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电影大师今村昌平总是对日本文化中所有独特,低下和怪诞的要素抱有莫大的激情.他的作品经常充斥着犯罪,山民,神棍和妓女,对乱伦和偷窥癖的描绘更是拿手好戏.他可以说代表了自我压抑的日本民族传统在现代的回归.甚至他的电影情节也总像罗夏斑点一样--与其说有一条叙事线不如说是一滩叙事液--向着每个可能的方向不均匀的渗漏开来.
<春宫影人>是早期的今村风格,这部1966年的夸张黑色喜剧改编自野坂昭如获奖畅销小说<色情者/the pornographers>(更为知名的副标题是"人类学入门")本片在大阪拍摄完成,很难说属于今村的名作,比起早期广受关注的<日本昆虫记>和<猪与军舰>,或者大气成熟立地成神的<楢山节考 >,<春宫电影人>因边缘化的题材和低成本的制作而显得地位尴尬,但是不要忘记这是第一部今村为自己的制作公司拍摄的电影.对于夹在大公司商业利润和个人艺术追求矛盾间的今村而言片中为了养家糊口而从事8mm色情影片业的一成可以说是他自己苍白的倒影.实际上在美国今村的个人电影就经常被看作是富有异国情调的软性色情片,经过配音和重剪的的<猪与军舰>就被当作<色情女孩/the dirty girls,1964>式的电影放映,之后又顶着<体热/the flesh is hot>这样的名字推出....安慰病态与失爱之人,模拟为社会所不容的行为帮助舒缓大众紧张的神经,色情业者这种幻觉式的社会意识和电影人借个人作品刺痛警醒世人的想法在充满自以为是的空虚责任感这一点上几乎无法区分,而这又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今村启蒙之师小津的名言"电影作者就是披着草笠在桥下拉客的妓女",从当妓女转为拍妓女,把家庭的幻觉代换成肉欲的妄想,理直气壮的宣言代替了苦闷的唠叨,也许今村并不想嘲笑恪守道德准则的小津,但这位在去世前一年的酒宴上抓住吉田喜重争论不休的老人,在意气风发的新浪潮们眼中早已成了一根必须跨过的标竿.
本片的摄影相当怪异,窥视,刺探和刻意营造的黑影幢幢就如谷崎润一郎笔下华美细腻的阴翳般遮盖在污垢丛生的现实上,一成抱住惠子白嫩大腿狂热亲吻旧日伤疤,脑中忆起她幼年时遭遇的车祸,心中燃烧的却是肉欲的火焰,还有宫本对母亲肉体的温暖近乎扭曲的渴望(甚至在她死后!)以和惠子对一成欲迎还拒的挑逗,就连母婴入浴的画面都沾上了淫糜暧昧的气息.在欲望,金钱和道德的漩涡中沉沉浮浮,本来纯真的情感也化为污秽,"活人的身体就象一条死鱼",心如死灰的一成如此说道,而那些死去的人如疯癫的寡妇,却和前夫一起化作了鱼缸中阴郁的活鱼!生者死者相隔黄泉对视,没有怀念,只有漠然.
拍摄色情片又怎么样?与养女乱伦又怎么样?被年轻人唾弃又怎么样?今村透过鱼水之眼观察着主角一成无望而坚定的生活,虚幻的妻子,虚幻的家庭,虚幻的事业,他向四周释放自己的热情,收获的却只有贪婪,冷漠,弃绝和利用,还有被视为救命稻草般的依赖感.而他能依赖谁?挣扎着.持续挣扎着,每个人都被社会道德的巨大牢笼所围困,所束缚,即使表面上是彻底的实用主义,可这巨大的牢笼却依旧如荒野上无边的铁栏一般,堵死了唯一前进的方向,却无人能向毫无阻拦的栅栏旁边跨出一步.跨出,就将迈入死境.
呼吸着肉体森林的浑浊空气,一成最终发现自己无法从放荡的生活中获取快感(其实他也根本还没开始),他需要更为坚定,更为持久的某种东西,他需要的是"一个洋娃娃!永远的处女!一种机器,服从,安静,永远忠贞,不贪婪.....",但是就如那位被他以高中生身份介绍给富商,"擅长扮演处女"的妓女所暗示的一样,只有经验丰富的淫妇才能真正成为"永远的处女"!这一在若松孝二电影中令人无从规避的矛盾意念,通过一成扭曲的头脑获得了玩具的形体,在剧情似已复归平淡之时以荒诞现实的方式回归了羊水包覆的子宫,那破烂的浮船难耐诱惑,最终挣脱与大地脆弱的联系,带着神经错乱的一成向着没有边际的大海深处行去.幸福吧,大家都幸福吧,但这幸福是你们的,于我则什么也没有.
原作野坂昭如在日本文学界,即使是大众通俗文学界地位都很低,是所谓"一味沉溺在战争艰苦生活感伤"中的"焦土文学"代表人物,如果不是获得1968年直木文学奖的<萤火虫之墓>后来被吉布力改编为了广受好评的悲情动画剧场长片,可能都没有多少人会记得他的名字.作为本片原作的<色情者>在1966年由讲谈社出版,在当时获得了很微弱的关注(本片也是是1966年3月上映的,时间相隔太短,除非本书一开始就是为了电影而创作的,不然我怀疑时间资料有误...),风格和他日后借以成名的战争童话式作品大相径庭.今村在片中尽情展示了情色场景的构建功力,其实真正裸露的镜头几乎没有,但是少数场面还是很显香艳甚至弥漫着文艺气息.另外本片的助理导演包括此日活七十年代的情色大师田中登,他此时还未得以拍摄长片,不得不说参与了这样一部作品的他日后成为名副其实的"春宫电影人"实在是很合适.....而且不知为何主角西村晃的表演从语气神态到外形都给我一种三池崇史爱将哀川翔的感觉....
HD中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