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聂隐娘

评分：

6.0 还行

原名：刺客聂隐娘又名：聂隐娘 / The Assassin / The Hidden Heroine

分类：剧情 / 武侠 / 古装 / 地区：中国台湾年份：2015

简介：寂寞天宝后，巍巍大唐辉煌告终，朝廷的威严和向心力进一步削弱。此时藩镇林立，派系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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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5-08-30

刺客聂隐娘影评：无脚鸟

快七点走出电影院，天色已隐隐暗了下来，乌云迢迢欲落雨，不绝如缕的怅惘。

《刺客聂隐娘》不像传说中那么高逼格啦，也不总如梦似幻风光如画，佶屈聱牙语焉不详又毫无直接炽盛的煽情，讲真，不大可能收获丰沛的美与感动。但我久久陷入哀伤不可自拔，影影绰绰，又直击心扉。

都是个人特色鲜明不顾观众反馈的自嗨型拖延症晚期导演。王家卫的《一代宗师》虽也是评论两极化，毕竟贡献了若干颇具泪点的桥段和朗朗上口的金句，纵没有上天入地的打戏，近身肉搏起码够出彩，间或还能穿插几段导演擅长的眉目传情。而《聂隐娘》简直太“侯孝贤”了。《海上花》也是出了名的淡出鸟，至少还有些秋波宛转梨花带雨，男人志女儿心绰约可见。《聂隐娘》则完全是克制，连打戏都遽然而终，舒淇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笑，看不出爱，看不出隐忍与委屈，甚至连眼泪都不清不楚。

为了看明白这部据说需要做功课的电影，我提前看了裴刑的唐传奇原本。千把字的小短篇，在浩如烟海的传奇志怪小说中，并不格外显眼，泪点与爆点双双欠奉。谈不上可歌可泣的雏形，拍成电影，就算为聂隐娘与田季安加了感情戏，恐怕也未必能引起大众的兴趣。

果然，不喜侯导慢工出细活做派的观众，在各种场合掀起了腥风血雨的讨伐。初恋老王比较疯狂，迫不及待地看了前日零时的首映，回来后发微信向我吐了一大堆槽，主要槽点包括：一、故事讲不清楚，人物莫名其妙；二、作为武侠片，打斗太短平快，不过瘾；三、节奏慢，画质烂，4:3的画面很奇怪；四、台湾腔文言文。

后两点属于个人习惯问题或者影院放映问题，没什么可讨论的，片方也发声明解释了。唯一值得商榷的是，文言与白话的衔接似乎略显生涩——要么纯文言，要么纯白话，或者正式场合讲文言，私下议论讲白话——像电影那样，同一角色，同一场景，深涩拗口的文言与并不精工的白话交错混杂，对我这种成日跟文字打交道的人而言，说实话，有点别扭。

针对“武侠片不武侠”的讨伐（当然聂隐娘本就是个快准狠的刺客啦，一击致命，自然不会有大段的打戏），侯导的御用编剧朱天文女士坐不住了，声称“这部电影被我们剪成这样，是需要观影人对侯导或对电影有无比的善意才看得下去，以前还行，这样时代已经过去”。舒淇也坐不住了，略带自嘲地解释，“只能说，宣传把这部片做得太高，让大家以为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传奇。其实是爱情故事加上一点点打戏，一个很孤单的女子，如此而已。”

那么，以爱情故事的标准来看，《聂隐娘》这片子，发展脉络究竟如何？

不装逼地说，还行吧。没有特别隐晦（起初虽有大段大段的文言，即便一时不能全懂，之后还有情节呼应和剧情再现，哪怕毫无准备，也还是能摸清故事大略的），也没有特别高明。就真的只是还行啦，维持了侯导的一贯水准，细致得近乎吹毛求疵，可总觉得还欠了点什么，画面和剧情似乎不够饱满，对一部本就节奏缓慢的电影而言，实在不够吸睛。

