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灼

影片开始的俯视大全景提醒着我们“海滩”这个意向所蕴含的特殊意义，一面是海一面是陆地，随着海浪的冲刷，海滩在大海与陆地间徘徊。正如同13岁的主人公Claire所处的青春期一般，在少年与成年的路途上不断徘徊。也正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Claire完成了脱离对家庭的依附，与他人产生联系，最后完成成长的过程。

成长的开始便是从母亲与姐姐的疏离开始的。从第二个镜头开始，这种疏离已经在镜头中显现，处于清晰前景的Claire与处于模糊后景的姐姐和母亲在空间切面中已然分离，但又同处于汽车这个空间，让家庭关系还残留着联系。随后的一个镜头中，姐姐在屋内梳头，Claire站在屋外，姐妹间的联系仅仅存在于玻璃所带来的反射和透视的重叠，关系疏远。而随着母亲和姐姐都找到了自己的情人，Claire被当作皮球般踢来踢去，最终成功将Claire置于边缘的位置，将Claire置于“海滩”。

也正是在这样的边缘位置，才使得Claire遇到了同处于“边缘”的塞内加尔难民黑人小贩Amram，从这里开始Claire已脱离了家庭关系，身份也从家庭身份转换成了个人身份。我们注意到在此之前，还处于家庭身份时她和姐姐也在海滩边遇到了一个黑人小贩，当时的她是拒绝的态度，而处于个人身份的此时，她急需新的关系依附，以抵消自己一个人的孤独和不安全感，所以对于Amram有了不一样的态度。

在遇到Amram后的Claire也引入了另一个视角，一个政治观察者的视角。这里不得不提到片中海滩的现实地理位置，西班牙最南端的安达卢西亚，与非洲仅仅相隔17海里，所以在海滩上有着大量的非洲难民。这样一个地理位置为影片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也让“海滩”多了一层意向，便是“隔断”的意义，海滩将大海和陆地隔断，使之对立，正如海滩上欧洲白人中产度假者与非洲黑人底层难民的对立。

片中镜头运用了大量的模糊前景，使镜头、使观众与片中的人物之间永远有着障碍、阻隔，无法直接抵达人物，一方面暗示着Claire与母亲、姐姐的关系，这里也暗示着我们所看到画面是有遮挡的、不完整的，而被遮挡住的、处于画外的正是这群非洲难民，这便是白人中产们的视角，黑人难民是被自动屏蔽的、不可视的状态。

玻璃这一意向有着相似的功能，导演对于玻璃的运用有着独到的理解，正如前文所提到，玻璃可以反射自己的影子，改变视角后也可穿过玻璃看到外面。片中大多数的白人们只能看到玻璃作为镜子的一面，只看得到自己，对于玻璃外的黑人难民是不可视的。而只有Claire是那个看见难民的人，片中有一个这样的镜头，镜头一开始焦点对准玻璃内的Claire，这时她看向的也是自己，而随着Claire视线的转移，焦点对准了玻璃外踢球的黑人男孩，也暗示着Claire拥有着不一样的视角，正如同德西卡电影中的孩子，在成人世界中的无力，赋予了Claire更强的视听能力，也是她看见苦难的能力。

另一组意向的对立来自于环境的对立，白人们华丽的现代建筑与黑人们自然、破旧空间的对立，当Amram处在酒店房间中时，是不自然的；而和Claire在海边散步、岩洞探险时的Amram才是他自己，Claire在和Amram关系进一步发展中，也慢慢地发现自己在现代建筑中格格不入，她选择从现代建筑中走出，走向自然，梦境一段便说明了她转变的决心。而另一个环境饱含着作者的希望，便是跳舞的环境，舞蹈似乎有某种魔力，在色彩斑斓、昏暗的环境中，肤色的差异变得不明显，让不同阶级的人能看得见彼此，也预示着这样的对立是存在着调和的可能。

Claire首先想到的调和便是将母亲的信用卡和戒指偷给急需用钱的Amram，掠夺富人财产给予穷人的做法充满着浪漫英雄主义，但结果往往是极其惨痛的，Amram被当作小偷被打得重伤，这样的做法显然是不理智不正确的。而作者想要传达的真正做法是什么呢？正如片名《Sunburned》一样，在晒伤后，在真正地感同身受后，肤色不再那么白皙后，与Amram躺在一起，躺在破旧的帐篷里，苦难才能得到慰籍，最后消失的Amram如同终于实现愿望的游魂，终于也能原谅了这份对立。

在送走了Amram后爬上山顶的Claire，又一个与开头对照的大全景，Claire已然完成了那份青春期的成长，不再徘徊于海滩，而是眺望着坚实的高山，重回家庭的怀抱，与母亲和姐姐和解。虽然重回了家庭身份，但已不再是来海滩之前那个懵懂的少年。

本文首发于 德国电影节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