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

评分：

6.0 还行

原名：黄金时代又名：穿过爱情的漫长旅程 / 萧红传 / The Golden Era

分类：剧情 / 爱情 / 传记 / 地区：中国大陆年份：2014

简介： 20世纪30年代，20岁的张乃莹（汤唯饰）逃婚求学，却惨遭抛弃。投靠未婚夫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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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6-08-05

黄金时代影评：黄金时代：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朽

00

开篇先坦然承认，我不了解萧红。

何止不了解，看电影之前，除了她和鲁迅的渊源，其余简直一无所知。这个女人被时代搁置太久，以至于重新被许鞍华拾起，拉到这样一个大屏幕上，以这么特别的方式呈现，连汤唯那苍白的脸看起来都显得陌生。

但这不是刚好吗？黄金时代之于我，已经算不上一部传记电影。它是个全新的开始，模糊了真实与虚幻，在许鞍华所营造的世界里，这三个小时如白驹过隙，戛然而止之时感觉如此怅然若失。

许鞍华，多固执的一个女人啊。华语电影圈的炎凉世态下，看看别的老导演们在做什么？拍出过《活着》的张艺谋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忙着制作色彩绚丽的大荧幕MTV，专心致志地陪张伟平数钱，等到钱赚到不知滋味了才又开始返璞归真；拍出过《霸王别姬》的陈凯歌许多年后用一部《梅兰芳》证明了什么叫江郎才尽冷饭新炒；拍出过《甲方乙方》的冯小刚在追求商业制作的道路商找到了最可利用的神器：爱国主义。《1942》干脆直接上央视了，您觉得不好看那都算不爱国。票房和口碑双丰收的大约只有李安了吧，但人家早就跳去好莱坞，都不混你们华语圈了。看着周围同年代的人追逐商业化的时候，许鞍华居然拿着好不容易找到的大投资，进行了这样一次实验。何不知道拍个普普通通的商业片，以手头上这一把明星，不难收回成本。可她的执着真是叫人觉得可爱：我偏不。我要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来，用另一种方式讲这个故事。

电影好不好看，这是仁者见仁的命题。接受了许鞍华的设定，你觉得它好看到欲罢不能；走不进电影的情绪里，你觉得片子矫揉造作到想提前离场。喜欢或者厌恶都不必互相看低对方，一千个观众眼中果真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可因为别人的评论而放弃这部电影，我实在想不到有比这更蠢的决定。

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01

生于祖国之北，卒于祖国之南，短短31年的生命里，她漂泊过八个城市，经历四段感情，失去了两个孩子，遭遇了无数次遗弃和背叛。她一生所渴望的自由从未真正获得，所追求的爱情一纸空文形同虚设，唯一陪伴左右的，怕是只有漫长的孤独。于是她写作，她只有写作，也只能写作。在家徒四壁的商市街，她饥寒交迫到写下“这桌子能吃吗?这被褥能吃吗?”；在万水千山的青岛，她以最平静的方式描述近乎残酷的东北农村生活，她说“死人死了，活人计算着怎样活下去，冬天女人们预备夏季衣裳，男人们计虑着怎样开始明年的耕种”；在生命中最后的阶段，她在香港写下《呼兰河传》，用平静淡然的口吻描述自己的家乡。看完电影之后，我翻看了萧红的一些作品，被她“如此平和地描述残酷”的方式震撼。她的人生是经历过多少痛苦，才能对苦难这样习以为常？

许鞍华拍萧红，除了喜爱她的作品，怕更重要的是看到她复杂的人生经历与爱情故事。她的人生如此饱满，以至于在这样的饱满面前，作品反而成了陪衬。对这点，萧红自己太清楚了。

“当我死后，或许我的作品无人去看，但肯定的是，我的绯闻将永远流传。” 生命中最后的时光里，她躺在床上，平静地向洛宾基倾吐着。彼时，她所经历过的爱情男主角们都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香港的窗外枪声震耳欲聋，动荡的年代儿女情长说多了都嫌矫情。爱人在哪？承诺在哪？也许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人在走，冰天雪地或是战火燎原，她只一个人走，只能一个人走。

我不知道人生的最后阶段，萧红在想什么。如果我是她，大约只会去想两个人：祖父和鲁迅先生。童年给她留下的唯一美好回忆恐怕就是祖父了吧，每次挨打之后她都会去祖父那里寻求慰籍。在《永远的憧憬和追求》里，她说“祖父让我知道了人生除掉了冰冷和憎恶而外，还有温暖和爱。所以我就向这‘温暖’和‘爱’的方面，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美好的事物是发光的，因为它带给人们希望，可希望是件奢侈品，因为难以追寻，人们才想要得到。

