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命力

在黑眼睛旅店的独立放映展中，看到了这部片子，同一批放映的还有《临港》、《家蛇》和《发条兔子》，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六点，展厅阴冷，配合着电影恣肆膨胀的镜头，像是把人一把薅进另一个近乎癫狂的世界，四周是漆黑冰冷的，而血是滚烫兴奋而近乎尖叫着的。

王育臣是那种全然不想顾忌观众感受的导演。即便在展映结束、交流伊始，他先表示电影中带有诸多冒犯性表达，并愿意为此承担观众的怒火及咒骂。当然，这样的铺垫毫无意义，你甚至可以从他翘起的二郎腿中窥得几分得意，就是那种“错了，下次还敢”的劲儿。他当然不会在乎是否有人被冒犯，传统的完整叙事被打散到面目全非，情节跳跃拼接让人摸不着头脑，穿插其中的画面放肆暴虐，浓墨重彩地渲染着禁忌、愤怒、压抑和幻觉，演员直面镜头，甚至是怼在镜头前，像话剧表演一样，用夸张的表情动作吞吐出癫狂又押韵的滑稽台词，背景乐选用了摇滚金曲大杂烩，镜头摇晃，仓库厂房划割的空间，时而封闭晦暗，时而躁动抽搐，你无法对此赋予什么一以贯之的概念，脑子是发懵的，但这一切散落的、摇晃的、呐喊的意象，拼出一个好玩有趣的世界，一个无法以常理度之，但又能唤醒心底共鸣的欢乐游戏。

像一场盛大的狂欢。或者正如导演自己形容的，是场派对。是万圣节一群朋友嬉笑玩闹时，可以作为背景音的存在。它狂躁，自由，荒诞、滑稽，又真诚无比。刚好就是一群朋友聚在一起的模样。

“实验性”这个词在诞生之初，更多地指向话剧范畴的“革命”，密集的语言输出被视为批判性的完美载体，而电影受限于电光声的综合统筹，对故事内核的依仗实际则更重。新浪潮也无非将叙事内容拓展到广阔民众身上，试图感受他们的悲喜，而叙述依旧是重中之重，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线索从来都不乏追捧。然而这条金科玉律最不能、也最不必用来约束王育臣的片子。原因太简单了。如果没有王育臣，有无数导演能实现一个完整故事在荧幕上的流畅表达，但鲜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就我个人而言还没怎么看到过），能够这么任意妄为地打散一切情节。他很巧妙地引入了“元叙事”的逻辑，借以填补漏洞百出的情节。也就是说，故事中存在一个“设计故事”的角色，由他发起对电影的设定，并且由他完成对设定的演绎，事实上到最后，说他又放弃掉这场演绎也不为过，因为他就是自己，也是角色本身。对自我的表达本身就构成了表演的全部。

这样近乎耍赖的逻辑最大限度地满足了“弱情节”的处理，角色的情绪、立场、感受成为舞台的重心，这种酣畅淋漓的自由表达，看似松弛涣散，但对准地却是当下生活最大的悲哀和绝望。短片中角色反抗的对象是一个虚指的“社会”，这个社会强加给人类太多规训、束缚，这种扭曲以僵尸和污染的寓言具象化呈现出来，而屋内的世界又伴随着相似的控制、禁闭和屠戮。就连死命力组织也充斥着含混虚伪的传教似诱骗，反抗本身也是一种暴虐。逆反也好、批判也罢，都更像一场任意妄为的游戏，消解掉一切意义，这种表达充满了无力，但刚刚好能戳到心底被压抑的软肋，激起一阵涟漪，一瞬悚栗。

记得之前有个网上爆火的句子，也是电影里来的，“毁灭吧，累了”。这才是最无力的表达，《死命力》绝不是，他是一群上蹿下跳的抗辩者，带着想要毁掉一切的妄想，赤裸而真诚地吼叫着。这样的电影与其说是在反抗，不如说是站在宇宙中心宣告自己的存在；与其说会给人冒犯，不如说会让人联想到青春最恣肆的欢畅。

还是挺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