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不两立

一个好的名字对于电影而言有多重要？这部电影便是一个反面典型。电影英文名叫《the Edge》，中译名叫《势不两立》，edge一词原意为边缘，也有尖锐之意，势不两立的译法正是取了针锋相对之意。这个译名令人哭笑不得之处在于，它并没有错，只是无法对电影的主旨进行提纲挈领，甚至与中心思想相去甚远，更是无法透过这个名字延伸出任何的想象空间。窃以为，电影应直译为《边缘》，边缘一词包罗万象，既包含生与死的边缘，又意味着人性的边缘，希望的边缘，挣扎的边缘……不胜枚举，无限遐想，此乃谓汉字的美妙之处。

之所以要吐槽这个名字，归根结底还是因此非常喜欢这部片子。如今，距离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已经过去了10年。这部电影曾一度给予我激励，它以一种实用主义的方式告诉我，阅读的意义是什么。甚至在我往后的人生中埋下一种潜意识，像是收集癖一样饥渴地获取各种知识，不论类型、不论领域、不论实用，悉数笑纳。当然，许多年以后，我也会逐渐明白，知识也有谬误，全盘接受也许将致使消化不良。但那自是后话，我依然感谢那些不挑食的年代。

电影讲了怎样一个故事？主角查尔斯是一个腰缠万贯的亿万富翁（饰演者安东尼·霍普金斯最知名的角色是《沉默的羔羊》里吃人的汉尼拔），即使已经年迈，但身边仍有年轻貌美的妻子。故事发生在阿拉斯加的大雪山里，富翁携妻子和工作上的伙伴来此旅行，顺便完成一段拍摄工作。在一次工作中，飞机不幸遭遇鸟群，勉强迫降在水面后，幸存的三人开始了一段荒野求生之路。幸存者是哪三个，富翁查尔斯、英俊的摄影师巴尼、一位很快要领盒饭的次要角色黑人小哥。

和其他的许多荒野求生故事一样，这部电影也充斥着非常多的求生技巧知识。而不太一样之处在于，掌握这些技巧的是这位年迈的富翁，他看上去羸弱不堪，令人担忧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活不过半集。但实际上，他才是最终的幸存者。电影的一开始，借用了一则印第安人的寓言：扇子的一面画着一只豹子，而另一面则画着一只兔子正悠闲的叼着烟斗。兔子为什么不害怕，查尔斯说，因为兔子比豹子聪明。这个寓言贯穿电影的始终，透过三人在一路上发生的故事，我们便会明白，为什么最终的幸存者会是这个老头，以及为什么他可以拥有成功的人生，因为他是那只聪明的兔子，而世界属于智者。

作为一名冷知识收集癖重症患者，我不受控制地将电影通过老头之口传达的知识要点大致归纳如下，供诸君参考：

1、如果在野外遇到熊，站着不动，然后再慢慢后退。

2、找一根针，和毛衣摩擦，通过树叶放置于静止的水面上，一个简易的指南针达成。

3、当一只熊吃过人之后，会猎杀成性，成为杀人机器。

4、香蕉皮可以擦亮鞋子（不敢尝试）。

5、荒野迷路的人是怎么死的，大多羞愧而死。

6、熊对血的味道异常敏感。

7、人的力量无法杀死熊，但熊可以。

8、火药可以腌肉。（不建议尝试，火药中除了有硝酸盐，还有硫磺，后者是毒性物质）

9、如何用冰块点火。（凸透镜原理）

10、如何制作鱼钩？用黄金，因为金子是软的。（前提是纯度高的黄金，合金不行，硬度很高，无法弯曲）

这些生僻的知识帮助三个人找到了生存的方法，然而求生之路仅靠这些就够了吗？远远不够！这些只是第一步，真正让他活下去的，是一些可贵的品质，这些品质，我愿称之为富人的品质。

