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浪鼓咚咚响

（本文首发本人公众号“来写吧”）

大约2009年的时候，我刚结婚，把家安在了无锡一个七十年代末建造的老旧小区。有一天傍晚，我途径小区内一口公共水井，一个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女孩看着我，突然开口问道：“妈妈！这是我的爸爸吗？”一旁蹲着搓洗衣服的女人头都没抬，随口回答道：“不是。”

有一阵子，我一直在反复咂摸这个小片段。在这个年代，还有年轻妈妈用井水手洗义务，显然这对母女的经济状况不太好。小女孩显然从未见过自己的爸爸，或者对爸爸的模样没有记忆。那么，她的爸爸哪儿去了？坐牢了？走了？又或者……

第二年的夏天，我和朋友去青海省海东地区捐资助学。那是一所山村小学，从新铺的柏油山道到校门口，要走很长一段烂泥路。校内环境要比校外整洁一些，起码室内地面的垫土是夯实的。学校不大，只有三间瓦房，一间是校长和除他外唯一一位老师的办公室，另外两间就是教室。一间教室是一到三年级，另一间是四到六年级。彼时本应是放暑假的时候，但其中一间教室还是坐满了孩子，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脸好奇。

移交物资的时候，校长祁老师告诉我们，这些孩子都是留守儿童，父母长年在外打工，他们平时就跟着家里老人过日子。暑假期间孩子们无处可去，他们便集中在学校，老师帮着照看的同时，也能顺带着补补课。临走前，我们各自找了个孩子作为定点助学帮扶对象。此后几年的春节前后，我都能收到孩子奶奶亲手纳的绣花鞋垫。再后来，孩子奶奶不再寄来鞋垫，我没问，也不愿意问。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搬了新家，当年帮扶的孩子也早已不再读书，失去了联系。而这两个小小的碎片也早已沉入记忆的深处，直到今天在影院观看《拨浪鼓咚咚响》时，我才把他们想起。

这部电影拍得相当好，可豆瓣简介写得却很糟。说实在话，如果只看简介，我根本就提不起走进影院的欲望。所幸无锡虽然号称“文化荒漠”，但依旧有“抛开书本”这样的民间放映组织存在，让我不至于错过佳片。

从导演访谈和片后花絮得知，编剧兼导演白志强为拍这部电影欠了一屁股饥荒，剧组最艰难的时候，连加油钱都拿不出来。影片拍摄时，除了饰演苟仁的惠王军，包括主演在内的白泽泽均为毫无表演经验的当地群众。这众素人在影片中操着陕西方言，台词说得磕磕巴巴，可效果却相当好，让一部公路片呈现出了纪录片才有的真实质感。这或许有方言加成的缘故，但从我作为一个业余的、不入流的演员和编剧的经验来看，最大的功劳是白志强在编剧时下足了工夫。无论是两位主角，还是剧中其他人物，他们演的就是各自在生活中的模样，说的就是各自在生活中的话语。最近在读《梅耶荷德谈话录》，其中有一句：“艺术和生活的关系，就如同葡萄酒和葡萄的关系。”白志强算是得了精髓。

剧中最让我受到触动的人物，是小演员白泽泽饰演的毛豆。这个孩子如果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给他打上一个“熊孩子”的标签。他野性、执拗，屡次三番地给苟仁惹麻烦。观影时，我不止一次听到有观众叹息：“又闯祸了。”但他又是天真的、善良的，有着极高的共情能力，让人又气又笑，生不出恶感来。

观影过半，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有多久没有这么对一个人物产生共情了？

我曾经写过小说，创作最高峰可以连续多日下笔数千言，洋洋洒洒，如有神助。可最近这几年，我每次拿起笔，都觉得重若千钧。我以为是自己技巧不够，读了一些书，做了些许研究，却还是觉得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矫揉造作、不堪入目。于是，我又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两个孩子。

也许，我缺少的不仅仅是技巧，更是在整日蝇营狗苟的城市生活和伪精致的消费主义浪潮之中丧失的观察生活和共情他人的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