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电影

《甜蜜电影》，充斥着未开化的疯狂，根本不是一部真正的电影，而是一种社会疾病。
—— Jack Cocks, “Pleading Insanity”， 1975

《甜蜜电影》实际上是我所知最全神贯注的作品，它遵循了这样一个思想，即评估世界的状态就是要找出它的味道（这种感觉模式被正统认识论者所不屑，而归入美学的一个角落）……这部电影试图提取希望……从我们对世界感到真正厌恶的事实之中……我们的反感是一种净化的机会，我们可以通过活着而不是杀戮来净化自己，如果这是通向炼狱之外的方向，我们愿赴地狱……这是一部有力量的作品，足以使我们再次看到，暴君的权力仍然需要我们自己的同谋。
—— Stanley Cavell, "On Makavejev on Bergman", 1979

　　翻译节选自“Terror and Joy: The Films of Dušan Makavejev”，Lorraine Mortimer著；此处只包括首尾两节，感兴趣者可参见作者的专题文章，链接为https://www.sensesofcinema.com/2008/feature-articles/sweet-movie-mortimer/#60。

序言：糖与权力

　　人类学家西敏司指出，印欧语系的词根swād是“sweet”和“persuade”的最终来源。在对甜味与权力联系的历史政治经济追溯中，他探讨了糖是如何成为“在海外进行混合农业实验的主要动力之一——混合资本财富和非自由劳动力”。它是“最早从奢侈品转变为必需品的商品之一；从稀有品到大规模生产商品的转变，体现了资本主义本身的承诺和实现。”他总结道:

从糖这样微不足道小事到整个世界的状态，似乎又是首骨头之歌——髋骨与腿骨相连，诸如此类。但是......蔗糖，这个“资本主义的宠儿”……象征着了从一种社会向另一种社会的转变。英国工人喝下第一杯加糖的热茶是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因为它预示着整个社会的转变，预示着其经济和社会基础的全面重建。我们必须竭力去理解该类事件的后果，因为它们构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包括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关系、工作的意义、自我的定义、事物的本质。商品是什么，商品意味着什么，从此将永远不同。出于同样的原因，人是什么，作为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也随之改变了。在理解商品与人的关系时，我们重新发掘了我们自己的历史。

一种强烈的欢愉

　　当安娜被警察从船上带走时，警笛声响起，在一片混乱中，我们在长满草的岸边看到小男孩被塑料袋包裹着的尸体。与卡廷惨案相关的轻柔音乐出现在配乐中，我们也看到了卢夫，他的尸体躺在河岸上。年幼的男孩们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站在桥上望着对面的尸体。这时，我们听到一位摄影师/广告制作人正在鼓励世界小姐自我陶醉：

亲爱的，这将是你职业生涯的亮点。从现在开始，当人们吃巧克力的时候——我是说，我们做广告的那个品牌——他们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我要让它们觉得好像在吃你!

演说进行到一半，镜头切换到卢夫，从头到脚扫过他的尸体。随后，我们看到世界小姐的脚和腿，她打开长袍，裸身踏入巧克力缸，摄影师继续他的拍摄和喋喋不休。接下来是我认为最美丽的电影场景之一，世界小姐/卡洛埃·劳拉在巧克力中移动，美丽、感性，无拘无束，她张开双腿，沐浴和扭动，让她年轻美丽的身体诗意地运动。随着音轨中响起罗马尼亚风笛，巧克力浆有节奏地发出啧啧声。
　　又一次，爱普斯坦和他流动变形的宇宙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虽然在下面的段落中，他指的是电影中时间的减缓，但我们不必拘泥于慢动作现象:

Human appearance finds itself deprived, in good part, of its spirituality. Thought is extinguished from the glance ... In gestures, awkwardness - a sign of will, the price of liberty - disappears, absorbed by the infallible grace of animal instinct. The whole of man is no more than a being of smooth muscles, swimming in a dense environment, where deep currents still carry along this clear descendant of ancient marine animal life, of the mother waters ... Slowed down still more, every living substance returns to its fundamental viscosity, lets its basic colloidal nature rise to its surface.

