长刀捅人是会致人死亡,还要继续行凶,他不耐烦律师的询问,随口就承认了,前妻在旁听席上大喊提醒他,被工作人员带出了法庭。
他与前妻交往了十年,刚刚结婚一个多月,正在商量要孩子,结果被一个小混混骚扰威胁,这是对他已经开始的正常的、和睦的、充满希望的新生活的威胁,他一直脾气暴躁,当然会奋不顾身地去阻拦去抵抗。但正是这一个多月的正常人的生活,或许给他打开了通往美好世界的大门,虽然旋即关上了,惊鸿一瞥之后却也可以刻骨铭心。当他去拜访前妻时,遇到一个小姑娘,得知是前妻的女儿,问她上几年级,伸出手指头算了算,失望地放下手——不可能是他和前妻的孩子。这份失望难道不是源自十几年前的希望吗?
当三夫因为高血压被送往医院时,他问医生:“我身体这样,社会还会接纳我吗?”可见,他希望回归社会,得到接纳。三夫回归社会的生活当然不可能一帆风顺,东野圭吾的长篇小说《信》也反映了有过犯罪前科的人难以回归的社会现实,电影中也提到有很多刑满释放人员因为难以正常生活而再度犯罪入狱——监狱是一个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让你离开的地方。
所以,三夫想要正常地生活,自食其力有尊严地生活,这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而他不是逞匹夫之勇,他收拾好自己简陋的小屋,亲手做窗帘;他四处找工作,为了重新获得驾照而努力学习;他购买了手机,方便联络,还尝试着拍照……他长久地与社会和时代隔离,故而很笨拙;又因为他的暴脾气,他也一度想发飙放弃。但他努力坚持,并试图用平和的方式去与人沟通,甚至学会用法律去为自己争取正当的权利(申请技能学习补助和投诉工作人员不作为)。
那是什么让他中途曾想彻底放弃,再次回头走上黑道呢?
当他见义勇为帮助被小混混抢劫的大叔出手揍小混混,被答应安排他上电视的节目制作人津乃田认为他仍然跟以前一样,伤害别人,靠蛮力征服别人。他一心想改变自己,融入社会,却被人认为还跟过去一样;尤其津乃田认定他是“无法抑制愤怒和暴力行为的人”,并将这归因于他小时候遭受了虐待导致脑部问题,又批判他对于不负责任的母亲的盲目维护(他回到儿时住过的安置所,还记得在桥上和母亲分别的依依不舍的场景,母亲是他过去仅存的美好回忆的另一半)。于是,他便出离愤怒了——与其被人误会,我不如将这误会坐实!
三上之前也被误会过,被超市老板误会偷窃东西。他也生气,但很快平息了自己的怒火。一来,他光明磊落,可以自证清白;而更重要的是,他被误会的是偷窃而不是暴力。由此可见他在意的不是被误会,而是被误会的内容。
三上认为津乃田是一个看见善良的人被欺负会袖手旁观的懦夫,但其实津乃田在劝说三上时,并没有让他见不义而不为,只是在回看偷拍的三上暴揍小混混的录像时,三夫显露的凶狠甚至残暴的样貌让津乃田觉得触目惊心。
津乃田是有些懦弱,就像吉泽遥骂他的那样:“没有要拍,就过去阻止他啊!若没有阻止,就拍下来让别人看到。”津乃田想离开公司去写小说,吉泽遥一句话点中他的死穴:“你要靠什么维生?”津乃田便接下了拍摄三上的这个活儿。
但津乃田并不是一直懦弱,他对三上说出的那番话是他在读了一些有关犯罪成因的研究书籍之后才说的,他想帮助三上融入社会;他再度见到三上时,放弃了拍摄,并告诉三上想把他的故事写下来;在三上找到工作后,他开始兑现写作的承诺。
那么,三夫从想要投奔的黑道大哥那里落荒而逃是他变得懦弱了吗?不是。大哥似乎还可以呼风唤雨,气势依旧。为了面子,还要亲自出马去惩戒卷款逃亡的手下。可他因为糖尿病丢了一条腿,只能被小弟抬上轮椅;当年纹身遍体的“战友”只能修剪枝叶,蹒跚前行;大哥的妻子告诉三上,现在混黑道根本无法谋生,不能去银行开户,孩子不能上幼儿园……这些是三上想要的生活吗?当然不是!大哥的妻子拦住三上,不让他冲向来找大哥的警察,理由是他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三上选择了逃离,他不想重回监狱,何况津乃田还刚刚打电话告诉他安置所愿意帮忙查当年的档案,从而可能找到他的母亲!
