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个笑话了。在那“永恒的反犹主义”达到顶峰的岁月里,犹太人身着华服,手佩金链,口含金牙,手挽美妇,应德国最高当局的指示从欧洲各地搭火车前往特雷布林卡和奥斯威辛等几个集中营。人们听说,那里建起了巨大的工厂,里面有成千上万的职位等着他们填满。然而到达之后,情况却有些出乎意料:他们必须在党卫军的包围和监视下脱掉衣服,按性别排成两列,接着,走向一个房间。列车启动前行,衣服堆成小山,珠宝首饰散落一地;穿戴它们的人,就像在原地蒸发了一样,消失在全世界的视野当中。随后,可能是一缕青烟,也可能是几股恶臭,他们就彻底不存在了。继他们幽灵般的生之后,他们又得到了魔术般的死。没有一个人逃得出这些人肉熔炉,没有半点风声从集中营走露,没有一个犹太人知道他们在一步步迈向死亡。
甚至连德国人自己都被蒙在鼓里。“最终方案”,即犹太人灭绝计划,只在纳粹元首办公室和集中营毒气室两端如火如荼地进行,而整个铁道上运营的只有班次、运费和人数,也就是数字、数字和数字。犹太人留下的衣服、行李和首饰最终支付了他们前往集中营的全部费用;也就是说,他们为了自己并不体面的死亡倾家荡产。
如果说这条死亡之路完全不为人所知,那也未免牵强了。不过人们却似乎并没有帮助犹太人的意愿,因为犹太人居住在城市的黄金地段,掌握着高超的手工技术,积累着不可计数的黄金和财富。驱赶犹太人对大多数城市的大多数人而言可谓有百利,唯一一害也就是失去了让男人疯狂不已的犹太女人……
统治者缺乏理性、执行者不知真相、旁观者吝于同情,浩劫就像是一列完全刹不住闸的车,只能向目的地飞奔而去。影片用了九个半小时的时间,不是在叙述二战的惨痛教训,不是历数反犹的残暴荒诞,更不是歌颂犹太人悲壮的反抗始末,而是在揭露无可挽回、冷漠自利的人性。这恐怕不是一战以来的欧洲人,而是自诞生以来全人类的通病,是人之为人永远无法解释和弥补的劣性。
"Shoah"是希伯来语词,意为“浩劫”。影片以希伯来语命名,恐怕还是与其诞生有着直接联系的。事实上,这样一部工程浩大的纪录片本不在朗茨曼的计划范围之内。只不过,当时的以色列外交部部长、同时也是朗茨曼的好友邀他“从犹太人的角度”制作一部关于大屠杀的电影,一部并非“关于浩劫,而是浩劫本身”的电影(a film that is not "about the Shoah, but a film that is the Shoah.")。朗茨曼沿用了这个希伯来词,用了十年的时间进行采访和拍摄,其中艰难险阻无数;寻找证人自不待言,有时更是要冒上生命危险。一次,朗茨曼和助手采访一名纳粹军官,由于当时军官严令不允许录像,朗茨曼决定运用针孔摄像机,将微型麦克风藏于领带后侧进行秘密拍摄和录音,并把得到的图像和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停在室外的移动信号接收车里。开始一切顺利;军官甚至开始自豪地讲述那些尽管原始但却运作良好的死亡生产线("a definitely primitive but well-functioning assembly line of death")并高唱当时的营歌,但不久军官便发现了这个采访中的小秘密。朗茨曼及其助手旋即被军官的儿子和另外三人血殴,差点丢掉性命。住院一个月后,他们又被起诉非法使用德国无线电,几乎入狱。
好在他并未因此而放弃,而是遵从了召唤,一步一步进行下去。算上五年剪辑,朗茨曼用了整整十五年完成了这部惊世之作,磨出了一面人类永远可以照出自己面相的宝鉴。最终的成品当中,朗茨曼未用一秒历史影像(archival footage),通篇只用第一人称证词,勾勒出集中营外部、焚化炉和毒气室中鲜为人知的历史真相,把历史的真空部分完整地填补回来。作为一部纪录片,它最终实现了那个愿望:Shoah becomes the shoah itse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