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书璇:无论怎样,你总得承认这一场戏,始终是pure cinema。也就是说,用音乐,用文学,用雕塑,用绘画,都不可能达到目前已有这个表现形式,这也就是 the medium expression。这样「纯电影」的表现方法,倘若你说在「电影」里竟然不方便用,甚至说它是过份的强调,那么我只好问你:what is cinema?
如果你说是form有问题,那么,as a form,我自己就觉得,发展到那里,的确要require something dramatic。好比董夫人在冲出去杀鸡之前,她在房间里向房门口冲出去,一次又一次,重复又重复,事实当然不是她果然转来转去,转了那么多次,而只是她感觉如此,just what she feels,这也是pure cinematic expression。
陆离(默想):董夫人杀鸡之前,在房间里「转身冲向房门口」的那几下重复 repetition,当然安排得很好,同时也很美。「美」的意思是说一方面这「动作」重复得很有音乐节奏感,另方面卢燕「转身向前冲」亦转得美冲得美﹔「好」的意思是说这段胶 片不但形式美,而且有内涵,而且形式与内容结合得很统一。常见这种「重复同一动作」的电影把戏,在英国青年导演手中一向出现最多,特别是 Richard Lester(一夜狂欢、救命)、Karel Reisz(摩根、一代舞后) 之类,但是当他们描写一个人冲上楼梯而将此动作重复数遍的时候,他们总是为了那个beat,为了那个rhythm,也就是repetition for repetition’s sake,而绝少真正的内涵。法国导演记忆中这一下招数则似乎并非他们的名招,就有,也只是Alain Resnais与Alain Robbe-Grillet这类导演才像是会用到此一招数的人,一直等到《Z》(大风暴),一直等到原籍希腊的 Costa-Gavras,才为这一下本来只是用来表现rhythm的怪招,加添上新的生命。也就是《Z》里面伊夫蒙丹(Yves Montand)不治逝世之后,他夫人爱莲琵琶斯(Irene Papas) 看到医生用白布覆盖着丈夫,隔着玻璃,白布扬起,盖下,后来爱莲琵琶回忆此一动作,Costa-Gavras 即将「白布扬起,盖下」重复数遍,既有形成美(音乐节奏感),又有内涵(沉重、痛心、重要、历史性的一刻)。如今《董夫人》拍摄于《大风暴》之先,那就是唐书璇比Costa-Gavras更早一步为这怪招加添上新的生命。
唐书璇:诗不一定都是静静的—-动的、有力的、强烈的,也可以是poetry in another form。你们说「杀鸡」一场与场面不调和,但是我却反而觉得《董夫人》的好处之一就是consistence of style。为什么不能有动的诗呢?想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想想那「动地来」……
唐书璇:鸡与中国妇女,当然极有关系。你记得我刚说过,当董夫人杀鸡的时候,那些鸡的出现,在戏里其实已经绝对不是第一次。但是现在在谈到那些鸡之前,让我先讲讲为什么外国观众可以接受这个中国故事,这个中国电影。因为,在这个电影里,我通过这个「故事」去表达的,本来就是一种human condition,一种human feeling,这种出现在人与人之间,出现在董夫人身上的condition与feeling,其实不论何时何地,都总会出现,到处是一样的。因为loneliness,以至hope,want以至the difficulty in making a choice,特别是那loneliness,不管你是在大城市里,还是在大森林里,到处都是一样。就因为我所描写的human condition 与human feelings, 到处都是一样,外国观众在看到这个电影的时候,才会发生共鸣,才会有所感受,也才会接受这个电影,喜欢这个电影。事实上,「人」的情况与境遇,「人」的感 觉与感情,岂有不是到处都是一样的呢?只要你能把这境这情,真实深锐的表达出来,「人」的共鸣又岂会有国籍之分?谁听说过loneliness与frustration是有国界的呢?
