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缘何慢半拍

评分:
0.0 很差

原名:歌声缘何慢半拍又名:Slow Singing

分类:剧情 /  中国大陆  2020 

简介: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离开故乡多年后,军胜踏上回家的归途。年近五 十的

更新时间:2020-08-06

歌声缘何慢半拍影评:究竟缘何慢半拍?


电影刚刚过半,影院里四面八方隐约响起又消失的鼾声,让我联想到夏夜瓜田里微弱的蟋蟀声。

尽管之前有心理准备,但《歌声缘何慢半拍》的节奏之慢确实出乎了我的预期。从片名看,“慢半拍”似乎预示影片的叙事或剪辑具有某种精确控制的节奏风格,但观影后才发现,并没有。电影是在一场接一场的长镜头内部调度的方式展开的。

这样的电影,对观众肯定是有要求的。至少,有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一般这样的电影,被戏称为催眠指数爆表。

但一部电影的好坏,不能以催眠指数作为判断标准。观影过程中睡着,意味着信息的缺失,也意味着观众丧失了与这部电影的关系,丧失了对这部电影的完整判断。

舒适的现代影院里,柔软的沙发和黑暗为的是满足视觉体验的最大化以及沉浸感,但当故事本身缺少吸引力,电影院便成为一个不错的集体催眠场,考验生理反应。

但观众为什么不可以睡着?观众当然有这个权利,观众随时可以选择各种方式解除与某部电影的关系:起身离开,或者就地睡下。但睡着这件事情细细想来很有趣,指向一种更本质的观看关系——人与故事的关系,在电影院这样一个黑黢黢的环境里尤其变得更具冲突性。

《歌声》讲述了年近五十的军胜刑满回乡后的种种琐碎的事件,展现他与时代的冲突。听起来,是一个具有黑色幽默底色的故事,给观众预设了期待。

军胜回来了,二十年的牢狱经历丝毫没有消磨他半点杀气,乡亲们慑于他曾经的恶名纷纷服软,母亲在村里遭受的委屈痛快利落地得到解决。但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并不高明,或者说不大符合人物设定。牢狱生活好像并没有给军胜留下痕迹,除了褪色的军绿棉袄内衬手写的电话号码,影片并没有着力展现这段特殊经历给人性造成的影响,满脸褶子的军胜像是长睡初醒的轻狂少年,举手投足灵活多力,自信到充满攻击性。这不由得我对他的前情经历生疑:这根本不像蹲了二十年大牢的犯人,倒更像是个退伍的老兵油子。他只对故去的人、对老去的人、对威望之人抱有尊重,与平行于自己的人则充满了戒备。由此看来:此时的军胜和土地的关系不是“慢”的关系,而是对抗关系;主人公设定是非现实的,刑满释放人员的身份不过是为了拉开时间距离,目的是呈现新鲜的冲突和有趣的乡土景观。因此,电影前半段情节较为抓人,偶有生动的笑点,长镜头内部暗藏戏剧性调度——但这也意味着太过明显的乡土搬演和审美堆砌,我认为是失控的表现。幸亏我是一个极具耐心的观众,电影后半段迷离暧昧的走向让我看到了这部影片具有启发性的价值。

变化发生在军胜的军绿棉袄换成了长款粉色毛衣。这里,出现了我最喜欢的一处空间调度:面摊前,刚刚买了新手机的军胜想要试试听筒效果,于是让男孩留在原地接听电话,他则走出画外。观众此时看不到军胜,仅以男孩三声“能~”暗示出了军胜的动作和空间关系,这段处理简洁直接,充满灵气,体现出坚定的导演意图。军胜第一次面对镜头大声喊出:我是军胜!从这里开始,这位泼皮的性格发生了变化,观众开始重新认识这位主人公。

但影片并没有直接走入军胜的内心,依然采取克制的方式保持与他的距离。从传统电影创作方式看,主人公军胜,刑满释放人员,一身泼皮习性,骨子里却天真又深情,一个从桃花林里走出的鲁智深。这样一个人物基础如果立住了,讲个吸引大众的故事是没问题的。但这部电影不这么做,我们生生看着这个粉红胖子在村里迷路、在河边徘徊、在林子里痴痴找寻小号声的出处,偏偏不直接进入他的内心,这种和人物间保持的距离感一直持续到影片结束。故事中原本极具戏剧性的叙事线索,如讨债、二龙干架、联系狱友……传统类型电影埋设的具有暴力色彩的伏笔一个个莫名中断,和前后形成映照关系的反而是抓鸟——放鸟、说梦——做梦、鲜花——干花,白色塑料袋无声的在桃花林中飘动,影片用极具象征性和浪漫色彩的柔性元素牵出军胜内心的蛛丝马迹,这要么是试图脱离刻板叙事的尝试,要么是导演本人想要传递的个人经验,总之,变化发生在内心深处,那些可能会影响主人公的偶然事件并没有触发外在情节的改变——与传统电影叙事手法相反,人物不是被迫地由外在事件推动,影片最后我们都相信,“从良”的军胜并不是教化的结果,他还是他,踏上北京的列车时,他裤兜里一定还揣着弹弓子。军胜是复杂的,也是真实的,人物的完整性基本成立,影片并没有迷失在自以为是的形式感中,几处意象的表达支撑起了这个人物的可信度,实现了观众与这个陌生人物间的某种亲密关系。