至于被吹捧上天的对大唐风貌的还原，我承认画面蛮美，可这些年来各种唐宫戏大家伙儿也看得不少，唐代仕女的装束妆容大差不差，在我们这些不特别较真的普通观众看来，服布道之考究带来的震撼并不比之前的唐宫戏深刻多少。然而有几桢画面的确美绝，天光云影，水汽氤氲，野树参差，飞鸟翩跹，构图、层次与灵动感令人拍案。

但我不认为这完全是一则爱情故事。触动我的，其实是弥漫其间的空旷幽绝的孤独感。

隐娘爱田季安吗？爱过，当然。但一别经年，时移世易，恐怕已不只是爱。她对他，有怨，有嗔，有气，最后终于有了原谅与释怀，带着月升沧海的寥落与壮阔。因此她不仅不杀田季安，连田季安的宠妾胡姬也一并救了。不止因胡姬感同地讲过“替隐娘不值”，大约还因她是他宠爱的女人，所谓女人之间的相知——我得不到的爱，但愿你能替我拾获。

何止过不了欢爱私情，“剑术已成，道心未坚”的隐娘，同样过不了人道天伦。她见小儿珊珊可爱不忍动手，怕骤生变动百姓涂炭，亦不忍起杀机。放眼天下，凡有情者，皆不忍——空怀一身捷若猿猱、杀人无形的本领，却处处动恻隐，艺高而慈惠，其实已近佛心。

但田季安不领情。隐娘为他救下胡姬，他仍认定她是杀人如麻的刺客，竟目露凶光拔剑相逼。

父亲同样不领情。隐娘以一己之力挽救了险些被杀害的父亲一行，又为父亲煎药送药，悉心照料。父亲却垂头叹息道，当初真不该让道姑把你带走。隐娘闻言，回身，抱膝，望着几欲熄灭的炭火，喃喃地哽咽着，青鸾舞镜，一个人，没有同类。然而并不落泪。

爱情的落败太正常，每分每秒都有恋人心生罅隙，大不了一拍两散另谋姻缘。至亲的不解，却真真儿叫人心酸，因无可选择——父母总要认的，无论生死。被剑道无亲调教得疑似冷血的隐娘，被曾经的情郎与至亲相继怀疑并戒备，脸上冷冷的不改色，只怕内心已支离破碎，顷刻间沦为幼年那个束手无策乏力回天的小阿窈。

一个以杀人为己任的刺客，除了行凶者，整部片子，皆不忍杀，哪怕冒着违抗师命的风险。然而所有人照旧戒慎地防着她，连父母都悲叹，当初不应该让道姑把你带走。——你们都认为眼前这个麻木冰冷的刺客可怕至极吧，可救你们虎口脱险的恰恰是眼前这个女魔头，而非当年那个天真纯然的小姑娘，为何你们都仍只惦念着曾经，此刻的我就如此令人触体生凉避之若浼么？

「罽宾国王买得一鸾，欲其鸣，不可致。饰金繁，飨珍馐，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夫人曰：“尝闻鸾见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其言，鸾睹影悲鸣，冲霄一奋而绝。」

于是我忽然明白，为何这片子收得那样仓促，仿佛应当再添几笔，却戛然而止了。好容易有磨镜少年殷殷地等，像平凡的耕夫在等省亲归来的妻，悠悠人世的寻常光景。隐娘到底仍冷着脸，甚至不曾客气地笑。未来是相守于江湖，或飘荡乎红尘，何去何从，是喜是悲，没有交代，无从得知，仿佛连笃定的幸福都不配享有。——被抛弃的人，从来不被信任，做什么都像是错的，一步步踏上身不由己的不归路，而此时彼岸的漫漫光阴，谁又给过她一个交代，难道她真能逃出传奇隐于淡然？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地飞呀飞，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没有同伴。无枝可栖。窥影独舞。冲霄而绝。

2015年8月30日凌晨1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