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十三郎

评分：

6.0 还行

原名：南海十三郎又名：The Mad Phoenix

分类：剧情 / 爱情 / 传记 / 地区：中国香港年份：1997

简介：开片是说书人因聚众滋事，被警察（黄霑饰）带到了警局问话，借说书人之口讲述了粤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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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8-10-13

南海十三郎影评：“宝剑泥絮尘半封，壮志才气全告终”

文 | 张晚钟

【“真”与“痴”，让他自绝于世故】
因人推荐，便看了这部电影，该片讲述了粤剧金牌编剧江誉镠的颠沛一生。他作为江太史公的十三子，艺名便取为南海十三郎。看到十三郎与唐涤生清唱“我再见恩师，心中百般痛，仿似宝剑泥絮尘半封，昔日壮志与才气全告终”时不禁悲怮，掉下泪滴。前半段可笑，后半段可叹，令人唏嘘。
十三郎长在十二位妈妈的庇护下，任性又专情的父亲亦管教不住他，小小年纪就能堵得老父哑口无言、五脏生烟。因这孩子机智过人，语出犀利，象棋不易下赢他，道理又说不过他。在这样的优越环境下长大，十三郎对自己的才气虽有自知之明，却因命运顺遂、阅世太浅，不曾经历挫折的历练，常直截快语，真诚发言，里子全摆在明处，谁的面子也不照顾，行为处事均以道理为准，因此常将人得罪，人听了七窍冒火，在他则全无所谓。
参加舞会，女同学笑脸搭讪，他鄙夷为庸脂俗粉，男同学与他聊天，他大发一通忧国忧民的议论，痛贬舞会浪费物力、耽误时间，导致人心涣散、意志消磨。到戏院听剧，虽然欣赏薛五哥，也照说某某地方唱得不好，被伙计视为砸场闲人扭送出院。
成为名编剧后，对头老板托人挖角，他说这样行为忘恩负义将人骂走。在舞会上对莉莉一见钟情，丝毫不掩饰欢喜的意图，上一刻看见心仪女孩，下一刻就上前表白。不与自己留情面与退路，连缺乏与异性交往的经验的弱点都和盘托出。第二回见面便问人是否愿意培育感情，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十三郎行事只对自己负责，表里如一，对人情世故一概不顾，翻脸便是真能不认人，也给他带来了许多磨难。腾达时别人看他难相处也只能责怪他脾气臭，背后咒；潦倒时人人避之不及，假惺惺来支持的，他破口大骂，落下不知好歹与天高地厚的罪名。
不懂世故的，倒会退让隐忍而不至出错，而在十三郎，是看不起繁杂的世故，言前语后，都奔着揭穿人的虚伪面目。好便好，坏便坏，没有模糊的地带。他不仅不会注重维护人脉，反常消减朋友的数量，树敌无数。即使他家庭有钱财，个人有文才，也挡不住人情社会那隐形而残忍的伤害。真性情，总是自绝于世故，社会将吞没他，如同大海吞没浪花。
除了真，十三郎还常常发痴，如对戏剧，如对爱情。一见钟情的女孩第二天就坐船返回上海，他请求人留下来未果，此后便失踪了两年。原来他跟人坐上了船，不待父母之命，不顾学校文凭，不管自己体质原来晕船，事先未计划想来也没准备好钱财，就这样一袭白衫、一副眼镜、带着一片痴心，上了姑娘的船，去往人生地不熟的上海。
见到姑娘也没有机会风度翩翩，实在抑制不住身体不适跑去呕吐，很煞风景。到了上海，也不知他是怎样死缠烂打，但在他看肯定是好时光，无奈姑娘家庭反感，做出了拆散的安排，他因金钱花尽被旅馆扫地出门，只得狼狈返回广州老家。
老父气消开导，让他看淡，他无可奈何，又恢复了听剧闲逛的消遣生活，只在心里，始终放着初恋情人，一生珍念。他的故事里此后便没有了爱情的参与，但在他穷迫潦倒，典当了所有值钱物品换得回家车票时，竟又重遇了她念念不忘的莉莉，本被车撞倒大为不满，没想过车主竟是莉莉，在他的构想中，这一场景必然是以风光开场，使莉莉后悔又敬仰，或许两人能够重头再来。
可惜命运捉弄，偏偏在这时候，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莉莉出现了，她的丈夫也出现了，他厉声质问莉莉是否嫁人？因为她竟忘了他，连对她赞过的眼镜也没有了印象。心上受到暴击后，十三郎失魂落魄，怎么也思不开、想不动，喃喃自语后跳下火车。