人们说萧红叛逆且勇敢，这一生都渴望自由，都想挣脱束缚。我倒觉得，萧红要的，不过是渴望“温暖”和“爱”罢了。从哈尔滨跟随表哥陆哲舜到北京，她以为爱情是避风港是归宿，但在家庭压力面前表哥选择退缩；回到呼兰河，她几次逃婚流落街头，她仍然渴望真正的爱情，但生活压力如此之大，读书和工作都没有希望，万般无奈之下又回头找未婚夫汪恩甲，但这样的婚姻怎么会被祝福呢？汪恩甲离开之后，为了归还欠款以不被旅馆卖入青楼，她向报社求救，遇到了萧军。萧军救不了她，洪水救了她，逃出来的萧红牵着萧军的手以为未来是一片春暖花开，可人生何不是一座座围城？

萧军爱萧红，但更爱的是他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欣赏萧红的才华，却无法正视这才华在自己之上。如果说饥寒交迫的时候两人尚能同甘苦，丰衣足食开始追求精神世界的时候却根本无法共享福。他用冷漠表达不满，用暴力维护尊严，可萧红忍受着，她以为妥协会换来幸福，这又是多么天真。她在文中无不悲哀地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而且多么讨厌呵，女性有着过多的自我牺牲精神。这不是勇敢，倒是怯懦，是在长期的无助的牺牲状态中养成的自甘牺牲的惰性。”

萧红太怕失去了，可忍让并没有挽留爱情，也从来不会挽留爱情。那个时候的她太痛苦，所以会如此依赖鲁迅。祖父离开之后，唯一给她踏实的温暖与爱的，只有鲁迅一人。萧红只是见天来鲁迅家，随便做点什么，甚至什么也不做。她不知从何讲起，可来到这里，就是温暖的。从小缺少父爱，鲁迅等同于她的父亲和人生导师。没有鲁迅的关爱和资助，她和萧军不会来上海；没有鲁迅的力挺和作序，《生死场》恐怕早已石沉大海；没有跑来鲁迅家沉默不语的那些日子，可能这个女人早就疯掉。冷漠，是比暴力更锋利的屠刀，甚至于连伤口都看不出。而这屠刀，何尝不是爱人给的呢？

鲁迅去世，萧红从日本回国，还知道了萧军出轨的噩耗，而那个女人，就是在日本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朋友。这显然不是萧军第一次出轨，但因为鲁迅的死，萧红受到的打击太大了。端木的出现是偶然也是必然，没有端木，也必定会有另一个人走进他们的生活。

影片始终以克制的情绪在讲故事，比如在形容与萧军的婚姻时，许鞍华只是截取了萧红在西安说过的一句话：“我依然爱萧军，可做他的妻子太痛苦了。” 萧红几乎没有在任何可查找的文字中描写和萧军情感的问题，但很明显，这段婚姻早就走进了实质上的死胡同。问题是无法解决的，因为萧军根本没有抱着解决问题的心态，而萧红早已哀莫大于心死。

02

离开萧军，和端木在一起，萧红几乎众叛亲离。“这个贱货！” 忘记哪篇影评里这样无不嘲讽地评价她。72年之后，人们依然以不屑的口气谈起她的私生活。

可她贱吗？她蠢才对。

人们说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灵魂，并因此责怪萧红为什么总要依附一个男人。有意思。世界对于女人总归是不公平的，而萧红所处的年代，注定了她是绝对的弱者。偏远而闭塞的东北，封建保守的思想，颠沛流离的生活，以及充满噩梦的童年，一切直指她对于温暖与安定的渴望。但这个傻女人，却始终跳不出自己的局限，一直以为这种温暖和安定，需要靠一个男人来获得。

“我和端木蕻良没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恋爱史，是我在决定同三郎永远分开的时候，我才发现了端木蕻良。我对端木蕻良没有什么过高的希求，我只想过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没有争吵，没有打闹，没有不忠，没有讥笑，有的只是互相谅解、爱护、体贴。”在和端木的婚礼上，萧红说的这段话，实在有一种深切的“怕”。她不信任自己，渴望从他者身上获得温暖，可自始至终，在危难的时候，拯救她的哪里是什么男人，都是她自己罢了。

