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蝇人

香港电影节发烧友9-10月展，重映了大卫哥连堡（柯南伯格）的十部电影，关键词是身体恐怖（body horror）和后人类异境。整个特展的宣传图就出自这部《变蝇人\变形人魔》的剧照：赤裸的Seth蹲进传送室，眼神坚定，看不出是醉酒，是在妒忌的冲动中实行清醒时的夙愿。说起来，这部电影的陆港译名也都在增工补料，原标题简简单单《The Fly》，就是苍蝇，period。我喜欢用《蝇人》，稍微没那么优雅但起码也是Ironman, Batman, Spiderman的程度吧！

看之前了解过剧情梗概（豆瓣页面上的介绍多少有点误导），是个非常简单的故事，科学家分解重组自己的身体时没留意传送舱里混进了一只苍蝇。简单的科幻前提、简单的当代背景、简单的一次巧合，仅仅是有头有尾、流畅、合理地讲完就足矣（因为是部重视觉呈现的电影）。其现代性和后现代性就体现在卡夫卡式的变形中，体现在人如何成为\沦为动物，而周围的人又如何对待和回应这种非人。

看之前知道会cult，片头也分类成三级，但里面几次突兀的转场总让我觉得删减了一些性爱情节，香港你行不行啊？几十年后回看上世纪老片天然会被其中胶片的色调和颗粒感吸引，女性的妆容配上皮肤质感。那个年代对于恐怖特效的理解和应用，是传送机电闪雷鸣，白雾尚未散去，玻璃门内突然拍上一只动物的血手，打开一团扭曲的、内外翻转的蠕动血肉；酒吧里与人掰手腕，硬生生掰到对方骨头断裂戳穿出来，伤者的痛呼不同于刺耳的尖叫，是一种不知怎么形容、也不知是否真实的声效；更是初期的赛博AI想象，用positive和negative回答的计算机程序，courier字体……

直到最后四分之一，Seth的异变不止于举止疯狂、背后长出苍蝇的毛发，而是遍布全身的脓包、粘液、掉落的器官，才切实感觉到异形（deformation）给人带来的恐惧。预计很久终于到来的血腥露骨场面不敌融合了昆虫基因的科学家一并扭曲了的心智，他人性的光辉最后闪烁一刻，很快便熄灭了。我会长久地记得当Veronica去跟他告别，Seth尚保留着对女友善意情感，担心自己会伤害她让她远离。他说：“你听说过昆虫政治吗？我也没有。

因为昆虫没有政治。

昆虫无比残忍，没有同情，没有妥协，人不能信任昆虫。

而我，想成为第一位昆虫政治家。”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Seth在理智的最后流露出对人性的坚持，政治在这一刻拥有了最美的文明面貌，寄托了最理想的人类愿景：交流、合作、同情、共存。

而Veronica说她听不懂。他只能抬头仰望蓝色的月光，庄周梦蝶，Seth梦蝇。

正如《小蘑菇》里人与万物的融合背后的基本设定，人类基因无比孱弱，在融合中会被他者吸收压制。无论是Seth的意志力终于耗尽，还是被Veronica想要流产的消息刺激，他终于彻底异化。啊，又是繁殖，女性的噩梦，男性的原驱力，典啊老柯！

说到Veronica，几乎又是情节推进的工具人了，轻易沦陷、轻易包容，荡妇圣母和最后祭品的重叠。然而，她的许多行为细节其实体现了她的清醒和功利——如果这能算主体性。她一开始完全是出于职业野心的需要才愿意结识Seth（但深夜开车跟陌生人回基地也太心大了，男创作者是不是完全想不到这个情节在女性看来已经是恐怖片了啊？！），中途有次和上司对峙，与其说是担心Seth的研究被曝光引来危险，更像是不允许自己的独家新闻被抢。包括她的男上司，一开始以为是霸道总裁，结果是stk舔狗。发现怀上Seth的孕后她果决地决定拿掉胎儿，也是一种对女性生育的自主权的强调。

总之，这部电影（配上古典乐）就是让我看到最后背心发凉、后劲很足的那种。不过也还记得片中两个幽默情节——一是男上司潜入Veronica家洗澡（说真的这个情节也让我作为女性感到强烈恐惧，导演倒是重拿轻放了），Veronica在隔帘外按下冲马桶，使淋浴的水突然变烫来报复，很有生活气息，又属于快消失的生活经验，在老电影中看到别有趣味。另一个则是恶趣味了，畸形后的Seth装作语气友善地在镜头前给小孩儿录科教片，表演蝇人的进食，故意吐出胃液溶解食物再吃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