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清兵卫

评分：

6.0 还行

原名：たそがれ清兵衛又名：黄昏清兵卫 / The Twilight Samurai

分类：剧情 / 爱情 / 历史 / 地区：日本年份：2002

简介：幕府末年的海阪藩，下级武士清兵卫（真田广之）在妻子病逝后，以微薄薪俸独自照料痴呆

查看详情

更新时间:2019-05-15

黄昏的清兵卫影评：平成的清兵卫

2019年，日本平成年号的终年，对平成年代的影视回忆铺天盖地，此时我想聊一部电影，一部2002年出品的电影，山田洋次导演的新武士电影《黄昏的清兵卫》。
电影的开场，是凛冽的冬季，男主角井口清兵卫妻子送丧的场景。
井口清兵卫是年俸禄50石（其中20石为预支，也就是说实际年俸禄仅30石，当时普通农民的年收入大约是20石以上）的下级武士，供职于关东七万石小藩海阪藩的库房，一定要拿来与我们熟悉的场景类比的话，大概相当于中国一个三线城市财政系统内一个没有职务的普通公务员。家有患老痴的老母，一个十岁一个五岁的稚女，还有一个低智的佣人，因为妻子长年卧病在床，为了照顾病妻和家人，每天下班鼓声一敲就下班回家，从不与同僚去喝一杯，因此被取了个外号叫“黄昏的清兵卫”，暮霭沉沉下劳作的下级武士，与这个外号真配啊。
因为医治妻子和丧礼费用，清兵卫欠了不少债，忙于家务、农事和副业，衣物上自然是破烂，而且无暇自顾，连澡都不怎么洗，以至于身上一股臭味，月代头和胡子拉碴，是一副让上司和同僚都头疼的状况，有一日藩主巡视，因邋遢臭样被藩主告诫，自此在城中传为笑谈。
已经是一条咸鱼了。从味道上来说也是如此啊。
电影前半个小时描述一位困顿的下层武士窘迫的日常生活，平淡的叙事中，有两处打动人，一是晚上在火坑边从事副业编虫笼的清兵卫，与做着针线活背论语的大女儿的对话，鼓励女儿要好好读书明理，二是宠辱不惊的平淡面容，在谈到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他人想象的那么难堪，“看着我的女儿一天一天长大，就好象看着农作物或花草的生长，使我很快乐”，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的温柔笑容，也是电影中男主角第一次露出笑容。
电影里的时间节点是江户时代末期，明治维新前的1865年，此前日本固然安享250年和平，同时也普遍贫困，落后于时代，美国舰队黑船来袭事件打开了日本封闭的国门，至此时也超过十年了，正是动荡激烈波澜壮阔的幕末时代。
用现在的话说，正是一个猪都可能飞上天的风口，怎么也应该拼搏奋斗一下，求取功名飞黄腾达正是好时机。
因此清兵卫的挚友饭沼鼓动他上京，“你这样的人才不应埋没在这种乡下地方。”
清兵卫的回答是，什么嘛我就是个平庸的人，时代变化的话，我就做农民好了耕田比较适合我。
饭沼对无欲无求的他无可奈何，你可真是个怪人啊。
所谓怪人，就是与世俗不同，与时代脱节的人。舅舅为清兵卫考虑续弦，说你这种条件娶个身体好能生养的就好了，女孩子读什么书会嫁不出去的，下班跟同僚们去喝一杯乃是常理，仕途努力上进升职加薪，清兵卫对以上皆持不同意见，清兵卫一直是这样的一个怪人。
黄昏清兵卫算什么武士啊，不就是一个窘迫的底层上班族吗。
清兵卫困窘的生活中发生变化，是在樱花盛开的春天。顺便说一句，清兵卫下班路上，看到路边民居庭院里一树杜鹃花，说了一句“哦，杜鹃花开了呢”，并停足欣赏。
清兵卫回到家中，青梅竹马的朋江在他家拜访，清兵卫已完全认不出多年未见的她。饭沼的妹妹朋江因丈夫甲田是个会家暴的酒鬼，多次逃回饭沼家，最终与丈夫离了婚，甲田家是年俸禄1200石的上层武士。
当晚送朋江回饭沼家，前夫正在那发酒疯，在这个酒鬼抽了朋江一耳光后，清兵卫出手制止，平静的约定第二日代替饭沼与其决斗。
武士禁止私斗，出人命的话就完蛋了，怎么办呢？清兵卫带了一根短木棍站到了甲田的对面，说，我的流派以木棍为武器，刀会杀人，木棍不会。
谁会相信你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甲田毕竟是个武艺高强的高级武士，觉得自己受到羞辱，决定斩杀口出狂言的低级武士清兵卫。
昭和武士电影里的武士决斗，因场景、音乐、气氛的渲染，又因为黑白片的缘故，短暂的刀光剑影间迅速决出胜负，一个干脆利落倒下的武士，另一个凛然身姿挺立着的胜利者，是一股决绝惨烈的暴力美学。
