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之春

在观看《首尔之春》的过程中，我产生了一种“颅内高潮”的感觉，而上一次产生这种让人兴奋之感，是我在看B站up主“沙盘上的战争”用沙盘推演长征系列的时候。在看完《南山的部长们》之后，老师问我们哪一部更好看时，我想也没想就回答《首尔之春》更好看。细细思索之后，我找到了我更喜欢《首尔之春》的原因——机制与博弈。
我有一个爱好是打剧本杀。现今剧本杀市场主要以三种不同的类型为主，分别有各自不同的稳定受众，分别是情感本、推理本和机制本。虽然三种类型我都有涉猎，但是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机制本。
机制本的游戏性强，看中策略和博弈，玩家在其中必须动用自己的智慧，在机制规则之下寻求问题的最优解。大多数机制的设定都是PVP对抗，比如最常见的就是3V3明阵营，两支队伍互相攻击和博弈。玩家通过小机制获取资源，再在大机制中运用自己人物的独特技能在地图上展开厮杀，不论机制规则是砍刀、战棋还是卡牌构筑，双方都要通过策略改变局势，直到最终分出胜负为止。
这似乎就是所有博弈游戏的缩影，权谋、战争、宫斗，人类在勾心斗角中往往会碰撞出精彩的情节，而我喜欢《首尔之春》的点，就在于两方不断的博弈。相比之下，《南山的部长们》就是一个“打工牛马枪杀黑心老板”的叙事轨迹，讲述的是主角个人的心路成长史，并未形成对抗，也就少了情节的跌宕和人物的刻画。

一、二元对立下叙事情节的持续加压
自李泰臣就任首都警备司令官后，对抗的双方阵营就基本形成了。镇压军阵营以李泰臣为首，叛军阵营全斗光一家独大。在大约40分钟时开始，影片便进入了激动人心的机制下双方博弈时刻。
全斗光目的明确，思路清晰。首先派信息处长以公事理由去带走参谋总长，同时自己去找总统，让总统在调查书上签字，形成一个明明是先斩后奏，但却是走了程序的局面。为了完成计划，他以聚会的名义邀请李泰臣等三人，实则是拖住他们的步子，好让他们难以做出应对措施。这是全斗光的第一步棋。
即便已经身入险局，李泰臣反应却很快，在得知汉南洞的总长公馆发生情况后，他迅速赶回，开始应对。虽然失了先机，但是在阴差阳错之下，国防部长逃跑，全斗光无法得到总统签字，动了刀枪却师出无名，陷入困境。这时，两方彻底对立，且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宪兵监的正确判断是镇压军的第一步反击。全斗光在出门时差点遭遇逮捕，他数次下令让司机开车，却并未成功，眼看即将被捕，镇压军的“猪队友”出现了，次长要收回逮捕全斗光的命令，而手段果决的全斗光抓住了机会，牺牲下属，一脚油门逃出生天。
得知全斗光逃脱后，李泰臣立刻进入下一步行动，派人协助海兵队，并对张民基、元庆、陈永道下逮捕令，必要时可以击毙。这不仅仅是在行动上对叛军做出反制措施，更是在心理上对叛军其余军官施压。与此同时，在宪兵监的努力下，次长发布珍岛犬警戒令，更是攻入了叛军将领的心理防线——一旦不成，他们都会被以叛逆罪逮捕。此刻，叛军内部产生分歧。
国防总长下落不明，叛军内部军心不稳，此刻李泰臣打来电话再次加压，在重压之下，全斗光又笑出了声，他对李泰臣的性格拿捏的很准，知道对方所说的不是一句威胁，而是真的会出动坦克。因此，全斗光做出决定：出动空降部队，开启战争。事态再次升级。
人类博弈的有趣性在于未知。人与人性格不同，在面对压力时做出的反应也不同，即便是相同条件和相同情况，也会出现不同的选择。猜测对手的心理，依据对方的状态做出反应，这也是博弈的魅力之处。这其实是一定的赌徒机制，骰盅没打开时，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数字是几。猜测、赌博、博弈，人类的大脑用有限的现实来预测未知的可能性，为此赌上无法承担的筹码。最好的范例就是长征时的四渡赤水，共产党兵力匮乏，物资缺失，士气低迷，而国民党的四十万大军如日中天，装备精良，任谁来看都是不可能有第二种结果的战役。然而，红军正是赌了自己对敌人心理的猜测，才回马枪杀了王家烈一个措手不及，之后又假意攻打贵阳，迫使蒋介石回兵自保，调的国民党军队团团转，成功跳出了围剿的包围圈。这就是军事机制下博弈的魅力，展现出的是让人惊叹的智慧。
回到《首尔之春》，叛军内部面临最大的矛盾。全斗光要调前线军队，而谁都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愿意为此承担责任，就连卢泰健都保持沉默，全斗光愤然离场。同时，李泰臣在地图上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将叛军要出动前线部队的计划考虑在内，做出反制措施。此刻，又是镇压军占上风，叛军不仅行动被对方判断，甚至面临瓦解。
单聊过后，卢泰健全力支持全斗光，全斗光再次展现出了自己强硬的魅力，现场所有人都决定为他效命，他带人再次寻找总统，形同“逼宫”。在叛军重新开始行动时，镇压军却面临“猪队友”带来的困境，次长带着高官在行动指挥部开始了茶话会，错过了初期应对。紧接着，两边开始对于过桥渡河不断加压，事态不断叠加升级，情节相互倾轧，对幸州大桥的争夺，第二空降来回折返，事件催化人物情绪，政治军事机制下的博弈到达白热化阶段。
相比之下，《南山的部长们》则更像个人成长史。这其实与我的预期产生了一定的偏差。明明设立了极为独特的二元对立，身为二把手的情报部长和一把手总统之间波谲云诡，从身份上看二人之间应该更加聚焦于权谋争斗，可是在电影的展示中却只有总统对情报部长的不断压榨。总统没有总统该有的手腕，没有魅力，情报部长也没有与总统形成对抗，而是不断被总统边缘化。这使得主角最后枪杀总统更像是一种泄私愤的报仇，而非为了某种或许崇高的政治目的。