死了倒干净，能卸下情债，而他却又死不了，只得了脑震荡，半死不活。好好一个天才，竟成了傻子。家人接他时说的一句话好令人心酸，说放从前即使倾家荡产也要将他治好，而现在家境衰败，无能为力，只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回到家中，十三郎上蹿下跳，疯言疯语。广州刚被解放，家人担心他会犯众怒、惹祸端，便想方设法将他送到了相对安全的香港，从此十三郎居无定所，食不饱腹，身上又脏又臭。他一时清醒，一时癫狂，言行无端，相处为难，在无人关心、无人往来的时候，曾经与他合作的粤剧名伶薛觉先薛五哥再次出现，想要出力照顾，为他安顿生活，但十三郎借着饭后出恭的机会又逃掉。
徒弟劝五哥，十三郎已神志不清，不按常理行事，五哥也没了办法，只好与店家打好招呼，此后负责起十三郎喝茶用饭的账款，让他不至于为饮食发愁。寻常人置如此地遇如此事，虽会痛苦感伤，但顶多郁闷一年半载便会丢开，决不至于寻死。而痴人十三郎，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是被忘记，只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刻重遇，便想就地死去，终结命运的嘲弄。

【“傲”与“正”，使他不容于社会】
在“真”与“痴”外，将十三郎推向万劫不复的，还有“傲”与“正”。他的确聪明过人，没有舞会经验，但看一遍别人跳舞，便能学会；平日中也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首次写剧本《寒江钓雪》，便得到薛五哥赏识。两人合作后，十三郎名声大噪，年纪轻轻就是业内大有名望的编剧，不仅写粤剧，也写电影剧本，还找到了做交际花的侄女梅仙来当女演员，一时风光无限。
他出剧快，能同时写三部剧且自由转换，只管唱，让人来录，人抄写的速度还赶不上他，三个抄剧的人嫌他脾气大，他也骂那三人是“九流”，这时唐涤生出现，配合他十分流畅。唐涤生本性格温顺，虽知十三郎自视甚高，也愿拜师学习，不想遭其戏弄，在奉的茶水中吐唾沫要他喝下，唐涤生愤而欲走，倒被十三郎赏识“敢爱敢恨，敢写敢做”而悉心指教，从此两人亦师亦友。
唐涤生起初尽力模仿十三郎的风格，十三郎告诉他“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让他不必为迎合俗人喜好而限制自我风格。十三郎虽嘴上强硬、自矜自傲，其实心底是顶佩服阿唐的才华的。战争打响时，阿唐本想跟十三郎到前线劳军，被十三郎用冷酷言语激走，因为他深知自己已不能教给阿唐更多，阿唐日后的成就将远在他之上。
十三郎对剧是有执念的，以“正人心”、“回天地”为本心。阿唐追求的是“文章有价”，认为“黄金股市、国家大事都不过时过眼云烟”，唯有好文章历久弥新，百年后仍有人欣赏。
十三郎倒不求人欣赏，他求的是“文章有大义”，在剧本消遣、娱目的基本功能上，必须向观众传达普世道理与浩然正气。如为爱是一去不回、惊天动地，为国是奉献牺牲，死而后已，不希望你三心二意，不容许你退缩逃避。天下太平时，他的剧会写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国难当头时，他写的便全是忧国忧民，血泪交织。目的在给士兵思想以震动，让其奋勇杀敌。
