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1990年的《笑傲江湖》由金公主與電影工作室等聯合出品製作，據說前後內外有六大導演七個組拍攝完成，與其說是通力合作，創造奇跡，還不如說是見招拆招，求同存異，化零為整。我覺得這跟武俠作家在報紙上連載個幾年的小說，本質上也有共通之處，作家雖然通常只是一個人在寫，但橫跨時間漫長，人物角色又多，到處橫生枝節，相信即使是像金庸這樣的頭部作者，到後來也容易在多條故事線裏，顧此失彼，避重就輕，化零為整。於是不管是小說，還是電影《笑傲江湖》，都不免給人一種洋洋灑灑，浩浩蕩蕩之感，人物與故事都像跑馬燈一樣，你追我趕的往前臺鑽，生怕被故事線遺忘，甚至是徹底淘汰，要是非死不可的話，死也要死得別出心裁，轟轟烈烈。

《笑傲江湖》的故事圍繞葵花寶典，前面還有一個辟邪劍法作引子，在電影裏就合二為一了。這葵花寶典有兩個不同的版本出處，修訂版中是相傳由宮中宦官所創，不過具體來龍去脈，則語焉不詳。電影中參照了這版出處，開頭便是錦衣衛林震南去內承運庫盜取葵花寶典，然後流星趕月的回了老家福建，但東廠很快查清了他的動向，追趕而來……

電影中有兩大元素是很有趣的，也都涉及到真假。一個寶典與琴譜，另一個是林平之與“張學友”歐陽全，前者是小說原有的，而後者則是電影中新添出來的，為了溝通東廠與福威鏢局兩大勢力。雖然是一個常見的身份梗，但因為張學友的角色遊走於朝廷與江湖之間，甚至在關鍵時刻還想獨享葵花寶典，除掉古公公。其實這又是一個韋小寶式的角色，大小朝野通吃，只是善惡定位不同罷了，想來如果歐陽全，韋小寶，還有同樣朝廷江湖兩相宜的《臥虎藏龍》李慕白，“三生”有幸的站到同一舞臺上，那簡單貼下標籤，便是一出武俠版的“壞傢伙，怪傢伙，好傢伙”。

在片頭名字單列橫書的導演是胡金銓，小說裏是沒有時代背景的，強調各朝皆然，而胡導是資深的明朝控，這麼處理時代背景，也方便服飾道具的運用。而整個故事其實還是個《龍門客棧》式的故事，只是換成了片頭和片尾的染坊，中段當然從內景戲出去了，來到了渡頭，樹林，苗寨等地方，但有時候地方大了鳥多了，風光秀美了，也未必是好事，並不利於出彩的交待各色人物的出場，狀態與作用。

《笑傲江湖》中插科打諢的戲份不少，比如令狐沖與林震南剛見面，相互用武功自證身份，然後因為書信丟失，只剩下一盒迷煙的禮物，鬧出了烏龍，以及嶽靈珊光身子洗澡，和誤點燃了火藥這些戲份，雖然熱鬧，有點諧趣，對塑造人物也有一定的作用，但整體上還是有一點荒唐，略微拖慢了節奏，畢竟後面有那麼多故事要講，那麼多人物要出來，卻花了不少筆墨在烏龍與搞笑上。

但有一處類似的搞笑戲份，卻是讓人欣賞的，那便是嶽不群要令狐沖說出林震南交待的秘密，師徒倆一個急於知道，一個見招拆招，都是用所謂的華山派門規來說事，最後嶽不群沒辦法，只能找臺階下，說剛才只是想試探令狐沖。雖然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這樣的搞笑爭論戲份，也不算太高明，但好就好在它有一種政治式的隱喻與嘲諷，而小說《笑傲江湖》不用多看透，就應該瞭解是針對特定歷史事件有感而寫的，所以同樣是搞笑，上一段所提及的那些烏龍就只是鬧劇，而這邊的師徒鬥嘴鬥法，就有較深一層的喻意。

武俠小說雖然膾炙人口，但礙於篇幅與結構，改編成電影後成功的案例少之又少，關鍵還在於武俠這種以人與事鋪張延伸開來的故事，很難找到一兩個提綱挈領的線索，能產生真正的戲劇衝突時刻，並達到昇華人物光輝的功效。對於這部《笑傲江湖》的故事，我且嘗試用一兩個關鍵字來重新梳理，整合一下，希望能有不一樣的觀感與喻意。

金庸先生修訂《笑傲江湖》裏把葵花寶典，改為太監所創，喻意自然也很明顯，就是太監在歷史上如果得天時地利人不和的話，能把持朝政，一手遮天。而據說太監會武功這個創意，還是從胡金銓導演的《龍門客棧》開始，金庸先生可能也受到啟發。但電影《笑傲江湖》裏的開頭，有一個可能不成問題的問題，那就是身為錦衣衛的林震南知道禁宮裏有葵花寶典，但古公公等人卻事先不知道，而實際上，雖然葵花寶典是否必須自宮才能練，還是有兩種不同的說法，但感覺上公公卻是練此寶典武功最為合適的一部分人，骨骼輕奇，天生無材。所以，對於這種可能需要自宮才能練的絕世武功，它應該不僅僅只作為被各人爭搶的“麥格芬”，而是應該有更深的喻意，與連接人物及故事的作用。

