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我给大家较为详细地介绍了这部迷你剧中的主角Edgar的故事线。接下来,我会进入正题,谈谈我自己的想法。
尽管这些年来,不断进步的医疗技术已经非常明显地改善了人们的生活质量、让人类抵御伤病的能力有了显著的提升。但是在中国,支持传统医学的人与支持现代医学的人之间的论战似乎仍然未有平息的迹象。看过这部迷你剧或是看过我写的上一篇剧情梗概的朋友一定会注意到,剧集的编剧其实是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其对前一种立场的同情和支持。在该剧的最后一集中,Edgar当着满座同行的面第一次勇敢地讲出了自己对“科学技术万能”论的质疑,批评自己曾经对医学技术过于迷信,并认为医生应当给予传统医学中所提倡的“心灵疗法”以同等的重视,关注病人的感受。编剧在这里借Edgar之口明确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不过我也不会因此就简单地给编剧扣上“中医粉”的帽子。毕竟编剧所理解的传统医学还是不同于现在许多中国人所说的“中医”。编剧眼中的东方传统医术的魅力与优势主要来自于其重视医患沟通与心灵治疗的特色,而当下盛行的中医则主要以使用未经加工的药材和原始的诊疗手段为特色。因此,我在下文中会使用“传统医学”这个词,而不是“中医”。
也许东方传统医学在部分情况下确实会有影片中所展示的那种从精神上治愈病人的力量,但我无法认同把这一点作为质疑医学技术进步的理由。看着最后演讲那一幕中内心痛苦不已的Edgar,我多么希望能亲口告诉他:你曾经对医疗技术力量的坚定信仰并没有错,你也无需为此自责。你在中国了解到的那一系列惨无人道的恶行之所以会发生,不是因为那些参与其中的中国医生拥有Organ Harvesting的先进医疗技术,而是因为他们的身后隐藏着一个毁灭良善人性的制度。是这个制度最终让原本可以造福病人的医疗技术沦为了践踏 Human Rights 的工具。
为什么说这部剧(尽管在当年收获了不少奖项和提名)注定难以融入主流市场呢?我认为主要原因,也是我为这部作品感到遗憾的地方,就是它未能将矛盾冲突的焦点放在制度层面进行讨论,而是把“理性的现代医疗技术”与“感性的传统医学理念”之间的冲突作为讨论的核心。前一种矛盾具有普世性和相当强烈的现实意义。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人们告别二十世纪并迈进新世纪的大门,这种民主制度与专制制度之间的矛盾实际上是有增无减,愈演愈烈。如果编剧能准确地抓住这一重要主题并将其与生动新颖的剧情相结合,那么其创作的影视作品就更有可能会占据主流市场。
反而观之,后一种矛盾就相对而言难以在大众之中找到持续且稳固的立足点,不足以引起广泛的共鸣。西方人很少会仅仅因为一件东西带上了“传统”的光环就去不留余力地挽留它。在日益发达的现代医学面前,他们很自然地选择了接受并给予它信任,同时把落后的医学理念抛在了脑后。因此大多数西方观众并不买编剧的账;那么在中国大陆呢?因为涉及 political sensitivity,编剧连争取中国观众的机会都没有。结果就是,这部剧在国内和国外都受到了冷落,两头不讨好。
关于这部剧就差不多聊到这里。接下来,我想再联系当下的生活与大家谈谈。
我在前面提到,我认为人们不应当把公权力借助医疗手段践踏 Human Rights 的责任归于医学技术,而是应当寻找恶行背后的制度原因。相信大多数读者也会同意,仅仅因为医疗技术在少数情景下有被滥用的可能性就去限制其发展是不合理的。然而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面临着一个十分类似、但是答案可能截然不同的难题:当先进的电子监控技术被公权力频频用于侵犯公民个人隐私乃至实施 political oppression 时,我们是否还可以毫无顾忌地支持这方面科技的研究与进步?我们为了捍卫最基本的权利,是否不可避免地要以牺牲某些“技术”进步为代价遏制公权力的暴行?需要注意的是,医学技术的终极目的是给人以更多的幸福与享受生活的自由,而监控技术的终极目的是控制人的生活并限制我们的自由。
关于是否允许政府或企业使用人脸识别技术的问题,美国各界至今仍在争得热火朝天,甚至部分州已经率先通过了禁止应用这项技术的法令。此时此刻的中国大陆,铺天盖地的摄像头已经几乎无死角地覆盖了每一条大街小巷,且每年数量还在迅速增长。当人们兴高采烈地赞扬人脸识别给生活带来的便利时,又有几个人会曾驻足街头,用带有一丝不安的眼神,望向那个正对着自己、沉默不语的摄像镜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