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

2007年的“《苹果》争议”让我记住了李玉导演，之后的系列作品《观音山》（2010）《二次曝光》（2012）《万物生长》（2015），制片人方励、导演李玉和主演范冰冰逐渐成为“铁三角”，持续而稳定的探索情与欲、幻灭与空寂，形成一个不温不火但引人关注的“范冰冰宇宙”，直到这个小宇宙夭折。2021年的《阳光劫匪》有些莫名其妙，今年的《断·桥》，李玉回来了。

作为犯罪题材电影，影片很早就放弃了“凶手是谁”的悬念设置，甚至我们从演员配置都能直接猜到谁是“坏人”。因为大桥垮塌，牵引出一起杀人案，被害人的女儿马思纯在流浪青年王俊凯的帮助下，确定了凶手就是收养自己的范伟，最后王俊凯为救马思纯，与范伟同归于尽。

尽管前期宣传侧重点一直在马思纯与王俊凯的“姐弟恋”，但观影之后就能明显感觉到，这部电影的“核”在范伟身上。范伟通过精湛的表演呈现出灰色人物“朱方正”的复杂性。

一方面，他心思缜密，色厉内荏，心狠手辣，该出手时毫不犹豫，活埋老同学，炸死甘小漾，事前周密策划，事后瞒天过海，收养被害人的女儿是招险棋，也是大棋，将最危险的人掌握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便于控制；一方面他有清晰的善恶观念，心中始终有恐惧和犹疑，喜欢引用“曾国藩”，洗手间里的佛龛，向靠山争取不杀甘小漾，照顾闻晓雨不排除也有赎罪的动机，被闻晓雨发现自己的犯罪事实后进行最后谈判，准备了毒酒杯没有直接用。在和孟超同归于尽之前，他反复说着“我们都是穷小子！”“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加上他在“大哥”面前的卑躬屈膝，只言片语间我们能想象到这是一个“白手起家”“傍上保护伞”“政商勾结”“利益共同体”的故事，早期也许只是求财，求转运，求为人上人，后期已经身不由己，成为“工具人”“黑手套”，求保命，求太平，求心安理得。

相对于马思纯和王俊凯“悲愤青年”的清晰形象，朱方正的复杂让他成了电影里最出彩的人物。他在公司是叱咤风云的领导，在家是和蔼可亲的父亲，在“大哥”面前是委曲求全的小弟，在死者面前是人面兽心的恶棍。他在每个环境里都努力扮演着合适的角色，成为“大哥”式人物建立食物链的关键人物，他的恶意和善意都未泯灭、不纯粹，但他的双手沾满最多的人血。

如果环境允许，拍一部“朱方正”为主角的故事也许更为精彩，他的“多元宇宙”就是中国式生存法则的集大成。

这样的人物在近几年的国内银幕上是稀少的，甚至是绝无仅有的，上一个有类似印象的还是娄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里张颂文饰演的城建委主任唐奕杰，但唐奕杰比朱方正模糊得多。

豆腐渣工程受害者的名字叫“闻亮”，死的方法是“活埋”，故事发生地叫“黄雀市”，发生时间设定在2011年，朱方正的幕后靠山中文字幕是“大哥”英文字幕是“mayor”，相信这已经是为了上映编导能做的极限，用男女情淡化政商劫，就像用眼泪掩盖大雨，欲盖弥彰。

李玉导演擅长的迷离青春在密度更大的黑暗面前失色了，没有平衡好是作品的遗憾，留下朱方正则是作品的“意外收获”，成为这个时代难得的人物样本。我们的银幕上，寂寞易寻，善恶难觅。

李玉的技巧仍能在很多细节中体会，尤其是女性角色群像。电影的女性配角很多，出场很少台词很少，但寥寥数笔，人物都异常饱满。朱方正的妻子“龚蓓苾”，闻亮的妻子“刘琳”、昔日女同学“万茜”，歌舞女“曾美慧孜”，她们都只能活在故事的角落，这个世界不是给她们打造的，或者作为观众默默注视着一切，或者带着秘密噤若寒蝉，或者奋身一跃搅动浑水但落得家破人亡。

一座断桥就是一座碑，“一将功成万骨枯”，电影里所有人都是“朱方正”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