但这时有另一编剧任惜花，偏偏反其道而行，不认真编剧，只出用肉弹，让女性搔首弄姿，撩大腿露香肩，将士兵全吸引了过去。这在十三郎看来，任惜花这种行径是娱耳目、丧心志，要让士兵堕落的，简直天理难容。
于是拆台痛骂起冲突，长官调停让十三郎道歉请茶，傲慢如十三郎，又怎会甘休，再次泼茶大打出手。所以当抗战胜利后，众人畏于十三郎的暴烈性情，便无人找他做编剧，无生计支持，十三郎的生活便走了下坡，开始潦倒。
偶有找他编新奇剧本的，他写出后对方又不满意，说他再写忠君报国的题材，容易挑起人民情绪，会破坏和平关系，很不合时宜，要他重改，十三郎如何反应？自然怒而翻脸，正色声明他的剧本从不修改，不演拉倒，激烈言辞又将对方团队全都得罪，不欢而散。
之前拒过的马老大又遣人来疏通，让十三郎写剧本来过目，十三郎大受冒犯，他出道以来从没有求过人，之前的剧本都是写出便排演，要先过目简直是侮辱。侄女梅仙有心帮扶，请他写电影剧本，十三郎本是合意的，但在看样片时，却发现结局被出资的导演大改，不禁大为光火，扬言要烧毁底片，被导演一方拿拳头教训，寡不敌众。
即使靠编剧再混不上饭吃，他也不肯低头，去写低劣从众的剧本，国耻难忘，岂敢儿戏？堂堂编剧，本要支笔写大义，哪能为五斗米折腰，奴颜屈膝？纵然生计狼狈艰难，十三郎初衷不改，不求车马轻裘、万人欢拥，但求心之所安，待苦乐自来。
真疯半醒之际，他竟会用英语给警局电话报警，口称失窃，警员以为是外国人的案件，不敢轻慢，于是全员出动，不料到了案发地点，却只找到一个语出疯癫的十三郎，原来是鞋被偷走，左脚的被英国人，右脚的被日本人。因为鞋被偷光，他无路可走，真是绝妙的讽刺玩笑。
果不其然，阿唐才华发挥，成了知名编剧，他费劲辛劳找到十三郎，隔着酒楼包间屏风，请他填词，两人清唱，“辜负伯牙琴，你莫个难自控，知音难复寻，俗世才未众”，道尽十三郎一生际遇与悲凉处境，也只阿唐一人，能体会他的矜与傲，珍视他被俗世埋没、被疯癫侵蚀、被命运冷嘲的那自己都放弃保全的才华。同为天才，应大放异彩，大有作为，却流落至此，凄惨如斯。
这份切肤之痛，只有阿唐感同身受，亦为他抱憾终身，在阿唐的劝解下，他多年来头一次清洁了自己，落魄时大概也是逆反心理作用故意不洗澡，疯了后是没有条件。现在一身干净，准备看阿唐名剧《再世红梅记》的首演。可惜天不遂人愿，十三郎在此一天或有重头再来的可能，而打击接踵而至，阿唐脑溢血突发当晚猝死。知音既死，鸣琴绝响，世上再无相知相惜的亲近之人。十三郎泣不自胜，大闹警局，此后在精神病院一住五年。
薛五哥惦记他是出于报恩心情，侄女梅仙信主后改回原名江少仪，此时她接他出院是想让这受苦受难的可怜人皈依耶稣。只有阿唐，是痛惜他的才华，救他，因为他是天才。阿唐离开，也带走了他最后的一点信念，这世界或许本来就不是为他和阿唐准备的。
出院后，十三郎在寺庙中为外国人做旅游向导，也不知他是何时学会的几门外语。某日一位盲人来做法事，所祭之人竟然是他的父亲江太史公。原来父亲在文革中被判为大地主，被监禁后绝食而死，老仆亦因忠心耿耿被他人用辣椒水弄瞎双目。
在十三郎梦梦如过、自身难保这些年，自然未尽过身为人子的半分责任，连父亲去世多时也不得而知。人生如此残酷，活着仿佛就带着一身罪孽，对他人多有辜负。深恩重义，无物可偿，爱恨痴缠、半癫半狂。十三郎晚年间，又住过两次疯人院、三年佛堂，求疯癫解不脱智量，求醒悟顿不脱业障。苦辛忧患，再无知觉，凄凄凉凉，走向死亡。