所以和端木结婚后，她依然要先送走丈夫，一个人留守在战火纷飞的武汉；依然要挺着大肚子睡在编辑部门口，身怀八甲的时候摔倒在码头却找不到一个人扶她起来；依然要看着想要丈夫动身逃走，却只能咬下去他送来的最后一只苹果。我从来没有见过汤唯这么丑陋的扮相，那种神经质和苍白，在影片放映后被肯定为萧红个人气质的原本重现。

热闹，都是别人的；孤独，却都是自己的。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不会记得她的坚强，人们记住的，只有她的风花雪月和花边新闻，然后拍拍屁股扭头说：贱人。

你看，这就是世界。

03

“我不懂政治，我对政治很外行，我只想写作”。萧红坐在胡风和梅志面前，搓着手喃喃低语。

从延安回来，她离开了萧军，众叛亲离，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她说朋友都是萧军的，都是萧军党。其实他们不一定是萧军党，但肯定是革命党。那是什么年代？1930年的中国，外忧内患民不聊生，艺术是绝对的奢侈品，文学是用来当成匕首与投枪的政治工具。萧军固执地要去前线打游击，丁玲奔赴延安，她说“愿意放弃纯粹的文学写作，用自己的人生去写一本书”；白朗舒群胡风梅志聂绀弩蒋锡金，她周围的每个人都是下一秒就能抛头颅洒热血的有志青年，满脑子都是革命，而她，居然要说“只想写作，对政治很外行”？

萧红是注定孤独的，朋友也不是真正的朋友，因为他们都是太不一样的人了。她像是被错误地抛掷在不合时宜的年代，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收起匕首和投枪，穿越世纪写下作品给将来的人听。当革命的热情退却，一场场政治运动轮番登场，人们终于厌倦了标语和口号之后，萧红和她的文字又重回公众视野。她文字里的平和与温顺，讽刺与悲伤，反倒成了和平岁月里的最佳读物。

“人和动物一样，忙着生，忙着死。生死之间是什么？是生存。 ”电影之后迅速恶补萧红的一些文字，惊讶于她如此不加遮掩地描述残酷，而故事里的人们不仅对这残酷习以为常，还能在这残酷之上过起生活。张爱玲是写不出这样的文字的，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甚至可能无法拥有一张书桌。闭塞寒冷的呼兰河走出的女人，以这样平静的口吻，描述生存，描述死亡。

人们悲哀于她的英年早逝，但谁又敢说这也许不是一种解脱？退一万步讲，倘若她活到解放，活到文革，以她对政治的“不了解”，谁又能担保她的生命会以更为体面的方式结束？

回头来看，《黄金时代》所遭遇的非议，多像萧红的一生。我也在想，李樯和许鞍华为何要采用这种如此特别的方式演绎这个女人？影片里曾有一个场景，端木对萧红说“我喜欢你的东西，你写的比萧军好。” 萧红回道“他们说我写的东西不豪迈，但是我不关心这些。谁规定了文章一定要怎么个写法呢，我只坚信自己要写的东西，不会拿任何政治教条拘束自己”。

我只坚信自己要写的东西，不会拿任何政治教条拘束自己；我只坚信自己想要的表达，不会拿任何艺术框架限制自己。

所以有了《黄金时代》。

李樯说，她在翻看史料的时候，产生了强烈的虚妄感。“历史人物真的被我们所可知的可能性有多大？我认为是非常小的。所以每个人物都对着镜头去讲述的时候，就形成了一个对于这种假定的真实性的破坏，有一种在表演中的意思，打破表演，让观众有好多心理，刚要投入进这个虚构性的时候，又被真实性打断了，刚认为真实的时候，虚构性又进行新的一个轮回。” 所以她决定模糊真实与虚幻的界限，让萧红身边的人物，甚至萧红自己，用讲述和回忆的方式搭建起一个建立在虚幻基础上的真实。

既然真实是不存在的，就索性用别人的主观情感营造它；既然让所有人喜爱是做不到的，那就放弃迎合，用你所想表达的方式去表达。“黄瓜愿意开一朵花，就开一朵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

许多年后，人们重新回首《黄金时代》的时候，大概也会像今天评价萧红一样，嘲笑许鞍华的意气用事和一意孤行，讽刺票房的血本无归和院线的暴跳如雷吧？

可是，那也无所谓呀。

因为无论如何，它，都会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