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这首情歌

说不上是多有新意的故事，起承转合的结构甚至算是老套，主人公们也不过是影片里常见的各有忧愁、自我陶醉又容易分心的中学生们。可是为什么呢？基于一种复杂的感受，我在看到乐队排练插入的那段想象时大哭了一会儿。尽管那是《回到未来》的迷人的布景，尽管那是个对任何人来说都无可挑剔的想象，好像我本来应该感觉欣喜若狂，再听从安排在回到现实后怅然若失，而不是把它体验成什么忧郁、疯狂的发泄式艺术表演。

我感觉我们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问题可能通过某种神奇得到解决的幻想，与我们期待回到五十年代——或者任何一个年代的“怀旧”之情如出一辙，都是一种想去弥补一些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的尝试。因为我们太过不知所措，所以只能采取这种“艺术”的手段——重新阐释的手段，否定包括真伪在内的一切秩序的手段。

我们当然不知所措了，这些事情又不是我们造成的，大家都说，我们甚至根本不应该为此操心，好像它们真的不会影响我们似的。在男主角的想象中，所有来看演出的人都“恢复”成了他们“本应该”成为的幸福的原貌：相爱的（不然呢？婚姻不是宣称会保证这一点吗？）、关心他真正的爱好的父母，没有被空中楼阁般摇摇欲坠的家庭拖累和摧毁的、意气风发的哥哥，不借用腐朽的规矩折磨注定低人一等的少年反而身着神父袍起舞的校长，还有回报给他同样专一的目光的、他喜欢的女孩。

在这个完美的想象中，每个人都那么自由，而且相亲相爱。“想象”这个载体却总能让我们及时醒悟，自由与相亲相爱其实是难得两全的事。如果人人都要自由，我们一定会给他人造成不幸，那些我们称之为“歇斯底里”、“多愁善感”或者“小题大做”并且正因如此变成了抽象的算式的不幸，全都是一个又一个我们无法摆脱的具体生活时刻的残像，让我们不自由，又让我们因为深深体会到这种不自由的痛苦而决心非要自由不可。当我们为了自由让别人不自由时——就像我们曾经承受的那样，我们终于发现我们认为只有通过自由才有可能去往的幸福的未来是一个令人失望的螺旋，于是我们又望向身后，望向五十年代，望向童年最早的时候，总之我们望向任何一个我们虚构的没有经历过“他人”的地方。因为我们知道了也实践了，我们不能在废墟上重建任何东西，只有不曾经过灾难的时间才有机会成为我们眼中的“完美”。

那个想象是多么完美，完美的人们又是多么美丽夺目，世界在五十年代风格的舞会上炫耀着，它真的做到了它向我们许诺过的——我们向我们自己许诺过的——种种“本应如此”：家庭本应和睦，规矩本应爱人，男孩与女孩本应快乐地长大。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