「贞节牌坊」的故事,不过是本片人物的背景而已。我当然知道「贞节牌坊」是个老故事,也知道国语片拍过不止一次。但是为什么别人已经拍过我就不能再拍呢?好比画画,很多人已经画过了花,画过了山,画过了海,这些花、山、海,谁能够说就不能画了呢?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不同的画法,拍电影也是一样,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拍法,主要是看你如何去 express。「故事」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特别是那helpless的human condition,the loneliness,the frustration,the difficulty in making a choice。什么「礼教与人性的冲突」,这太地区性,太狭窄了。倘若我果然只是写那么一点礼教与人性的冲突,《董夫人》在外国就不可能如此受欢迎。我们试想想董夫人要牌坊也好,要乔宏也好,选择之后,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life must go on。那importance不在选择之后,而是在于你对于这选择当时的 feeling,when you try to make a choice。董夫人的选择绝对不只是一个「道德的」选择那么简单,而是事实上我们做一个「人」,就经常由生到死,不论何时何地都要面临不同的抉择,而当我们being caught in a situation to choose something的时候,倘若我们缺乏cosmic sense,我们就一定会以为那choice本身,很important,其实不管你选择了什么,one way or the other,life must go on,life still goes on。《董夫人》开始是山,山,山,结尾是山,山,山,意思就是说,life still goes on。这才是the tragedy of human condition。结尾群山之后,我本来还有一个跋,把题旨点出来,但是后来,我决定删掉它,因为拍了电影还要加上说明文字,那只是画蛇添足而已,反正明白的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自然不明白,亦无需强求。
我深信「人」的loneliness,frustration,difficulty in making a choice,等等等等人类在各种不断重复的human condition里所感受到的各种human feelings,的确是到处一样的。也就是为了这一个缘故,我真实的呈现了董夫人,描述了她的处境,表达了她的感觉 —— 凡是对于上述各种human feelings深有所感的人,就自然会产生共鸣,不管他是哪一国家的人。而外国观众特别是法国观众之所以能接受《董夫人》亦在此。
电影的镜头,多像音符啊。我把《董夫人》拍到像国画一样,固然是有心如此,而赋予《董夫人》以rondo的味道,亦是有心如此。很多地方,经常重复,重复,重复,每一次都有新的含义。这就是为什么我总喜欢说,不同的观众,有不同的感受。如果你未经验过frustration,你怎能了解董夫人的frustration?如果你不明白rondo,你怎会感觉得到《董夫人》各个重复出现的theme,就像音乐一样,而且,还有那节奏。That’s why Edward Albee,he knows instantly what I’m trying to do,
and Fritz Lang,
and many others ……
《董夫人》的优点之一,是关于「凝镜」的运用。唐书璇在电影里面由头到尾经常都有颇多异常自由、甚至迹近放肆的「凝镜」技巧表演,而不会过分。但是唐书璇虽然为「重复一个动作」这一下电影招数赋予了新生命,以我们的意见,我们却不便说唐书璇同样也给「凝镜」赋予了新生命,因为如果我们这样说,我们就对不起市川昆,也对不起杜鲁福。唐书璇说她不喜欢日本文化,不喜欢日本电影,所以她大概没有看过市川昆的《键》,里面以「凝镜」来做每一个大段落最后一个full-stop的这一下新安排,对唐书璇大概没有什么影响。但杜鲁福《四百击》剧终时的最后一个「凝镜」,以至《祖与占》那两次「凝镜」前无古人的神来之笔,我们却可以肯定,对唐书璇必然有很大的影响。甚至不妨说,唐书璇在《董夫人》里面的「凝镜」变奏,灵感实来自杜鲁福。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面,为「凝镜」赋予全新生命的, 就是杜鲁福,the one and only Francois Truffaut。 