對此我的設想是，有太監發明創造了葵花寶典，手下的太監們都練到了一定的功力，太監就像丐幫一樣，成為一大幫派，有武功，也有權勢，比如就叫葵花幫，以葵花的朵數來表明太監的身份，如同丐幫的N袋長老一般。而之前好象都只是把太監當成一個半公務員的身份來介紹，而很少當成武林中一個舉足輕重的幫派。而對於太監來說，儘管要有的都有了，但沒有的也還是沒有，雖然可以收養兒子，象徵性的傳宗接代，但更渴望的，其實是別人真正的尊重，和在江湖上真正的地位。而且葵花寶典的創始人天賦異秉，在武功上設立了一個嚴苛的准入條件，那便是欲練神功，必先自宮，這就意味著，只要真正想練寶典的武功，也就等於自動加入了葵花幫，而且很難脫離，因為宮掉的東西，總不能再接回去，畢竟《劍雨》中的羅摩遺體只是一個外來的傳說，更不靠譜。於是葵花幫接下來的計畫，就是讓江湖上的門派，特別是五嶽劍派臣服於自己，而要做到這一點，就是先在江湖上散播葵花寶典，天下無敵的神話，首先故意把寶典藏在內承運庫的消息透露給錦衣衛林震南，因為知他是個武癡，引他去盜竊，然後派出古公公一路尾隨到福建，同時很快各門各派都知道了葵花寶典現身江湖的傳聞，於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福威鏢局這邊。林震南洞悉了練葵花寶典的先決條件，而他已經有了寶貝兒子林平之，不怕絕後，於是本來痛下決心，心無雜念，決定練功入門，但剛想動手時，傳來消息，寶貝兒子林平之因為跟青城派，或者禁官太監結怨，命在旦夕……到底是先救兒子，再自宮，還是先自宮，練成神功，但有可能救不了兒子而讓林家絕後，這才是真正的戲劇性選擇衝突。

而在華山派君子劍嶽不群這邊，他只有嶽靈珊這麼一個獨生女，雖然華山弟子眾多，特別是令狐沖，可謂德藝雙馨，只是過於隨性，但即便如此，都是外姓之人，於是嶽不群雖然武功比林震南要高出許多，但在知道了葵花寶典修習的入門條件後，就算野心再大，也猶豫了許多。而另一方面，嶽不群作為華山氣宗的代表人物，雖然在五嶽劍派中名氣不輸於嵩山左冷禪（後者因為有難言之病患，本來就只是擺設，於是早早斷根，秘密加入了葵花幫，只是對外還以五嶽劍派盟主示人），但大內葵花幫最看重的，卻是劍宗退隱的大宗師風清揚，於是古公公此次出宮，表面上是對付林震南和嶽不群，奪回葵花寶典，但那只是障眼法，真正的一個目標是找到風清揚，打敗他的獨孤九劍，讓葵花寶典的江湖傳說越發甚囂塵上，老少鹹宜，無人不知不曉……但這回葵花寶典對獨孤九劍的巔峰對決，卻因為令狐沖的摻和，而功虧一簣，為江湖及五嶽劍派保存了一點顏面，而且令狐沖隨後在風清揚的開導下，不僅無痛入門了獨孤九劍，還洞察出大內葵花幫利用寶典來攪亂整個江湖，特別是五嶽劍派，迫使師父君子劍露出小人真面目的全部陰謀，他未嘗不想阻止師父黑化與非男性化，畢竟有撫養之恩，但有些事覆水難收，反派很難回頭……

以上這麼處理相關劇情，是在保留絕大多數情節的基礎上，將葵花寶典的緣起，以及反派的整體計畫加以擴張與系統化，而不僅僅只是一卷不知出處，無根無源卻有暴得大名的寶典，就如同現在莫名其妙“紅透半邊天”的小鮮肉一般。畢竟像這麼一樣被江湖眾人拼了命爭奪的武功秘笈，寶刀神器，在武俠世界裏已經出現了太多回，就算是金庸的故事裏，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如果不加以擴展與豐富，就算它有隱喻，也有所謂人性的試金石功能，那也試了太多次，多到有點乏了，厭了。就如同葵花寶典，好象只要改動幾個字，就會變成四十二章經，而在宮廷，江湖上所起的作用，也大致相仿。君子劍變小人之刃，雖然不失諷刺，但在整個戲劇性與人物塑造上，還是顯得平面與套路，如果整個《笑傲江湖》只是又一個簡單的奪寶故事的話，那就算主題曲再好聽，夠古風，可能也有一點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