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未眠夜

上个月，梅格·瑞恩宣布订婚了。这条花边新闻尴尬地夹在几条惊天动地的讣告中，瞬间被湮没。不过就算没有这些大新闻，她也翻不起太大的水花。毕竟梅格·瑞恩不做流量担当很久了。

提到梅格·瑞恩，恐怕很多人已经都不太清楚她是谁。而知道她是谁的那些人，甚至包括我自己，想起现如今的她，第一反应往往都是那张因为肉毒素打多了而过度肿胀的脸。

就仿佛被荒地女巫一瞬间吸走青春的苏菲，时间在我们没留神的时候，已经悄咪咪地吞噬掉了这位美国甜心的容颜，顺便也带走了那个充满了纯正蜜糖色的90年代。

90年代在我看来是和80年代迥然不同的感觉。提到80年代，我总会不自觉地想到波姬小丝和麦当娜。要么是烈焰红唇、浮夸垫肩，要么就是高腰泳衣、一身亮片。80年代的女人们毫无保留且无比热忱地彰显着自己高大全的大女人形象，最普通的白炽灯管都是她们头顶的五彩斑斓镭射灯，双卡录音机放一段动感迪斯科，恨不得就地就能招呼一段霹雳劲舞。

而到了90年代，画风一变，我们迎来了属于甜心的时代。梅格·瑞恩所创造的银幕角色，无疑是这个盛产浪漫爱情电影的时代里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1993年，梅格·瑞恩和汤姆·汉克斯合作了一这部非常经典的爱情电影《西雅图未眠夜》。在这部电影里，梅格·瑞恩刚刚从80年代末的《当哈利遇到莎莉》走来，经典的爆炸头还没有变成后来在2001年《穿越时空爱上你》时的利落短发。浓密的金发披在肩上，套上宽松的红毛衣，边削青苹果边听广播的她随意散发的温暖直抵人心。梅格·瑞恩带给观众的，是一种和粗粝奔放的80年代截然不同的慵懒和甜蜜。

而这部电影的剧情听上去也是满满的上世纪画风——

“What if someone you never met, someone you never saw, someone you never knew, was the only someone for you?”

假如一个你不认识、没见过、不了解的人，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唯一，你会怎么办？

这难道不就是网恋吗？不，甚至还远不如网恋这么新潮。梅格·瑞恩和汤姆·汉克斯搞的是一段带有强烈时代特色的“空中爱恋”“电波传情”……

一个已经订婚却又在围城外踟蹰的女人，因为无意间听到一位痛失挚爱的鳏夫在情感电台中的采访，冥冥之中认定他才是自己的真命天子。是惜取眼前人，抓住现在的幸福，还是循着电波去追逐虚无缥缈的幻象？现在的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让你选前者。但是90年代的电影，甚至2000年初的电影都会告诉你：要“跟着感觉走”，要用尽全力追求真爱，那才是幸福。

我发现，在我看过的许多拍摄于这段时间的电影里，女主角都是被当代观众所不齿的三心二意。光是梅格·瑞恩自己演的《天使之城》《穿越时空爱上你》，还有这部《西雅图未眠夜》就都是这个套路——

女主角往往已经有了稳定交往的对象（或者条件很不错的忠犬前任），却在不经意间邂逅了心动的感觉，然后就不顾一切地拥抱了爱情。其中《穿越时空爱上你》最夸张，女主连现实生活都放弃了，头也不回地跳进了哈德逊河，跟着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主一个猛子扎回了100年前。

那自然很多讲求一诺千金、责任如山的当代观众就会觉得，这爱情大过天的剧情是什么狗屁三观？

可是，在我看来，这个三观不太“正”的90年代，还真是无比浪漫啊。

这种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冲动，在今天的银幕上已经鲜少见到了。现在的爱情电影里，情侣们在插科打诨中探讨着科学的相处之道。而怦然心动和一见钟情，似乎都显得太过笨拙，太过老套。

其实，《西雅图未眠夜》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有点落伍的。虽说我们大都是“90后”，但其实都并不太了解这个孕育了我们的年代。于是看这部和我几乎同岁的电影时，我还是感到有点儿陌生。

比如说，梅格·瑞恩和汤姆·汉克斯是通过电台情感节目相识的。而电台广播对于现代人来说，大概是一种只有在出租车上才会接触到的媒体形式。据我观察，出租车司机最爱听的也并不是情感故事，而是评书相声、小说连载、路况信息，还有必不可少的新闻和报纸摘要栏目。

情感电台这四个字光是看着我就觉得土出了天际。想想主持人用知心大姐的温柔语气给城市角落的寂寞男女排解情感困惑，简直让我感到一阵肉麻。虽然说如今《知音》体鸡汤仍然大有市场，但被奉为圭臬的情感宗师早就变成了把一见钟情简单粗暴地直译为见色起意的咪蒙了……

再比如说，梅格·瑞恩和现在自带FBI技能的女孩一样，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想方设法把他翻个底儿掉。如今我们有了万能的互联网，随手一搜，你中二的贴吧网名、人人相册和QQ日志就会无所遁形。

而在1993年，梅格·瑞恩是怎么搜她梦中情人的呢——

奶奶，这是传说中的 DOS 系统吗？

爷爷，这是传说中的传真加密吗？

下面这一幕我印象也很深刻。当梅格·瑞恩搞到了汤姆·汉克斯的住址，只身飞到西雅图想要一睹男神真容，结果找不着路，一边开车一边看纸质地图满城乱窜。画风是这样的：

我突然意识到，早就习惯了GPS导航的我，完全无法想象人们在一个没有谷歌、百度和高德地图的世界里是怎样才能不迷路的。

还有，电影里，汤姆·汉克斯上小学的儿子想去见梅格·瑞恩，汤姆·汉克斯不肯同行。于是，这个熊孩子就拜托家里在航空公司有关系的小女朋友订了一张机票。12岁以下的儿童单独乘机得有成人陪同，可他却畅通无阻地来到纽约。因为“If it's in the computer, they believe anything.”

