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来自地球

打分时发现分数比想象得低，然而也许它不是最好的电影，却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类。从未想过对话会如此引人入胜，也正是只有对话才能承载这一种引人入胜。纯粹地回归到最原始的想象，最纯粹的神思。“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在这里领会到《文心雕龙》里的意思，感动得想哭。

正如纯粹的语言交流能在我们脑中激起无数个人化的想象，表意识能捕捉的仅仅是几个画面、几段声音，而看不见的是暗流激荡留下的愉悦——更为重要的是，我们既相信它，又不相信它。此为艺术的真实，正如电影里的听众纷纷选择把这个故事当做虚构的一样，如果我们光芒万丈的神坍缩成相识十年的老友，该是怎样的灭顶灾难？如果所谓的文物不过是他手中剪刀之类不起眼的工具，如果死亡可以被这个人逃避却不能放过我们所有人，又该如何接受？我们只能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荒谬地坚信那些东西，只有这样，渺小的个体才能找到依附的巨石，个人的imagine才能发挥到无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相信命运由我们自己选择。毕竟在无神论的我眼中，所谓上帝，也只是一种更高级别的“我”。当“他”取代了“我”的位置，无异于一场维度的崩塌。

其实总体来说，故事的发展从未太超乎我的预料，我就像跟随着约翰和学者们的脚步，和他们并肩漫游一样。我无法超越他，但他也不能超越我。也许这是百年寿命的人类无法避免的局限，但导演巧妙地着眼于性格迥异的人，与其说故事是思维的操练，更不如说是一种对人性的探究。那个惯于用“父亲”形象来进行精神分析的老派心理学家，原来自己也是一个一生都活在被父亲遗弃阴影下的可怜孩子。而被他自信地质问的约翰，竟反而是折磨他至死的父神。“或许你们中就有我的直系后代”一语成谶；那个最刻薄和保守的伊迪丝，在信仰被他人一再践踏下崩溃哭泣，看似脆弱得可笑，却也是最坚强的人，因为即使这个孩子亵渎了她的神，她仍然能爱他、包容他、亲吻他，很难说这样近乎盲目固执的信仰不是一种令人感动的力量；因为单纯而愿意接受一切可能的美丽少女，黑人怀疑论者，因为具体的爱而选择相信约翰的桑迪……

桑迪在电影中的定位像是女主角，因为只有她全心全意相信男主角的话（说到这里反父权的DNA动了哈哈）。我很难搞懂她，但我认为自己最像她。也许我们的共同点是浪漫至上。在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情况下，我们会直觉地选择浪漫和有趣的结果，故事属于我们，但我们不是叙述者，并且注定是受伤害者，因为我们心里没有上帝，只有爱人。所谓的上帝到底是什么？即使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我仍然无法否认人需要上帝。如前所述，上帝只能是看不见的，是为我们自己所塑造的，当爱人占据着类似上帝的位置，而头顶空空如也。那么就只能接受任人宰割的命运——一种浪漫的殉道。

当然，除了对不同人面对惊奇故事的有趣反应，我也被编剧的大胆所打动，如约翰承认自己是耶稣，这像一种编故事的人可爱的坦诚：我偏偏就要做那个你直接就能想到的选择。这种大胆反而正中我的红心（所谓你预判了我预判了你的预判）。又如耶稣基督的起源竟然是东方的佛学，而约翰竟然成了跟随佛陀的学徒。作为东方人我情不自禁地骄傲起来。

最后，觉得剧情比较让人遗憾的一点是格鲁伯的死。跨越六十年的父子相认，竟然在一分钟内就戛然画上终止符。当激动的老儿子开始质疑时，我就紧张起来，想代替约翰去先安抚和稳住老人。然而约翰选择立刻将答案和盘托出，未免有点缺乏常识，尽管可以用在父母心中孩子永远是孩子来解释。这让我联想到为了最后的高潮爆发，导演编剧不惜杀了这个poor old child助兴。当然，格鲁伯的爱与恨积攒太多，在这一刻决堤，也许这是他猝死的根本原因。这又是另外一个议题，也使得故事在充满人性之爱的气氛中沉淀下来。

在这个故事里，属于神的成分很少，属于人的成分却很多。这一切的相信与不相信、爱或者恨、绮丽且仅存在于各自梦中的幻想都来源于我们是凡人这一事实，比起除了故事一无所有的约翰，我们拥有神赐的礼物——至高无上的死亡。也正是这种上天赐给我们的局限性，才使伊迪丝能安心做一辈子灵魂澄澈透明的信徒，才使格鲁伯拥有仅此一次的激烈的爱恨交织，才使桑迪不用忍受爱情一再消逝的苦楚。

故事总是归结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