当他在《四百击》以「凝镜」把小男孩赞比亚里奥的最后一个表情凝住,同时把配乐中途截断,剧终,我们还可以说,他的灵感有可能来自市川昆,只不过,不能算抄袭,因为他同时把配乐切断,剧终,这就已经有了全新的意义。到他在《祖与占》里面,用一连串「凝镜」去把珍摩露的微笑凝住,稍后有在祖与占二人久别重逢之际以一个天外飞仙来「凝镜」去把老朋友乍相见的表情凝了那么一秒钟,然后二人才趋前伸手相握——此时,杜鲁福在电影史上,已然不朽了。而唐书璇《董夫人》里面的「凝镜」变奏,妙处就在于,「大段落 full-stop」、「捕捉住一个表情」和「捕捉住某个动作的一刹那」三者俱全,因此我们亦决然不能说唐书璇的凝镜表演,乃是「抄袭」,而无宁说是「变奏」,何况她已集大成, 活学活用,纵然并非有史以来第一个人去赋予「凝镜」以全新的生命,但她却有本领去使《董夫人》成为有史以来「凝镜」用得最多也最好的电影。如果说唐书璇在这方面与杜鲁福相比,尚有不余的话,我们大概可以说,杜鲁福用「凝镜」,是「才情横溢」,唐书璇则是「才气横溢」,差却了一个「情」字。因为她拍《董夫人》虽然不至于像刘勰所云「为文而造情」,但她显然亦绝对不是「为情而造文」。——我 们可以感觉得到,她拍《董夫人》其实是「文」的份量,重过「情」的份量,到底,二者的差重,还不算太大,因此我们看到《董夫人》,在情方面亦不至于全无所 感。但就笔者个人而言,看《董夫人》与其说是为了剧中角色、角色的感情与角色的境遇而感动,不如说是为了唐书璇的「电影感觉」而感动。撇开我国三十四年代 的早期经典作不说,唐书璇实为近年中国电影工作者之中真正明白 what is(pure) cinema 之第一人。
唐书璇:这当然只是一种比喻,但相似却果然是十分相似。譬如「形声」,这不就是sight and sound嘛?电影大部份时候确是「影」与「音」的结合。还有「象形」,这更简单了,就是imagery image。至于「指事」「会意」,这都是电影表达方法里很常见的。还有「转注」「假借」,那完全是symbol,譬如玉蜀黍的phallic symbol 又譬如董夫人与婆婆二人纺纱,中间只有一根幼纱相连,那么幼,一不小心就会断,表示二人cling together那关系就好比这幼纱一样……这些都是。当然你喜欢说是「指事」也可以。反正,这只是一种比喻。
我在《董夫人》里每一个镜头都是这样计划过才决定这样拍或者那样拍的,所以我才会说,你只一转眼,看少一个镜头便会miss the whole thing。无论怎样,《董夫人》is all cinema 整部片都是visual的。就是由于它是 pure cinema 所以只有trained people才会support它,譬如戏剧的,文学的,哲学的,音乐的,以至电影的。自从《董夫人》在世界各地公映以来,经验然我知道,《董夫人》几乎就是一把尺,可以用来量一下你到底懂什么,懂几多。有时,我甚至可以预知某一类观众的reaction。不过当然也有例外的。
唐书璇:中国人当然易于明白。外国人很少会看到这么subtle的东西,没有音乐,不一定会明白的。自然他们亦有可能明白,但这是我第一次的尝试,我不能stand any chance,我必须sure。所以,有些人批评说《董夫人》媚外,这样做,那就是我的配乐,我这部电影的配乐就是全心为了外国观众而要求作曲者用目前这个份量去配的,其后在看效果,才发觉配乐可能过量了,但这原是我的本意,不能怪作曲者。
唐书璇:我对于政治,一向没有兴趣。如果我拍一部电影讲一个现代的中国人,我也不会把现状make an emphasis。我不喜欢social comment。那是很表面化、很浅、很低的东西。社会,国家,那不过是人类造出来的,几千年,不是这个形态,就是那个形态,来来去去,都差不多,历史不断重演,social comment或者 political 什么都是很低的。Art 应该高过political与social,我不以为social comment是 workable的,倘若workable,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就不会几千年都这么乱了。Art应该deal with最基本的human condition,一落到political 或者social,就低了。
顾耳:但是,作为一个海外中国人的心情与感受——
唐书璇:感受当然有的,特别是我这次重新回到自己中国人居住的地方,感觉尤其特别强烈。好比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家,很多年,久别重逢,特别觉得亲切。现在我对于整个中国文化,整个中华民族,都有这个强烈的感觉。而且,由于离开得久,一回来,所有的变化,不觉更sharp一些,自己也变得more sensitive to change。如果你天天耽在这里,那些变化就不会很突然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