这听起来也是一个只有上个世纪的人才会相信的话。

在这部电影中，我很清晰地察觉到世界在这二十多年来已经完成了一次超级进化。当我们还在幻想穿越回没电、没Wifi、没有火锅炸鸡大汉堡的大清国里度日如年时，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哪怕只穿越回25年前，恐怕都没办法觉得自在。

但是这个世界斗转星移、日新月异，可唯独有一件事情没有变，那就是爱情呀！命中注定的爱情给人的感动是永恒的，而这份跨越时空的温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在《西雅图未眠夜》里，梅格·瑞恩饰演的女主角最爱的电影是1957年由黛博拉·寇尔和加里·格兰特联袂主演的《金玉盟》。

金玉盟 (1957)

8.2

1957 / 美国 / 剧情 喜剧 爱情 / 莱奥·麦卡雷 / 加里·格兰特 黛博拉·蔻儿

在这部电影中，双双已有婚约在身的男女主角在游轮上一见钟情，他们约定六个月后了却一切桎梏在纽约当时最高的建筑——帝国大厦的顶端相会。黛博拉·寇尔说：“帝国大厦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结果她出了意外没能赴约。毫不知情的男主角在暴风雨中等了半宿，心里蠢蠢欲动的丘比特直接从“天堂”坠入深渊。

36年后，当梅格·瑞恩和汤姆·汉克斯在帝国大厦顶端邂逅，电影已近尾声。而随着《金玉盟》的旋律响起，这份36年前意外的爽约，终于迎来了完美的结局。

《西雅图未眠夜》上映后的第二年，沃伦·比蒂和安妮特·贝宁也翻拍了另一个版本的《金玉盟》——《爱情事件》。

爱情事件 (1994)

7.7

1994 / 美国 / 剧情 喜剧 爱情 / 格伦·戈登·卡隆 / 沃伦·比蒂 安妮特·贝宁

这部电影真是复制粘贴的典范。虽然男女主角是在飞机上相识的，但最后又跑回游轮上恋爱。电影除了急脾气地把约定时间改成了三个月，顺便邀请了时年已有87岁高龄的凯瑟琳·赫本客串以外，其余真的毫无创新。不过这照葫芦画瓢的作法，倒也充分展现了人们对经典有多么的一往情深，哪怕舍掉一个镜头都觉得遗憾。

但实际上，这部电影拼命致敬的1957年版《金玉盟》也并非故事的源头。

早在1939年，艾琳·邓恩和查尔斯·博耶就已经在黑白片《爱情事件》里订立了最早的帝国大厦之约。

爱情事件 (1939)

7.6

1939 / 美国 / 剧情 喜剧 爱情 / 莱奥·麦卡雷 / 艾琳·邓恩 查尔斯·博耶

从1939年到1994年，这个关于一见钟情的约定经历了半个世纪也从未被人忘记。人们一次次陶醉于他们相爱的过程，又一次次在他们险些错过彼此后终于携手一生的故事里相信了爱情。

有人说，也许他们俩错过了电影会更美。中学时和同学一起看的《天堂电影院》公映版里，多多的初恋爱莲娜没有准时出现在电影院，两个人就此错过了。但在导演剪辑加长版里，白发苍苍的多多又见到了同样两鬓斑白的爱莲娜。这个处理让很多人觉得挺鸡肋的，似乎有时候爱情的美好就在于其短暂，于是才会有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不过我还是更希望看到两个人能得到长久的幸福，即便等待幸福降临的时间可能是六个月，一年，甚至三十载春秋。它也很值得。

现在，随着梅格·瑞恩淡出银幕，她所代言的那一款纯正浪漫喜剧也完成了世纪末绝唱。进入21世纪，大家都变得格外脚踏实地起来。

当人们再次谈到这些电影里让人念念不忘的帝国大厦时，却笑谈这也许是美利坚的大明湖畔。上个世纪的人一本正经谈恋爱的陈腐腔调已经和当代人的爱情观格格不入。

前几天刘慈欣喜提克拉克奖时说，克拉克对太空的瑰丽想象已经渐渐远去，相对于充满艰险的真实太空探索，人们更愿意在VR中体验虚拟太空

——说好的星辰大海，你却只给了我 Facebook。

爱情电影亦然。20世纪的爱情电影正如20世纪的科幻小说一样，同样构筑于非凡的想象之上，这些电影里的人总是充满了激情、无畏和痴狂。很多剧情在今天之所以会看上去略显浮夸，也许也是因为孕育这种宏大叙事的土壤已经不复存在了。

就好比今天我们觉得蠢萌的“毒液”是反派英雄的绝佳代表时，20世纪的人听起来恐怕是要笑的。毕竟在侠盗匪帮横行的年代里，他们都是听着 John Dillinger、Clyde Barrow 和 Bugsy Siegel 的故事长大的。在20世纪，爱情伴随着战争齐飞，人们忘乎所以地投入爱火，对凡尘置若罔闻，连最普通的恋爱都能拍成荡气回肠的壮丽诗篇。

金庸和斯坦·李的辞世宣告了英雄主义最后纪元的谢幕，而这又让我想起了《复仇者联盟》里寇森跟美国队长说的那句话。可能在这个时代，我们好像真的确实需要一点点 old fashion。

科幻世界如此，爱情世界大概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