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森林2

韩国影视传统技能：批判政府。所以第一部大热的时候，我给它的定位是“悬疑片”，注意力放在“找凶手”。

我给第一部写的长评：猜凶手

开撸第二部的时候，自然也就期待着同上一部一样的框架：来件大案疑案，黄检和韩警再次联手，抽丝剥茧寻找凶手。

结果上来却是这么个案子，就很意外。而且案件也没什么特别的疑点，前几集的主要情节就是检方与警方为了争夺调查指挥权，互相下绊子挖对方黑料引导舆论什么的。韩国观众应该挺关心这些，首先我对韩国的三权结构问题从感情上就没法投入，再加上这不是网飞拍的不考虑海外观众的接受度，凡在韩国被认为是“常知”的信息，就哐哐地往我脸上生砸。

上一部出场过的龙山警署、西部地检和韩乔集团内的人物，一副“老熟人，不介绍”的架势陆续登场之外，还加入了崔团长、夏部长、金部长、吴律师、细谷川派出所的警察们，等等角色；警、检双方互相牵制扯出了好几个案件，涉及刑法（因果关系认定）、刑诉（状令申请、补充调查，等等）、公司法（修改公司章程）、行政法（法、检人员的职务操守），信息量巨大，实在太大，我要还是跟看第一部时那样的法盲也就罢了，偏偏我现在大概知道其中哪里合法哪里违法怎么走程序，对于韩国法律却又没有太多了解，处于一会儿“果然如此”一会儿“韩国这么奇葩”的信息积食消化不良当中，一天一集脑子都有点缓不过来的。

而且这一部的导演的镜头有点问题。看第一集时没觉出来，后面伴随人物相对静止干说台词的情节增多，发现他选的机位和摇镜头的方式都有点怪。就这么大的信息量，最好是比较定的让我把角色的对话都听明白（尤其我还得看字幕），镜头语言还叫人分心的话，演到李妍在夺权那一段情节里一度产生“这玩意儿太累人了，追不下去”的念头（尹世雅念台词会大喘气，而且这部妆化得太艳，五官都有点吓人，显得更抓马了，跟徐东载对戏还算搭，对上其他人就有点跑错片场的意思）

实在是剧荒，断断续续看到徐东载失踪的部分，总算是回到疑案+黄韩这个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加上对于剧中人物也熟悉，才算是看起劲了。看到结尾，我盖章：这部比上一部精彩。细节依旧入微，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与态度转变都非常写实很容易代入（韩汝珍以“指挥”的身份回到龙山警署那一段人物互动特别有意思）。剧本作的太好了，环环相扣，丝丝不乱，要繁得当。

上一部展现了韩国司法FB的现象：性贿赂、公私勾结、财阀控政。这一部是揭示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阶级、辈分、权欲。

比起职责、正义、人权，警察和检察更加在意的是“我们的”和“你们的”。通过损害“我们的”而利于“你们的”实现的正义，那就肯定不对。所以黄始木在检察系统一直被流放，而韩汝珍最后在情报局受到全员排挤，宋警官在派出所遭到集体霸凌——皆因为他们以损害“自己人”的方式做了“正确”的事。

“正确”不如“我们”重要。如果你做社会调查问卷，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回答，但在实际上，大部分人——至少潜意识里——都是这么认为的。

警察和检察在“协商”指挥权时，专注互相攻讦——你们当中的某某某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坏事。比起公民权利和惩治罪犯，他们关心的显然只是“权”本身的归属，只要能把“权”保住/夺来自己这一方那就是成功。两边的领导人物，崔嫔、禹泰河张嘴闭嘴就是“七十年的权力如果在我手上如何如何”这样的话。至于调查指挥权存在的意义，以及如何调整它才能使之更好地发挥其应有之义，只有黄始木和韩汝珍真正在思考与讨论。甚至在黄始木把话题扯回来之前，连韩汝珍都跟着崔团长在跑。

这一部是韩汝珍的成长，而不是拍黄始木如何“堕落”于人类社会的诱惑。这个选择就很聪明。毕竟韩汝珍才是普通人的代表，站在她的立场通过她的POV，更能体现主题。上一部我们已经知道了，韩汝珍是个不畏强权追查真相的天生警察，但她在情感上是正常的，所以在她的心里当然也分“你”、“我”，当调查的方向不利于警方时，她就不会第一时间通知黄始木——尽管他们之间如此了解；她会向往崔团长这样的上级——黄始木称之为双向的羁绊；她渴望群体的接纳——即便知道自己在同侪心目中是“背叛者”仍旧大声地打招呼（要是黄始木，才不会理你们）。

韩汝珍最后剪短头发，又回到她与黄始木最初相识的样子，而没有跟随崔嫔的脚步，除了内在强烈的正义感和定海神针一般可靠的黄始木之外，她还有点幸运：龙山警署这班同时具有善良人情和朴素正义的忠诚、勇敢、努力的同事们。

两部《秘密森林》里，一线警察相比高层都要更为善良和正义，我起初以为是有警民矛盾这方面的宣传因素，但是通过细谷川班长的台词，道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我把这种邪恶的念头（受贿捞钱）植入了他们的脑子”，上梁不正下梁必歪，权力越大影响越坏。狼群是会跟着头狼跑的。

上一部的李昌俊，这一部的金明汉、禹泰河和崔嫔，都在干这样的事：将自己的违法行为正义化，寻找可意的下属执行：如果你听话，我就看重你升任你。接受并且执行的下属，比如崔嫔，就会被“拖下水”，为了掩饰这一个错误，以后必定要犯更多的错，更糟的是万一掩饰不住，这名才被视为心腹的下属就会被弃之如敝履，禹泰河跟李妍在就是这么对徐东载的，警察局长也是这么对细谷川班长的，崔嫔原本也打算牺牲韩汝珍；不接受不执行的下属，典型那就是黄始木，会被群体所孤立和抛弃，他再能干也是一柄不长眼的利刃。