　　世界小姐，同卢夫一样，似乎为自己的殉道感到愉悦。当她表演她精彩的身体时，我们意识到我们真的置身于一个魔幻的宇宙中——卢夫活着，微笑地透过一扇破碎窗户看向她（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对这个从另一个故事中复活的角色微笑）。但随后她开始挣扎，发出动物的叫声，我们只看到她脸的一部分，一只棕色的眼睛凝视着巧克力外。她的脸和身体都被液体吞没，融为一个整体。“让一切为人所知，让一切都干净无比”，玛莎·阿普拉纳普说，镜头猛然拉回故事，配乐中传来了强烈的动物咆哮声。巧克力中只有缓慢的运动，呼吸的响声，紧闭双唇，世界小姐已死在缸中。贝纳永说得很妙，“世界小姐吞噬了西方世界，以至于融入其中”。
　　当画面切换到卡廷土坑时，玛莎的声音出现：“我们的孩子们干得不错。”接着是小男孩们装在塑料袋中的画面，银幕被染成了卡廷惨案镜头中的颜色。孩子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动起来。火车过桥的声音呼啸而过，由儿童合唱团演唱的卡廷音乐在背景中响起，最顽皮、最受诱惑的男孩望向镜头。色彩，尤其是金色，渗透到静止图像中。
　　当“世界小姐在摄影机前被“展出的环境所激活”时，卡维尔指出她无法参与其中

is shown as an inability to be nourished. A life-long force-fed consumer, she becomes anorexic; and she swiftly winds up as a piece of chocolate ... As she writhes and then drowns in the vat of chocolate-mud-excrement, like an isolated female wrestler, we can see at last, though filtered through a film of chocolate, a sweet movie, the genitals denied our sight when she was first introduced to us. She is again food for the hungry movie camera, a responsibility accepted by Makavejev as his depicted cameraman says an excited “Beautiful!” in response to her dying. And the insatiable and deadly voyeurism of the camera is then more amply declared by alluding - in an extreme close-up of this woman’s profile as her head touches the floor of the vat and we see one eye caught open by death - to the shower murder of Psycho.

　　尽管这个评论很有洞察力，也承认了这部甜蜜电影的本质，但其主旨仍然与整个场景的壮丽背道而驰。看着这个女性生物享受并展示她美丽（却短暂）的躯体，我怀疑是否大多数人都会想到粪便，尽管公社成员在盘子上拉屎和世界小姐在巧克力中独自沐浴/玩耍之间存在的明显视觉联系。卡维尔本人已经谈到了每部电影的纪实基础，“至少在摄影机对演员的天赋不可避免的审问中，那些将自己存在交给电影工作的人。”每次观看，我都震撼于这种将辉煌的存在与产品销售紧密联系所带来的恐怖感。这和引导充满生机的年轻男性成为人体炸弹，来毁灭自己和他人一样不道德和疯狂。
　　不过作为结尾，我们应当回到起点，回到索多对于马卡维耶夫电影中字面与比喻、符号与对象关系的基本论点，再将其与科利斯对电影的不安感受及其（表达的）反应联系起来。科利斯的评论提到，

卡洛埃·劳拉，一个娜塔莉·伍德式的人，拥有性感而年轻的身体。去年戛纳电影节上，当她现身在一部带有魁北克政治色彩的性剥削电影《伐木工之死》中时，点燃了不止一个评论家的性欲之火。毫无疑问，马卡维耶夫把劳拉小姐睁大眼睛的性感视为对西方无知渴望堕落的隐喻。

如果她在《伐木工之死》中被用来“挑逗老练的偷窥狂”，科利斯猜测，马卡维耶夫决定利用她“将这种偷窥主义......反过来对向自身”。沿着这个思路，他注意到广告摄影师的反应，“舔着他的嘴唇，对他/我们多汁味美的性对象喊着隐晦的鼓励”，不过他总结道，在《甜蜜电影》中，“导演对劳拉小姐身体的关注超越了所有讽刺的点”。
　　然而，后者无疑是关键所在。女性的身体无法被简化成一个符号，以便为注视下“不道德的剥削”提供一个抽象且“体面”的观点。科利斯评论中“虽然不对但我很享受”的基调终究承认了世界小姐/劳拉和她的身体的力量。尽管世界小姐被巧克力淹没，但世界小姐/劳拉的无拘束的活力和身体表现依旧存在——作为生命之流中的一个时刻，叙事性地为所有人呈现了悲惨的结局。
　　德莫迪等人的观点与我的观点存在共通之处，她们认为马卡维耶夫正是“意图用他的强烈的欢愉来认识人类现实的多元面貌”。这部电影以“生活模糊而令人困惑的甜蜜”为对象，向观众提供了“一种了解现实丰富、混乱和危险面孔的手段”。马卡维耶夫对快乐的见解阐明了“《甜蜜电影》在追求生命难以理解的完整性中，裸体、饥饿和疯狂的逻辑”。他谈到了拥抱永恒欢愉理想的危险，这有点像留在子宫内的生活；我们被喂养、被穿衣、被照顾的梦想，实际上是死亡的梦想。他说，他并非在宣扬痛苦，但他相信“我们必须接受生活是美丽、痛苦且充满挑战的东西”。此时，我们对于《甜蜜电影》的态度，可能变得接受、喜爱、甚至从中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