富人品质的第一要义是恪守理性。也许，我们做理性的判断并不困难，真正困难之处在于恪守，也即无论面临何种情境，都应该冷静地做出最优的决策，尤其是在极端情况下。试想一下，如果你在荒野中遇到灰熊，你会怎么做？虽然你知道正确的做法是盯着它，然后慢慢后退。然而，在生死的边缘，谁能保持冷静的头脑。电影中的查尔斯可以，而他的两位同伴却是选择第一时间撒腿就跑。除了在极端情况下保持理性，也许更麻烦的问题在于如何面对沉没成本。沉没成本是一个经济学名词，指代那些已经发生的，但是与当前决策无关的支出。譬如你花了50块钱看电影，看了半小时发现是一部非常无聊的电影。理性的选择应当是忘记这已经支出的50元和已经浪费的半小时，然后选择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可是一般人的想法是什么：来都来了，钱都花了，不如勉强看完吧。在电影中，我们可以看到查尔斯在面临决策时，和他的同伴截然不同的表现。譬如，他们制作的指南针因为被消磁导致走错了方向，同伴的第一反应是破口大骂，原地摆烂，不停地抱怨。可是查尔斯从不抱怨，他似乎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无论成功与失败，他未曾流露出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沮丧，他只是在每一个时点做正确的事情。

富人品质的第二要义是信念感。在流亡荒野的开始，查尔斯便说道：“荒野行走的人是怎么死的？They die of shame.”如何理解？为何死于羞愧？电影中，查尔斯的同伴屡次陷入绝望，查尔斯就像一个画饼的老板一样给他们打鸡血。当同伴质疑自制指南针的可靠性时，他说地球磁场不会迷路。当灰熊兵临城下，而他们弹尽粮绝，查尔斯指出，唯一的办法便是杀了它。人可以杀死熊吗？同伴不相信，查尔斯给他勇气，让他相信。事实上，人确实不能杀死熊，但在危急关头，查尔斯借助了熊的重力势能，也即让熊杀了熊。当巴尼落入捕熊陷阱时，他以为自己要死掉了，可查尔斯告诉他，我会带你回去。没错，查尔斯是一个极度理智的人，但恪守理性不代表永远正确，不代表避开失败。他第一次自制的指南针是失败的，他制作的钓鱼工具是失败的，他设计的捕熊陷阱是失败的。但这些没有成为查尔斯丧失信念的负能量，他不仅总是做正确的事情，而是总是传达正确的事情。对于生存的信念感，是维系他走出去的力量。They die of shame，如何理解shame？如果要活着，就必须有活着的信念，而Shame是信念的螺丝钉出现了松动，继而导致维持运作的系统开始崩塌。

对于这部电影，还有更多细节可以解读。但就我关心的事情而言，我已传达完毕。我并不能说这部电影多大程度上改变了我，它更像是夜空繁星中的一颗，曾给予我以微弱的光亮，成为潜移默化地影响我行为习惯的一粒种子。时至今日，我依然也不清楚，习得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点或技能点到底有什么用。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用，也许是我总是可以买到甜的水果，或是遇到小毛病总是知道该吃什么药，或是可以阻止类似于在微波炉中热鸡蛋这样的危险行为，又或是在生活中时常可以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小念头和小办法。除此之外，大多知识无用且无聊。没有人会关心苍蝇用餐前为何要搓手，也没有人会关心蜗牛的牙齿到底有几万颗，我知道的这些知识，并不意味着给我的生活增添什么。何况，人类几千年的知识宝库浩繁卷帙，人的天性又是如此懒惰懈怠，普通人穷极一生恐怕也只能习得人类智慧的那一隅光辉。当我们对知识保持好奇心时，我们追求的是什么呢？

《复仇者联盟》里灭霸对钢铁侠说：史塔克，你不是唯一被知识所累之人。何为被知识所累？从人的情欲来说，对于知识的渴求是否也是贪婪的一种体现呢？在《玫瑰的名字》一书中，中世纪的僧侣甚至因为一本书而去杀某个人。假设我们对知识的欲望，无异于对财富、对情色的欲望，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并非是我们在攫取知识，而是知识在占领我们。王强（就是新东方的那位）曾经写过一本书叫《读书毁了我》，他藏有六万本书，家中根本无处插脚，爱书成了一种物欲。那么是否，我们就可以轻易得出结论，人类可能成为知识的奴隶？万幸的是，虽然书籍培养的教条主义者不可避免，但我们仍然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些渴望知识的杰出人类始终散发着自古以来的智慧光芒。史塔克为知识所累，但他也拯救世界。王强说读书毁了他，可他也获得了财富和追随者。或许，功利主义的说法也可以稍放一放，世上仍有大量的读书人，他们甚至未曾想过在知识的海洋中谋求世俗的成功，获取知识本身就成为了人生的意义。在前面的分析中我说到，支持富翁查尔斯走出荒野的要素是知识、恪守理性和信念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在获取知识的道路上，使得我们也获得了理性和信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