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

第28届金鸡奖爆出冷门，获得九项提名被普遍看好的《唐山大地震》以及刚刚在东京电影节斩获最佳影片大奖的《钢的琴》等大热影片铩羽而归，其中市场认可度最高的《唐山》仅拿到技术性的最佳美术、最佳音乐两项奖，得到海外认可的《钢的琴》只拿到安慰性的评委会特别奖，而八一厂反映载人航天题材的《飞天》却一举“飞天”，赢得专业评委们的认可，夺走份量最重的最佳影片奖。

这样的结果一出炉，立刻引来许多市场媒体和影评人的拍砖发镖，什么“金鸡奖冷成了金冰箱”、什么“金鸡没孵出什么好蛋”，什么“评委老化跟不上时代”……较为客气些的也以“金鸡狂捧主旋律”来暗讽 《飞天》是沾了题材的光。
如今的媒体时代盛产“砖家”，以标新立异、无中生有、语出惊人、尖酸刻薄为能事，下笔行文往往以偏概全，攻击一点，不及其余，又常先入为主，盖棺戴帽，色目看人。大量对于《飞天》等获奖影片的无端非议、“砖业”恶评绝大多数竟然是在从未看过影片的情况下凭空发出，在其滔滔骂声背后的逻辑和依据无非三点：一，影片宣扬了主旋律，因此肯定不艺术；二，影片在市场上没看过，因此必是烂片；三，评委标准有问题，人品有问题，年龄也有问题。

主旋律肯定不艺术，这样的判断本身就逻辑不通。所谓主旋律，主要指的是社会主流的价值观和意识形态。任何一个社会，都会有自己的“主旋律”，而一个社会中绝大多数的电影和文艺作品也都或多或少地体现、反映或弘扬着这个社会、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反潮流的异端是极少数，古今中外，概莫如是，中国如此，前苏联如此，美国亦如此。中国社会处于转型期，出现一定程度的价值观混乱错位，因此才有所谓强调“主旋律”的现象。而一些惯于调侃嘲弄“主旋律”的“砖家”，并非真地反对有主旋律，而是希望以他们认可的“主旋律”（说白了就是西方的主旋律）取代中国现有的“主旋律”。因此凡是符合他们内心“主旋律”的作品，无论如何都是“艺术”的，而不符合他们主旋律的作品，无论如何肯定不艺术。因此，一些被贴上“主旋律”标签遭遇恶评的电影，可能恰恰是不符合某些影评人内心“主旋律”的“非主旋律”作品。现在看来，这两种“主旋律”的较量还会长期存在下去，而不应忽视的是在这场“主旋律”之争中，电影本身的艺术性恰被忽视。无论是以“主旋律”名义，以题材取代创作的倾向，或凡“主旋律”一律棒打的倾向，其实都是非艺术的，后者标榜自己艺术其实骨子里是政治化的。中国电影，不能不讲政治，但不必太政治化。

再看第二个观点，有市场有票房的才是好片，没有市场没有票房的一定不是好片。这种观点有一定的迷惑性，甚至有点道理。但是如果将这种唯市场逻辑贯彻到底，这个世界将变得非常可怕。电影是一种商品，具有市场属性，但同时它又是一种带有艺术性和教化功能的特殊商品。虽然市场也有长期和短期的取向之分，但是总地来说，市场天然倾向于简单通俗的、短期趣味的、即时享乐的、吸引眼球的、感官刺激的、现时现报的的东西，而相对来说，那些比较深刻复杂的、需要较长期思考的、追求恒久魅力、品味高雅和独特个性的东西，往往不受市场的青睐，或至少不受短期市场行为的青睐，这一点在市场化的初期尤其如此。因此，我们看到即便是那些市场最为成熟发达的社会，它们的电影奖也没有单纯以市场作为唯一的评判标准。金鸡奖作为中国电影三大奖之一，体现的是专家团体的标准和趣味，自应有别于大众趣味的百花奖和政府眼光的华表奖。金鸡奖的目光当然不会仅仅聚焦在市场票房的镁光灯下的少数“大片”，而会更全面地关注中国电影创作的整体面貌，关注大量可能无缘市场青睐的中小成本作品，从中发现那些可能被市场遗弃的暗珠，并给予那些独具匠心但曲高和寡的电影人及其创作以必要的承认和奖励。因为他们的创作活力与大片的市场票房一样是中国电影所不可缺少的东西。中国电影应该追求票房，但是不应唯以票房论英雄。

至于说到对评委的质疑，“老化”、“内幕交易”、“内定”、“分果果”等等，要么是无端猜疑，要么是捕风捉影，除了彰显散布言论者内心的阴暗偏狭以外，对中国电影并无半分建设性的作用。

具体说到获大奖的《飞天》，是国内罕见的首部以航天探索为题材的电影，从题材的重大性和新颖性来说，并不输于反映重大灾难题材的《唐山大地震》。这部具有高度纪实性和揭密性的影片，并没有一般性地图谱式地展现对载人航天事业的宣传，而是讲述了一位多次落选上天机会的失意航天员永不放弃的奋斗故事，其叙事中一波三折的人物命运和内心纠结，与《唐山大地震》选择震后人的心灵创伤的修复这一视角有异曲同工之处。在情感上，《飞天》当然不如《唐山大地震》有着重磅催泪弹般的煽情效果，但片中主人公与妻女之间那种浓浓的亲情、与战友同事之间那种纯真的友情、所有人物之间那种暖暖的温情也被渲染得异常饱满，而与去世母亲告别的一幕更是感人泪下。从视觉奇观的营造上，《唐山大地震》用高科技手段再现了灾难的惨烈，而《飞天》的难得之处在于逼真地向人们展示了未来中国空间站发射建构的过程，大胆想象并成功虚拟了飞船遭遇太空垃圾撞击的太空灾难场景，这些太空飞船的镜头可能没有美国的《星球大战》、《独立日》等那么刺激，但是它毕竟迈出了中国太空片的第一步，让中国电影进入了太空时代。虽然，从个人角度而言 ，《飞天》在画面的精致、整体节奏的控制、情绪的营造等方面可能要略逊于《唐山大地震》，但是其题材的开创性、磅礴恢宏的气势以及对英雄人物的人性化展现，使其开创了中国太空灾难片的先河，堪称中国版的《阿波罗十三》。

毫无疑问，《唐山大地震》的落选，无损于其年度最优秀电影的地位，也无损于其最受市场和观众欢迎电影的荣耀。而金鸡奖评委在《唐山大地震》的六亿票房的巨大市场光环之下，敢于将最佳授予票房仅为前者十分之一的《飞天》，体现了一种独立于市场之外的清醒和淡定。而这份清醒和淡定，在一切向钱看，一切向票房看的潮流当中，显得犹为难能可贵。要我说，《飞天》捧得这届金鸡奖，也可以借用一些评论的话说：冷门不冷，“砖”业不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