这部电影里的河边决斗，现场有饭沼和甲田带来的两名武士，甲田和清兵卫对峙着，甲田缓步逼近清兵卫。
道歉的话就不计前嫌，甲田这么说。
清兵卫沉声坚定地回答，应该道歉的人是你吧。
小河潺潺流水声，鸟鸣声不断，不远处有两个摘野菜的农妇慌慌张张逃离，这幅决斗的场景非常真实，也因为它的真实，让似乎普通的场景散发出让人屏住呼吸的紧张感。
甲田欲拔刀，清兵卫压制，甲田拔出刀砍杀，清兵卫躲闪招架，清兵卫的木棍击中甲田的后背，清兵卫的木棍架到甲田的脖子上，真刀的话，甲田的人头已落地了。
甲田不甘心地挣扎，清兵卫击落甲田的刀，甲田面无人色倒地，清兵卫喘息着额头冒汗。
甲田嘶喊着抢向地上的刀，拾起，横向砍杀，清兵卫向前跳跃，转身，木棍斜击甲田后脖子，甲田倒地昏厥。
啧，什么高级武士，果然是个无赖吧。忍不住这么想。
而井口清兵卫，第一次展露出武士的英姿。
清兵卫交代饭沼不要让朋江知道决斗的事，并认为败家甲田不会自己宣扬。但消息还是很快传开了。
“武士的生活全赖农民所赐。”说出此话的朋江，也向哥哥逼问出决斗的事，童年时被清兵卫保护过的朋江，成年的现在又一次被保护。
此后朋江经常造访清兵卫的家，清扫、料理、针线、教育和陪伴两个孩子。不仅如此，她回绝了几户上门提亲的，更是大胆的向哥哥提出，要嫁给清兵卫。
饭沼向清兵卫提亲。
“来自俸禄400石的她，不会明白俸禄50石穷武士的苦况。”清兵卫立刻回绝。显然，这并不是他轻虑的答复，而是曾经多次沉思后的答案，早在心中的答案。
年轻时看待爱情，自然是纯粹的，容不下这种庸俗的考量，只要有爱情就够了，穷一点苦一点什么，可以一起努力啊，会看不起清兵卫这个回答。年岁渐长，逐渐明白门当户对意味着长久一起生活时很多习惯的相似，日常生活中无数的细节都源自一个人从小在家庭受到的影响，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原生家庭痕迹，家庭经济条件相差巨大埋下的隐患，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无数次杀死爱情。
何况那是阶层凝固不动的江户时代，何况清兵卫不是一个会仕途进步的人。
我依然为纯粹的爱情所感动，同时也已能理解清兵卫的拒绝。
此后，朋江不再踏足清兵卫的家。
不日，藩主急病而亡，藩中两派高层争权夺利展开残酷的内斗，失势者被判切腹，作为底层的清兵卫本可以置身事外，却因为之前与甲田的决斗，进入高层视野，深夜高层召见，被强令第二天讨伐失败方高手余吾善右卫门，此人是藩中最强剑士。
清兵卫静夜磨刀。“那一夜的神色与平时不同”是女儿深深的记忆。
第二天早上，清兵卫家如常，仆人做事，母亲念经，两个女儿早餐后匆忙出门去上学，清兵卫到门口看着女儿们出门，一语未发。这一眼，就是告别。
年岁渐长经历渐多，知道即使人生中最重要的事要发生，或者已发生，而身外的世界如常运转，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经历过这种时刻就明白，人终究是孤独的过客。
我相信是这种巨大的孤独感，使清兵卫邀请朋江到家里，为他整备行前仪容。
行前茶入口，生死之季让隐忍一生的清兵卫吐露真情，他说，从小就梦想迎娶你，这个梦想从未褪色，我必凯旋归来，那时向你提亲，你会答应吗。
朋江却是在几日前，答应了一个提亲。
这又是一个极为真实的场景，生活如河水，日夜不息向前流动，或许会稍作旋转停顿，绝不会停下来一直等待，两情相悦的话还是尽早在一起的好，想着“等我有资格就求爱”的话，错过的概率极大。“我会一直等你的，非你不嫁”这种幻想就让它留在爱情小说或者漫画里好了。
决斗前不该让自己心情激荡吧？因为上司承诺若清兵卫不测，会请藩中照顾家人，那么朋江就是他心中最后的挂念，向一生所爱吐露心声，不论结果如何，他已心无挂碍，这是心理上的磨刀，自此，所有准备方才完毕。
清兵卫出门而去。
内敛克制的朋江，在清兵卫母亲一句老痴日常问候“您是哪家的小姐呢？”中，潸然泪下。另一边，清兵卫进入生死决斗的修罗场。
余吾善右卫门房内的两人决斗，从右卫门的控诉开始。
右卫门因主家大变故，成为悲惨的浪人，妻女皆贫病而死，好不容易在海阪藩求得官职，却因为侍奉的高层在此次权力斗争中失败，而被判切腹。
“我有什么错？”愤怒的右卫门拒绝切腹自杀，大概因为对浪人生活的恐惧，又不愿意逃离海阪藩。