二、策略博弈中人物状态的不断转化
《首尔之春》中的人物刻画地极为出彩。除了令人动容的李泰臣外，作为主人公对抗的反派，全斗光的人格魅力非常鲜明，让人忍不住赞叹一声枭雄。包括叛军阵营的二把手卢泰健，同样有血有肉，既八面逢源，也敢想敢做。两方在博弈中不断给对方制造困境，在困境中两方主角所生成的状态也显得极为有趣。
在镇压军第一步反击命人逮捕全斗光时，全斗光表面镇定，内心却极为慌乱，不断小声命令司机开车。而当他抓住机会撞出大门后，后车窗满是弹孔，他毫无形象地躺在后座上，脸上却狰狞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似乎表明他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
珍岛犬警戒令后，叛军内部出现分歧。全斗光归来，却刻意表现地非常轻松。“失败了是背叛，成功了是革命。”他熟谙拿捏部下的心理，将事情说得极为轻松，其实此刻，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打鼓，这可以从他发布命令，众人忙碌后他转过身面上的神情窥见一斑。但此刻，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必须表现出这种状态。全斗光正是在对方的施压下，一步步成为一个非常成功的独裁者。
反观李泰臣处，作为被动的一方，参谋总长一被带走，意味着他们永远落后对方一步。李泰臣也不复以往沉稳镇定的形象，直接致电叛军总部，放话说要拿坦克压出他们的脑浆。这表现出李泰臣其实并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政治家，也不是一个搅动风云的冷血枭雄，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在事态升级的相互倾轧下，两方的主心骨都展示出了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李泰臣作为一个军人，一步步走向个人英雄主义。从军人，到侠客，到圣人。即便最后没有人站在他身边，他也带着“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气质翻越围栏，即便失去一切，但是大家都知道，他并没有输。而全斗光在博弈加压之下逐渐意识到独裁的魅力和意义，“人类的本质是希望能有强势的人领导自己”。全斗光对待自己的同盟，可以说是用尽了PUA的手段，故作云淡风轻，敞开大门允许离开，最为重要的还是那场将枪口对准自己心脏的戏码，一个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独裁者，将开枪的权力交给下属，一方面他拿捏了人心，他笃定对方绝对不会开枪，另一方面他做出这种行为，对于下属而言是血性的激发，是感到被信任，更是给在场所有人都宣布：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们了，我信任你们。高高在上的独裁者愿意走下神坛将命运交给臣属，这对于属下而言是莫大的荣幸。在镇压军所给的压力之下，全斗光作为一个枭雄的一面被不断激发，每个阶段踏着坚实的步子，从合作联盟到收买人心，成为一个至高无上，人人敬仰的独裁者。
和全斗光对比，《南山的部长们》中的总统朴正熙就缺乏这种作为领导人的魅力。片中展示他对主角永远是“大棒＋甜枣”的模式，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私下偶尔拿酒来联络一下关系。对待三任不同的下属，完全没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用的都是同一个招式：“不是有我在你身边吗？”当这个招式第三次出现的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忍俊不禁。他和主角之间没有形成博弈，一直是他单方面用自己的错误决定和过分要求欺压主角，这使得主角一切的反叛缘由都是在他自己个人内心完成的，朴正熙就是那个符号化的“恶龙”，端坐在王位上一无所知地等待主角去打倒。这也使他的形象成了一个刻板的反派，剥离政治外壳，《南山的部长们》也变成了一个“勇者斗恶龙”的传统叙事。
所以说，与政治、军事等相关联的影视作品先天其实都带有某种“机制”的属性，在这种隐含的机制下，我对这一范式生成的心理预期是想看到两方在权谋中的博弈，想看到两方阵营对垒中互相进攻与做出反制，想看到在双方对对方重重加压下主角人物的成长变化与人物弧光。《首尔之春》超出了我的预期，两方在态势上来回占据上风，两边的主角都承受了极大的心理压力，都有过崩溃，也有坚持，最终走出一位英雄和一位枭雄。而《南山的部长们》主角作为情报部部长，大韩民国二把手，却毫无政治家的斗争能力，并未与总统形成对弈的态势，只是如同弹簧一样触底反弹了一下，可以说是对这一题材隐含的政治机制的浪费。这就是我认为《首尔之春》比《南山的部长们》更吸引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