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分鬃

一匹马的步态是怎样的？达·芬奇《马的素描》中，一匹骏马双蹄同时抬起，两只后蹄紧紧抓地；热里科的《艾普松赛马》中，奔马的前后蹄腾空而起，分别向前后两个方向舒展。这些对奔马步态一直为大众所接受，它们代表了大众对奔马姿态的认识。然而在19世纪70年代，当穆布里奇用24台照相机记录下一组奔马的活动影像后，之前对马奔腾时的种种想象都被证伪了：奔马两侧的马蹄交错运动，当它腾空时，四蹄则是向内收缩。我无意以科学实证来否认艺术想象的合理性，但如果可以认为艺术的想象会反映一种大众的对事物的普遍认识，那么正是活动影像，改变了大众对马的奔跑姿态的固有认知。

即将毕业的左坤，面对的正是一个向他涌来的被一系列固有认知所劫持的成人世界。影片一开场，两排驾考练习车井然有序地缓慢行驶，练车的左坤不小心蹭到障碍。在教练习以为常地不耐烦催促后，左坤突然暴力停车，踢翻障碍，愤而离去。随后，我们看见一个塔蒂式的交通转盘，左坤从转盘中间的驾校办公室走了出来——他的驾考之旅以失败告终。这是影片中他第一次与成人世界发生冲突。缓慢行进的练车队伍，烦躁的驾考教练，这些影像充斥在日常生活中，而左坤对此难以忍受。然而，他的发泄并无法改变他考不上驾照的困境。于是，我们在远景镜头中看到了他走出驾校落寞的身影。在此，左坤进入了德勒兹意义上的纯视听情境，他走出驾校办公室，无能为力地看着环绕的车流。

类似的故事在左坤的生活中不断上演，随着左坤游走于各种人际关系之间，不断碰壁，成人世界诸多规范的制约，不断涌现在观众面前。在爱情中，他无法给予另一半一个稳定可靠的未来；在工作中，他目睹着导演对异性演员的非分之想，旁观着剧组工作人员看人下菜碟的阿谀奉承；在学校里，他业务娴熟却无法通过老师的课程考核......他竭力游离在社会边缘，力图置身于社会之外。但是，面对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充满俗成规范的成人世界，他无处躲藏、无可奈何，他没有办法通过行动来改变自身所处的环境。

魏书钧有意识的将人物不断置于纯视听情境中，使得《野马分鬃》同新现实主义的脉络相连。在德勒兹看来，新现实主义不仅仅是以写实的调度方式来表现社会生活，它摆脱了人物不断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的知觉驱动模式，代之以人物从行动中脱离出来，用观察者的主观视角感受痛苦、难以忍受的经验。当摄制组一行到达蒙古包，无论是众人在蒙古包内推杯换盏、敬献哈达，还是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左坤都是以一个局外人姿态游离其间，一个已经高度景区化的蒙古包显然与他理想中狂野自然的草原相去甚远。面对这个他向往已久的世界，巨大的幻灭冲击着左坤，就如同《火山边缘之恋》中看到捕鱼的残忍场景，受到剧烈震撼的卡琳。与之更为相似的是新浪潮的美国先声，尼古拉斯·雷《无因的反叛》。詹姆斯·迪恩饰演的同样备受煎熬的青年，尽管不断做出行动试图走出学校、家庭生活带来的困境，但最终只无能为力的目睹一场场悲剧的发生。

如果说迪恩饰演的青年在片中的困境主要仅仅来自于家庭和学校，那么左坤则身处着更巨大、更艰难的处境，在他面前，一个封闭而荒唐的世界不断向他涌来。世界的复杂和混乱使得影片必然无法用连贯的情节来创造一个封闭的故事系统，它需要用碎片化的情节对世界进行不完整的拼凑，使世界像海浪从四面八方而来，拍打礁石似的冲击着左坤。因此，女友、导演、父亲、母亲、老师、歌手一系列人物的形象或声音，在不同的情境中往复随机出现，他们的话语构筑了一个庞大的密闭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着约定俗成的人际交往方式、职场晋升渠道、恋人家庭关系等等，而不愿融入的左坤，被排除在外了。

回顾近年来的热门青春片，无论是《少年的你》的残酷青春，《过春天》的反叛之旅，还是《盛夏未来》的爱情萌动，它们都是力图通过流畅的叙事，清晰的人物弧线，来呈现少年青春成长故事的“成人礼”电影。电影中的少年，或初情荡漾，或激情叛逆，但他们都向成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人”迈进一步。然而，在《野马分鬃》里，青年和成人世界的分裂是无法被中肯地调和的。当左坤在片尾坐在车里，听着广播中吊诡的播放“银河三部曲”，他仍然无法接受他成为这个成人世界的一份子。在这里，妥协不意味着成人的礼赞，而是堕落的真正开始。这正是《野马分鬃》的与众不同之处，它并不会通过虚构的情节来试图弥合两个世界的分裂，给观众创造一个治愈的幻梦。相反，它需要让观众同它一起直面这种分裂，弥合分裂的可能不在电影之中，而是孕育在观众直面它进行的思考。

在影片最后，左坤卖掉了越野车，他去草原看野马的梦想终结了。恰是在这时，奔马的影像才出现在大银幕上。它驰骋在一片左坤未知的草原，一个他未曾踏足过的世界。但这个世界一定存在，否则马和草原又怎么会被摄影机所捕获？在穆布里奇的年代，活动影像作为一种科学实证的方法，改变了大众对马步态的认知。而在今天，当影像有了更为复杂的组织方式时，它能否去发现不同的世界？魏书钧引领我们去看见一种分裂，而被固有认知所遮盖的世界面目，可能还有待更多的发现。这就是电影的魅力之一，它总可以去寻找这个世界更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