这部剧牵扯的三个案子：统营案、细谷川案和别墅案，从表面来看都不算重大疑难。令其迷雾重重的原因，是检察院的“前官礼遇”，是派出所的“集体霸凌”，是检察部长与情报局长一起接受前任法官的性贿赂。如果这三个案子的经手检察官都是黄始木，早就真相大白了。

特别是统营案，因其网络热度受到警、检双方的关注，该案经姜元哲之手，崔嫔、韩汝珍和徐东载都亲自去找过被害者亲属，他们都是聪明强力、办案经验丰富的能人，却没有一个看出其中端倪，因为当时他们心里所想的不是案件的真相，姜元哲想的是人情世故，崔嫔跟徐东载想的是“如何通过本案将舆论引导至有利于我们的这一边”，而韩汝珍是受到她对团长的感情的干扰。黄始木却用一张照片破了案。韩汝珍的自省非常正确：假如她当时能把注意力放在案件本身，像她在上一部里做的那样，这个案子不至于会演化到此地步。她去查这个案子，本意是为警察群体争取调查权，而就因为抱了这样的“意”令她在调查时无法做一个真正的警察该做的。

可就连黄始木这样无情无欲之人，身处在这样一个“你”“我”社会久了之后，居然也会不加思索地去找姜元哲“打个电话”来解决逮捕令的问题。后者对黄始木的训话一语道破机关：“如果我今天打了这个电话，欠了对方的人情，下次对方打电话来找我帮忙，我能不帮他吗？”特别是，如果对方的理由听起来还很正当呢，特别特别是，如果我按对方的要求做了也并不算违法呢。可以给也可以不给逮捕令的情况，就比如统营案凶手那样的情况。我觉得全剧最精彩也最讽刺的就是那一段，禹泰河跟金思贤两个检察部长，想要拿到逮捕令根本不是去找法官据理力争，而是打电话摇人——“喂啊，你跟某某认识吗？这么说来你是他的前辈喽。太好了”。同样讽刺的还有，崔嫔决定坦白的理由，并不是感动于她与韩汝珍之间的“羁绊”，而是“想要为警察（我们）做一件有利的事”，而韩汝珍能继续在情报局立足的原因，也并非是她的同事们认同她守护正义与法律的行为，而是新任局长在崔嫔的关照下当众将韩汝珍标记为“我的人”。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舍不去——只要人心还苦囚于此，就有“你”、“我”之分，只要还有“你”、“我”之分，这立场之分就会排在正义、人权、是非之前，甚至乎，仅仅以是否“利于我们” 并且/或者 “不利于你们”而判断是非。既然不可能人人都如黄始木那样无群无派无你无我，那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使人的私心私欲不至于破坏公正，才能限制住每一个部门的权力而又不使其功能瘫痪？

本剧给的答案是“有高位者停下”。低位者，如韩汝珍如黄始木，他们联起手来也只是蚍蜉撼大树，孤军作战的话只有被踢出体系的命运。而李昌俊、姜元哲、崔嫔、李妍在，他们当中只要有一个肯停下，整个链条就会出现缺口。但这实在也就是影视剧里演演，像李昌俊和姜元哲此等地位之人，在现实中真的会牺牲自己辛苦一生奋斗得来的荣誉权势，去保护黄始木这样一个平时连笑脸都不给的油盐不进只会给大家找麻烦的后辈吗？像禹泰河这样才比较可能吧，想把黄始木当枪使，一不小心砸了自己的脚，中途就只想着怎么能快点摆脱他，最后就是威胁恐吓只想neng死他了。禹泰河意图攀附韩乔接班人李妍在进军政坛，emmmm，从这个角度来看，又倒是蛮真实的。

最近刚读完费孝通的《乡土中国》，看完这剧，又想到书中一些有意思的段落：

中国乡土社会的基层结构是一种我所谓的“差序格局”，是一个“一根根私人联系所构成的网络”。这种格局和现代西洋的“团体格局”是不同的。在团体格局里个人间的联系靠着一个共同的架子，先有了这架子，每个人结上这架子，而互相发生关联。

一个差序格局的社会，是由无数私人关系搭成的网络。这网络的每一个结都附着一种道德要素，因之，传统的道德里不另找出一个笼统性的道德观念来，所有的价值标准也不能超脱于差序的人伦而存在了。 中国的道德和法律，都因之得看所施的对象和“自己”的关系而加以程度上的伸缩。我见过不少痛骂贪污的朋友，遇到他的父亲贪污时，不但不骂，而且代他讳隐。更甚的，他还可以向父亲要贪污得来的钱，同时骂别人贪污。等到自己贪污时，还可以“能干”两字来自解。这在差序社会里可以不觉得是矛盾：因为在这种社会中，一切普遍的标准并不发生作用，一定要问清了，对象是谁，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之后，才能决定拿出什么标准来。

为自己可以牺家，为家可以牺牲族。这是一个事实上的公式。在这种公式里，你如果说他私么，他是不能承认的，因为当他牺牲族时，他可以为了家，家在他看来是公的。当他牺牲国家为他小团体谋利益，争权利时，他也是为公，为了小团体的公。在差序格局里，公和私是相对而言的，站在任何一圈里，向内看也可以说是公的。其实当西洋的外交家在国际会议里为了自己国家争利益，不惜牺牲世界和平和别国合法利益时，也是这样的。所不同的，他们把国家看成了一个超过一切小组织的团体，为这个团体，上下双方都可以牺牲，但不能牺牲它来成全别种团体。这是现代国家观念，乡土社会中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