大多数观众熟悉的电影故事,会极力通过多个相互关联的情节将主人公推向预设的结果,写剧本就像是做一道逻辑推理题,这是好莱坞剧作法,好处是情节清晰,观众无需费力便可共享一个没有歧义的故事;然而还有一类电影,则是展现一系列事件却不建立明显的逻辑关系,需要观众靠自己的理性去重新识别、评估,电影不负责给出清晰、唯一的答案——本片就是第二类。简单说,第二类电影其实怀着更多与观众交流的企图。

在映后交流环节,不少观众对影片的大量长镜头表示不解,导演董性以的解释是“个人任性”。这是一个听起来很酷但太过含糊的回答,我并不满意。我所理解的“任性”是一种判断态度,但不是前期拍摄时的初次判断,更多是坐在剪辑室的二次判断。该片中多个“未处理”的长镜头,如同一片片生肉。这种“未处理”的处理方式,确实令人生疑:到底是对素材失去掌控后放弃的结果,还是严密坚定的判断?

我认为,即使是在我较为欣赏的后半段,失控的问题依然是存在的。拿片中一段纪录片性质的插入镜头举例:山坡闲坐的军胜,“目睹”母羊生仔的全过程。生仔的固定镜头长达一分钟,这是一个真实捕捉的镜头,贯穿整个分娩过程。这个镜头的问题在于没有剪辑点,仅仅是等待分娩动作的完成。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一个纪录片插入镜头:军胜去到村小学当看门人,突然插入了一段该小学真实的看门人德生老师的采访,该组镜由两个镜头组成:德生自述曾经的教学历程、唱《保卫黄河》。这组镜头也没剪辑点,仅仅是等待歌曲段落结束。对比这两处可以看出,导演放松了对此类内容的思考,创作者不在场。有趣的是,大多数观众对影片插入德生老师的采访及唱歌纷纷表示疑虑,却没有人质疑母羊生仔。这两个镜头本质上存在一样的问题,只不过注视着湿漉漉的小羊从母体中挤出的过程,有足够的戏剧感和象征性,容易令人满足——故事片中插入纪录素材无可厚非,但要看如何处理。我并非强行认定以上两个镜头必须具有更新颖的剪辑点,而只是想强调创作意识的在场性。情怀绑架和彻底的猎奇既缺乏艺术表现力,也和真正的真实扯不上关系。

总之,评判此类电影,不应该将它们所采用的新奇素材作为加分项,而应该冷静识别该类镜头对叙事单元起到何等作用。全片最长的一个镜头,跨越了四个连贯又较为独立的空间:游戏厅—空地—拥挤的街道—土地庙山坡,主人公分开人群漫长的行走,最终抵达却没有目的,他既不是躲避小流氓二龙的报仇,也融不进庙会熙熙攘攘又木然的群体。这段拍摄完全实景手持跟拍,摄影机跟随军胜直穿人群时,大量路人直视镜头的“穿帮”画面造成了一种闯入现实的观感。我认为这是一个合适的镜头,不能用一般意义上的粗糙来评判它。但不得不指出,正是由于导演对全片节奏缺少克制和思考,才导致该镜头的能量被削弱。这也再次验证了该片的创作意志不够一以贯之。

缺少诚意的作品有一个特征,即企图借助认知偏差将放映变成一场抛入实验——将影像抛入人群,看看会有什么反应。反应总会有的,尤其是云山雾罩装神弄鬼,加上半吊子文青的哄抬,远看热闹闹近看轻飘飘,全世界都不缺少这类“艺术家”。

本片大量的长镜头很容易营造一种“高级感”,给拖宕的节奏制造合理性,仿佛文艺片就该是这样,留出更多宽容的余地。比如:本片的名字起的很好,意境好极了,一个漂亮的注解。可究竟该怎么理解本片的“慢”?尤其如何理解“半拍”的慢?如果仅仅解释为“与电影标题的文本对应”,那么我马上会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圆滑的休止符,疏于自省的懒惰。我是喜欢这部电影的,这样的回答会让我对导演未来的创作失去期待。

和其他视觉艺术不同,电影是一种隆重的观看,尤其是在电影展这样的观看环境中,观众很容易迷失在权力话语而丧失独立判断。因此,创作者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是——拒绝安全的收获行为。陌生化、抽离感、间离效应……都可以作为对该片的理论支持,但问题是电影创作者是否在创作期间发生失控后放弃思考,选择依赖理论,将暧昧的解读抛给大众。理论既可以是锐利的刀尖,调转方向也可以是温吞的刀把。

当片尾字幕升起时,坐在我前排的几位酣睡的小可爱被掌声突然惊醒,马上挺起身子,抬手报以更激烈的掌声——他们脸上残留着睡痕迷迷糊糊令人心疼,下一届first电影展放过他们吧,让真正的猛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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