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军魂

很难想象，在《战地军魂》这样一部关于战俘营的影片中，比利却把他的喜剧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如同一切优秀的影片，它并不是让人们嘿嘿一笑就万事大吉的作品。它给观众的感受很可能是一言难尽的，精神上的震撼和触动因喜剧的色彩而削弱了许多，因而很难说它是纯粹的谍战片，但由于它的主题，将其归在喜剧或黑色幽默的名下似乎也不合适。

在我们看来，影片最想表达的还是人与人之间信任的问题。我们是否对人信任，往往基于我们所见到的，而后利用自己的思维惯式对其加以评断，最后得出主观性的看法。所见之事可以是客观的，但我们选取的分析素材和分析模式却并非如此，总要打上些主观的烙印。一个好的环境会帮助人们互相信任、互相支持，而一个内卷的环境则会怂恿人们相互怀疑、相互敌视，甚至故意曲解别人的言论、行为，进而造成大家的隔阂与误解。

在现代社会，一切都好得多了。那种三言两语就能疑人清白、动辄扣上通敌卖国帽子的事情似乎不多见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故猜疑的幽灵就彻底隐退了。但总还是有自卑或心理阴暗者，凭别人的无心之辞就妄加揣测，疑人恨人。懂的都懂。

在战场上，这一点就更为重要。扪心自问，如果大家无时无刻都在怀疑一个人的清白，甚至将他视为间谍，他有多大把握让别人防守自己的侧翼？是谁都会有所保留吧。而在影片的最后，“兵分两路”时，塞夫顿去救邓巴，而让战友们转移看守们的视线，这实则体现出男主角最高尚的品质：战友们不信任他，污蔑他是间谍，但他却信任战友们。要知道，稍有差池，越狱者就是死路一条，把性命交到战友的手上，这不就是最大的信任吗？

而信任不代表着原谅。既然人们可以草率的怀疑别人的清白，那么也要接受，在真相大白后，被怀疑者未必会接受人们廉价的道歉。因为猜疑别人、惩罚别人的施暴者很可能不用付出什么成本，甚至都不必劳神去寻找证据，但给被污蔑者带来的精神和身体创伤却是“成本”所无法估量的。所以塞夫顿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们在街头相遇，那么最好装作不认识对方。”也许，相忘于江湖就是最好的“原谅”吧。

美国人之间号称关系民主，但战俘营内实则也沾染了纳粹的习气。犹太人固然有投机和唯利是图的毛病，但只要随便出现什么问题就可以清算了，在“锄奸”的旗号下，即使没有证据，私人财产也不再受到保护：望远镜要拆毁，酿酒机器拿去换了留声机，红酒也充了公。因为塞夫顿像犹太人那样做生意，所以他就可能是“卖国贼”“叛徒”“间谍”，等等。可以随便称他是哪种败类，只要便于大家剥夺他的财产、殴打他、拿他当替罪羊甚至绞死他。欧洲历史上的排犹浪潮，包括纳粹的肉体消灭，不就是这样吗？反法西斯同盟与纳粹作战，但他们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可能成为新纳粹，更不用说，许多年前，他们在殖民地犯下的罪行与纳粹也有一拼。而清洗的狂风暴雨只需一个简单的开始：怀疑、不信任、贴标签、区别对待、孤立、排挤、殴打、剥夺财产，好了，最后要他们的命！

比利的电影就像战俘营内塞夫顿酿制的土豆皮酒，管理层告诉顾客们是佳酿，他们望着油汪汪的液体就会感到喜悦与欢乐，仿佛人间地狱变成了天堂，但一饮而尽却发现是杯硝酸：战俘营还是战俘营，人类的灾难还是人类的灾难，就算披上“琼浆玉液”“喜剧”的外衣它的本质也不会改变。应该防腐的不是人，而是那些历史教训，不然，人们就真的喝瞎双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