【宝剑泥絮尘半封，壮志才气全告终】
“直”、“痴”、“傲”、“正”，十三郎的一生，败给了这四个字，但凡他肯妥协求全，遭际绝不至于此。假想一下，换到常人，回到盛年风光时，中国已有内忧外患，若肯做好打算，必不会分文不剩；劳军时，也不会与任惜花打架；战后么，就根据时人喜好创作剧本；看到初恋，也会冷静相待，或许也早移情爱上旁人，而不去跳火车，脑袋便不会受到损害。
凭他的天才，学习极快，就算不去做编剧，做什么不能东山再起、发家致富？无论如何一定衣着光鲜，做个最上等的人，可以平地起高楼，前景灿烂无比。但他偏偏不愿意，也正因此，他才是南海十三郎，任性恣意、一无所忌。
在他跳火车时，心里定然决意赴死，不给命运羞辱自己的机会，为成全自己的爱情，他不愿受一点委屈。怎会料到命运对他开了如此残酷的玩笑？三十六岁便疯狂，接下来的人生，便不由他掌控。半真半假，乍悲乍喜，权且糊涂过。本是对自己极其认真要求的人，对后半生的一波三折，却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命运像刻意处罚挑战它权威的人，各种悲惨轮番展示。与十三郎亲近之人，也少有善终。江太史公一辈子吃尽山珍海味，最后竟绝食而死；阿唐才华始露，却猝然离世。心如死灰，悲；天才陨落，悲；知己不剩，悲；老父枉死，悲。才华、爱情、友情、亲情，通通覆灭，他还能拿什么支撑人生的信念？
若他神志健全，他定以死明志，只因他疯癫，才能经受住这一切，可笑吗，讽刺吗？命途多舛，人生虚无，天才也仅是偶然性的产物，仍受可能性的摆布。十三郎与人斗，惨赢；与天斗，惨败，又能怪他什么呢？当然，也正是冷酷的运命，让不多的温情，在逼仄的人生中显得如此动人。
天地无情，反衬出人情可贵。如老父在接他回家时，心酸家道中落不能出资治好十三郎的疯病；如薛五哥存念报恩，想担起照顾十三郎的责任；如名声渐起的阿唐不忘大哥的知遇之恩，望帮扶他走出困境；如家仆不顾权宜之计，忠心护主反被弄瞎失明。
这一故事讲述得十分流畅，闹市之中，由说书人引入。先倒叙讲十三郎疯癫后的片段，初看时只觉可笑，回头来看却觉悲凉。再从小到大，展开他的成长历程。
中间说书人因被告妨碍交通被带到警局，场景转静，有两个青年因要继续听故事，便拿西瓜砸了警察，与说书人一同坐在牢房。画面便在十三郎的故事与现实场景中切换，安排得当。情节自然、生动，扣人心弦。
说书人当年因赏识得了“雪山白凤凰”（实为白纸）的画作和十三郎有过一晚相处的机会，略显突兀之处便在于仅仅一晚，幼年如他，怎能就对十三郎生出了极大兴趣，将十三郎的生平知道得如此详细呢？应该是他凭着兴趣，不断接触拼凑并还原了故事吧？
现实中，警员们也加入了听故事的队伍，当说书人也不知十三郎如今是死是活时，警官便接过话头，原来当年的“盗窃案”他就识得了十三郎，后来在街头，十三郎被发现死亡，赤着双脚。
电影情节十分密集，在十三郎本人的经历中，穿插着几条人物线：莉莉、父亲、薛五哥、梅仙、阿唐，都是有始有终。他与父亲三次下象棋的场景，抽出来看，更是人生从盛到衰、由乐生悲的反映。在人物的故事外，是大家庭衰亡的小背景，和国家动荡的大背景。剧本写得真好啊，人生百态，全在其中。
最后，再完整分享十三郎与阿唐在酒楼的唱词，现在晚上睡不着时，还会时不时想起来：
十三郎：相见若似梦，自从别去匆匆，此刻再重逢，咫尺隔万重，我再见恩师，心中百般痛
阿唐：仿似宝剑泥絮尘半封，昔日壮志与才气全告终。江中雪，泪影两朦胧
十三郎：辜负伯牙琴
阿唐：你莫个难自控
十三郎：知音再复寻
阿唐：俗世才未众
（2017.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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