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将至

作者：狼人C

《暴雪将至》还未在国内上映，已经先在东京电影节上斩获了最佳男演员奖和最佳艺术贡献奖，国际影帝加身的段奕宏在采访中仍然是淡然的。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次互动中，观众说虽然看到老段刻意扮老扮丑，但是仍然觉得他很帅。老段的回应是，那看来我还需要继续努力。演一个角色，就要真真切切地变成那个人，这是老段作为一个演员的追求，他一直走在路上，永不满足。于是做观众的总是可以期待他一次比一次更好，永远怀揣期待，不会失望。在冬天的夜晚，我和朋友走进了电影院，欣赏了这部从名字到内容都冷飕飕的影片，在回程时一路透心的凉。

影片的开端，留着疏于修理的圆寸的男人局促地坐在派出所凳子上，等待着办理身份证。这个发染霜色的男子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余下”的“余”，“国家”的“国”，“伟大”的“伟”。可是工作人员并没有听清楚，话语像铁一样冷硬，“姓什么？”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多余”的“余”。“多余”好像也成为了他惨淡经历的注脚。他掉转头，看见曾经年轻的自己就从转角意气风发地出现，之后便是无休止地失去。

余国伟是一家国营钢铁厂的保卫科科长，人送外号余神探，可是这个外号中包含多少真心，多少揶揄，也只有这么称呼的人自己清楚。所以，在徒弟和工友们面前说一不二的余国伟只能点头哈腰地附和着警局的年轻警员和张队长，殷勤地点烟，鞍前马后，却难于也并不想掩饰他的企图心。表面平静的长宁市，日复一日运转的钢铁厂，被四具尸体打乱了节奏。余国伟想要抓住凶残的凶犯，证明自己，谁知道呢，也许运气好的话，他就能从小小的保卫科科长被破格调到警局去。

他是如此的迫切，他跑到据说有目击证人的灯光球场去，徘徊在犯人可能回来的抛尸现场，张大眼睛怀疑地盯着每个出入的工友，他曾经离成功只差一点点。他差点就诱捕到那个凶手了，可是巨大的钢铁厂成为追逐的迷宫，他自己差点被凶手干掉，而他忠实的追随者小刘在追击过程中被高压线击中，摔在地上，最终不治身亡。如果不是余国伟追凶犯跑得太远，也许小刘还能救得回，如果不是余国伟非要抓住这个犯人，也许小刘根本就不会遭遇这些。如果……也许……余国伟失去了作为师傅的身份。

小刘在弥留之际坦白，工厂里的盗窃案件是内外勾结，除了余国伟，其他人都参与了，但是他们知道余国伟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只瞒着他。这个“神探”的三观也在这一刻遭受了巨大的冲击。

年轻的警员对着比自己年长的余国伟出言不逊，“你要清楚自己是谁”。他失去了认同感。

余国伟有个不算恋人的恋人，按摩女郎燕子，燕子想挣钱离开长宁市，去繁花的香港开个发廊。余国伟望着燕子肖似受害人的旧照，为她在三厂交汇的地方盘下了一间小小的美发店。紧接着他就因工厂效益不佳被辞退，他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职业。

可是，他还有追捕凶手的任务，他给自己的任务。燕子成为了他的诱饵，他发现了最像犯人的嫌疑人，却也被燕子发现了。以为自己找到一份真爱，找到了依靠的燕子，真的像燕子一样翩然从大桥上飞落，淹没在轰隆开过的火车轮下，余国伟失去了自己作为一个爱人的身份。

他紧紧地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把嫌疑人拖到抛尸地点，拳脚相加，把那个人打到面目全非，最终自己锒铛入狱。他失去了自由。

而当他终于出狱，才知道原来凶手早就死了，连他到底是谁，都还是没人知道。他失去了目标，所做的一切成为虚妄。

他回到曾经工作过的钢铁厂，怀念地望着台上，那里曾留下他的荣光。他备受瞩目，作为96-97年度的劳模站在那里发表演讲。可是看守工厂的老职工却并不认识他。“97年，谁还有心思评劳模啊。”余国伟眼睛里怀念的光芒逐渐黯淡，原来失去，早就开始了。那如梦似幻的回忆，真的不过是一场梦。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工作过的工厂在轰隆声中即将被夷为平地，庞大的迷宫即将变作新式的住宅区，没有工作，没有亲人，无人惦记的余国伟坐上了不知开往何处的大巴车，大巴车却抛锚了，大雪隔着十几年的时光终于降临，把余国伟毫无价值的人生冷冻成冰。

那是一个个体迷茫，不断丧失的年代，无数人被不知所措打败。看着屏幕里的余国伟，我能想起我的童年，那家支撑着地方经济的纺织厂的破产倒闭，带来大批工人的失业，游行、静坐仍旧无力回天。他们四散在这座小小的城里，做保安，卖馒头，卖菜，卖服装，甚至收破烂、做环卫工人，我所在的子弟小学里，多少同学的父母从令人歆羡的国企员工沦为无业游民。时代的巨轮不断向前碾过，甚至听不见个体的哀声，过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就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暴雪将至》是这段回忆的记叙，它太沉重了，太伤感了，太悲哀了，却也是真切的，更是难得的。这是个人的记忆，却更应成为国家的备忘录。诚然，它不是一部令人愉快的电影，但是悲剧向来有比喜剧更强的力量，穿透人心，被长久铭记。《暴雪》正是这样一部会被记住的电影，不止被记住，也会启迪思考，这是近几年来，国产电影难得能够具备的价值。记一次难过却不虚此行的观影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