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相

《龙门相》也是个搅拌机，研磨了一堆类型元素与中国东北风土元素，这个“东北叙事”半温不火的时期悄然出现在欢喜首映上，有点意思。

将风格化的人物赋予有极大掌控力与神秘化作用的景观，以及用各种信标符码之物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与地点用“恰当”的方法吧一种“质感”凸出，即是一种气氛或曰氛围（无论学者们翻译成爱air也好，直译为atmosphere也罢，同样能促成中西学术交流），恐怕是大多数创作者的的不二法门。这并非易事，需要有对节奏（rhythm）实际在电影中的不规律性做出精准的判断，该在哪个节点上完成任务，方能完璧无瑕。但是这又带来一个问题，是先考虑地区的空间性/既定的全局氛围感（热带小岛，东北三线小城镇，河北厂区，内蒙草原，贵州山寨，都市上海……）还是考虑电影的类型（喜剧，悲剧，伦理剧，黑色电影……）？依靠不用整合的数据库可以轻易完成（先前作品，摄影图片，实地考察增殖的多媒体材料……）？这里套用一下丛峰老师Arche‘now’logy的梗，凡是留有考现学痕迹的，可检索到的一切痕迹便可视为一种松散而有索引性indexity的“数据库”，只是集约程度部族），青年创作者们也乐于花时间来完成美学风格的搭建，这些都是和记忆与经验互补的前期阶段的创作路径，共同补充地域性表述的现象学方式。

有些极端地说，所谓的动画纪录片与纪念碑式的艺术创作也轻易地绕不开这一步，更别提有些影视人类学着所说的民族志虚构手段（ethno-fiction）,但我在此不想去对真实与虚构的狗咬狗式不绝于耳的争论展开太多，毕竟用真和假熔铸的融合怪（可分辨线索不明确，相较于“缝合怪”的隐喻能让人轻易明白拼接的痕迹位于何处而言），它是一坨罔顾纪录影像和实验影像的恶臭移动胶体，像能够溶解后宫动漫女主角衣物送老色痞福利的史莱姆一样，并极易被当做干预主义的无聊武器去造就威权的话语和解构式误传（《纪录片的不确定性》是最好的辩驳）。

那么问题来了，风格化到底是应该怎样被工业化地拼装出来，怎么给他定个性，。我毋宁说风格化的体现便是由多重且零散的印象与情境感配装出整体性之印象（观感）的过程吧，充当过程的风格化（stylization）就是生成既定风格的过程（process of stylization-making）本身。换句话说，对应这个英文单词的其他语义，使用基底的符码因袭他者，后者一种资源。当黏连在一起对观者的全局体验又出现陌生感与趣味，最终成品又能被当作再创作的可索引他者。只要类型片和“类型融合”语境依然存在，风格化便是循环而非递归（recursion），存在可辩驳的逻辑。

除了景观取舍和人物塑造（characterization）的程式化，以及赋予其沉痛的古典戏剧范式以外，且在非反景观或反电影的题设下，怎么能使之得以施展，怎么服务于“地域性”的“文本炖煮”呢？我认为有这么几点值得思考，首先，无限的隐喻修辞的叠加会将之摧毁，这一点《龙门相》把握住了，回到视听语言上，空镜与音乐只为剧情转折和情景感服务，别无他用。其次，实景即是景观也是遗产，摄影机从多种角度框取（enframe）和拆分之，为的就是追求“只缘身在此山中”式的印象生成的断点，哪怕是散漫无序却无所不包的。这一点《龙门相》也做到了。第三，“地域电影”制造印象并非是“某地意味着什么”（what it ‘is’ and 'means'），而是地域空间是如何在媒介实践中被有所选取和擦除的，这是个认识论本质的问题。它可以是视觉，声音，嗅觉，触觉，听觉，这些感官的融合体验，以及最终的融合体验是如何重新被地视觉化和听觉化了的数字复制品，甚至于包含互动电影是如何将这类体验反施加到被付诸于观影体验的终端的“我们”之身？第四， 超出角色塑造的低级任务，是怎样穿梭于（movements-across, 这里我不想使用漫步者的隐喻，因为其中没有目的却有东张西望本身就是目的，且这个概念使用的论述题设便囿有较强的哲学意味）其间并互动于环绕物的。不妨为人的穿梭设定些淳朴的动机和戏剧触发点于过程之中，譬如说电影中俩笨贼开车撞上了警察假人，随后假人又歪歪扭扭地立在原地，这能让感官实践上升到高级且有趣味的空间实践。最后，创作者和观者能否抵制本质主义式的论断，用否定的办法来重新构建自身，亦或虚构一处乌有之地，单纯让媒介品的骗术给观者以不留痕迹的信服感，而在真是种无迹可寻？这是比空间实践更高级的媒介实践。后几点恐怕《龙门相》和其他被贴上“地域电影”的作品都很难达成。

《龙门相》是典型的小城丑事叙述模式，人因为色欲或贪欲而违法，因畏惧而隐藏，但丝毫不影响正义在时间流逝中的到伸张的平凡故事。我感兴趣的是“日常”与风格化之间存不存在一对扭结？不妨预设几个“快与慢”的题设，我用几个音乐术语做喻，不知是否合理：纵横世界的缓慢电影在美学层面大有研究头，它可视为庄板（grave）或广板（largo）；缝合痕迹明显的东方哥特式国产奇幻/魔幻电影为何会首先以奇观符号作为评判标准之一，可视它为急板（presto）或最急板（prestissimo）；包含酸甜苦辣体验的日常性操演可能位于行板（andante）与小快板（allegretto）之间，是跳跃的。当然也有特例，实验电影几乎都是风格化的典范，它却难以分类。感知体验里的韵律和节奏恐怕始终是“风格化”题设的首要因素，之于如何解读文本便是影评家的事情了。换句话说，“日常性”展演并不容易得能造就奇观给人的审美冲击力和张力，也不一定回蕴含如“延宕，重复”等更高级的审美体验。那么玩弄“日常图景”是不是“风格化”的阻碍呢，或说“日常化”本身就是风格化的途径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