清兵卫被右卫门的故事打动，也叙述自己的困窘，因为要给亡妻办丧礼，连代表武士尊严的家传武士刀都卖了，现在这把长刀只是竹刀。
神色木然、脸色黄黑的右卫门喝着酒，听到这一句，神色大变，你是要用竹刀杀我吗？或许真是武士的尊严被触犯，或许是认为抓住清兵卫内心松懈的战机，人立而起，取刀砍向清兵卫。
清兵卫躲闪着辩解，我是小太刀流派，是想用小太刀与你决斗的。
右卫门在房内连连出击，清兵卫一直躲闪并未还手，负伤两处，还在急迫的说，你两天没休息，呼吸都断断续续，快停手，你要逃走就趁现在。
武士之高洁，展露无遗。
逃走之前先杀了你，右卫门这么说。清兵卫终于拔出小太刀，交手。
“好黑暗”“是地狱”最后缓缓倒下的右卫门这么说。
一瘸一拐回到家的清兵卫，发现朋江在等候。
昭和时期有疯狂的军国主义时期，有战后百废待兴和经济腾飞时期，有泡沫经济到达顶点暴发户时期，昭和时代的激荡，真是像极了高山峡谷间奔涌的激流，而电影本来就是时代的印记，时代的气质会在电影中毫无遗漏的显露出来。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武士片的黄金时代，神祗一般的天才导演黑泽明的武士电影中，武士是司马迁笔下舍生取义不爱其躯的游侠，是李白诗中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侠客，是忠诚随时准备慷慨赴死的的忠烈武士，是莎士比亚悲剧里在命运漩涡中挣扎的骑士。
平成时代的起始，就是泡沫经济的破灭，人们从一个纸醉金迷的梦中惊醒，极简生活和断舍离开始流行，收入和物价二三十年不变，衡量经济发展的GDP数字极低，从一亿总中流到谈论向下流动社会，平价衣服优衣库大发展，这样的平成时代，产生了个人认为最有平成气质的电影黄昏的清兵卫。
电影改编自藤泽周平的小说“黄昏清兵卫”，八个短篇都是50石武士，八篇类似的短篇小说，像是一个茶具师手作的八个黑乐茶碗，细细把玩各有不同，又有相似的气质，一种虽然描写的是一百多年前的武士生活，在今天依然打动人的共通的情感。有趣的是，藤泽周平在昭和时期名声不显，平成时代大获好评。
山田洋次导演同时也是编剧，将数篇短篇小说揉合成电影。
不仅在日本，在中国也一样，其实在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都一样，存在着许多这样的成年人：从事着一份普通的工作，拿着一份普通的薪水，可能与父母同住，可能独居，可能与爱人同居或结婚或有孩子，与参加热闹的活动相比，更喜欢回到自己家里，与家人相处或者独处，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外没有什么职场上进心，托科技发展和市场经济的福，温饱不难，不用担心成为电影中沿江而下冻饿而死的尸体，容身之所买不起可以租个陋室，有日常生活的小烦恼和小幸福，一般会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在浮躁焦虑的这个时代，希望自己可以稍稍从容一些，总之是与世俗不那么契合、默默无闻的普通人。
这些人在清兵卫的故事里，应能得到些许温和的慰藉和坚持的力量吧。
清兵卫和朋江在一起过了三年平静的生活。
这三年生活是什么样的呢，电影中没有说。我突然想起离婚后的朋江第一次拜访清兵卫，清兵卫回到家，朋江温婉地道一声，你回来了，清兵卫先是认不出朋江时的拘谨，在朋江道明身份后恍然而迸发出的喜悦，而后大家围坐着火坑用着简陋的晚餐，朋江笑着和两个孩子说着她和清兵卫童年时的事，饭后朋江和孩子们做着针线活，教孩子们唱童谣，两个女孩笑声不断，老痴的老母亲认不出儿子却认得朋江，清兵卫编着虫笼，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圆圆的明月下，陋室散发出暖暖的光亮。是个月色很美的夜晚。
三年这样的生活吧。我微笑着想，忍不住泪流满面。
电影的最后，明治时代里，清兵卫的旧上司同僚们大都发迹，功成名就后的他们常说，清兵卫真是个不幸的男人。
清兵卫的女儿说，我不这么想，家父并非苛求功名的人，他绝不会自认为不幸，他深爱女儿，又得到美丽的朋江小姐的爱，他短暂的人生充满着美好的回忆，我也因这样的父亲而骄傲。
2019.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