那么,当同样是“更生人”(刑满释放的人)且有些智力障碍的阿部被养老院两个工作人员恶狠狠地教训的时候,三上想冲上去用墩布狂揍他们,但只是在脑中一闪念,转而心痛不已地放下墩布;当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讽刺“更生人”并眼歪口斜地模仿阿部时,三上默默地听着,还能笑着答复他的问话说:“学得很像。”三上是向这个世界屈服了吗?是,也不是。
说“是”,是因为他不想丢掉来之不易的工作,只能对阿部被教训视而不见,只能对工作人员的蔑视和羞辱充耳不闻,甚至还微笑附和。他曾经批评津乃田“只会讲对自己有利的话”,表示“如果变得像你那样懦弱,我宁愿去死”。现在他就变成了当初他痛恨的人。
说“不是”,是因为我相信三上只是在矫枉过正,他曾经只会一腔热血冲上去,不管不顾地一顿乱砍,这让他付出了巨大代价,而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正经的工作,他于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强迫自己控制情绪,小心翼翼。而如果他能活得更久,一定会获得更多自信和经验,知道如何去应对让他义愤填膺的时刻,去让别人知道他的生气,懂得如何去尊重他。
我为什么有这样肯定的判断?
首先因为三上并没有因为忍耐和附和而失去自己的善良,他对阿部投以同情的目光,感激地接过阿部送的花(接受帮助,有时也是对帮助者的肯定,阿部遭受不公待遇,但还微笑着送出鲜花,有人接受这花,就是对他莫大的鼓励了,他虽然智力有障碍,但他知道谁值得收到鲜花)。
同时,还因为三上周围的人。他周围的确有吉泽遥这样想用别人的惨痛经历来博取眼球的人,也有养老院里挖苦讽刺并且不能友善对待“更生人”的工作人员,但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热心帮助他的律师夫妇,是勇于承认错误然后一直关心他的超市店长,是改变自己陪伴他左右的津乃田,是尽自己所能帮他申请补助并给他提供工作讯息的政府职员,是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后主动联系他并约他吃饭的前妻(表示让他请自己和女儿吃饭,这是对他的信任和尊重)。这些人的关心和支持,是源源不断的能量,推动他向前。
在他刚刚搬到简陋居所时,楼下的人打游戏聊天,吵得他睡不着,他下楼去跟他们理论,他试着态度温和地沟通,几个年轻人马上表达了歉意;一个大哥模样的中年人不屑一顾,三上让他出来单挑,三上刚显露出一点凶狠的模样,他便虚张声势大喊大叫,翻墙逃走。我觉得三上将来是会明白这个世界有灰暗,但更多的是光明;他也会知道怎么驱散灰暗,走向光明——就像这一次的理论一样。
三上在一个暴风雨夜死去,但不是孤苦凄凉地死去。他拥有为他找到工作庆祝的朋友和party,拥有愿意用笔记录下他的一生的津乃田,拥有跟他一起工作的阿部送的鲜花,拥有跟前妻和她可爱女儿一起吃饭的约定……
我哭了,悲伤而遗憾。
第二天,朋友们都来了。大家在三上住的楼前,或站或蹲,静默不语。镜头从狭小的空地摇上去,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辽远的天空,天空并非纯净的蓝色,有一点点灰蓝,没有云。三上先生,或许就在那辽远的天空望向下方,他会说:“不要为我哭泣,这是个美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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