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情天

非常精彩而且有讨论价值的一部影片，为什么打分这么低呢？

我看了一下，大部分打低分的都是因为片中的种族主义内容，或者说都是因为站在了一个历史的角度，对印第安人这个弱势群体产生了同情和义愤，而对剧情的结局感到一种人道上的难以接受。

但是细细想一下就会发现，这部影片中的核心矛盾根本就不是种族斗争的问题啊。

首先，导演压根就没有在这部作品里表达白人至上主义，我们来仔细分析吧：

整个戏剧冲突的高潮发生在赫本的身世被揭之于众之后，这个时候影片中的所有人物被分割成了两个阵营，

一边是大多数，他们一方面是深刻地仇视血统，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和印第安人的冲突，也就是避免自身的利益受到损害，这些大多数的人，代表着一种世俗传统的公理，他们主张向印第安人妥协，将赫本送回去；

而另一边，赫本的家人，作为这场冲突中的少数派，他们坚定地反对牺牲亲情来获得大众的接纳，他们是这个社会的孤立者，甚至当他们完全承认赫本的身份之后，在面对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敌人的情况下，在明知会牺牲所有的财产和性命的情况下，仍然义无反顾地决定抵抗到底，在千钧一发的最后关头都没有动摇。

我们注意这两个阵营的分歧，也就是整个戏剧聚焦的焦点，根本就不是白人和印第安人的谁对谁错，而是一种理性和感性的冲突，是利益和情感的冲突，是现实变化和道德原则的冲突。

在这个异常尖锐的冲突中，导演是站在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这两三个人这一边的，影片是在极力赞扬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在极力把这种不离不弃的忠义之爱抬高在个人和族群的得失之上，这种仁慈、宽厚的无差别之爱，一直是西方艺术天堂中的理想之花，它类似于我们儒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德境界。

要理解这个主题思想，我们可以用另一部影片来进行对比就会一目了然。在非常著名的《闻香识女人》这部影片中，代表诚实、正直的上校和他所保护的学生，在面对校方的咄咄逼迫下，在不供出恶少年就会被退学的压力下，仍然坚持包庇坏学生而不做告密者，他们所表达的价值观和本片何其相似？所唯一不同的只是这两个故事在题材、时代、环境上的大相径庭。

题材和故事的内容只是一部作品的皮与肉，我们必须剥开这层皮肉观察内涵在其中的血与骨。如果我们能够认真地观察剧中的人物细节和剧情的交代，就会发现导演不仅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相反，他是在用这部影片反对残酷的掠杀与仇恨，反对在利欲的驱使下对人道的牺牲。

第一，在主角的父亲洗劫印第安营地后，他阻止了同伴对婴儿的屠杀，这是第一次人道主义良心的发现；

第二，在父亲的同伴要求用女婴去交换儿子的时候，父亲拒绝了他，这里要表现的又是一种超越种族界限的理想的爱，在这个行为的背后隐含的是不应该把人当作一种货物的价值观，它的出发点恰恰不是出于自利的目的，因为如果按照现实利益的逻辑，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择把这个女婴当作一个交易的筹码，他如果只是为了让妻子得到丧女的安慰，他完全可以另外去找一个白人女婴来代替。这个反常的行为逻辑很明显是影片在表达对战争的厌倦、对种族歧视的反感。

第三，印第安人在这部影片中也从来没有被贬低过。影片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印第安人塑造成戏剧的反派，相反，全部剧情都是在表现他们重情义的特点，一个身负全族荣辱的族长为了和自己从未谋面的妹妹团聚，不惜牺牲所有族人的性命一次次的冲锋，还有一开始坚定又不失真诚的外交谈判，最后当进攻完全失败、全军覆没的时候，族长激动而爱怜地孤身一人走向他的妹妹，这些所有的描写都是在赞扬原始族群勇敢、纯真的天性。剧中有一幕，导演用印第安人的巫歌与白人的钢琴相呼应，把彼此厮杀的两个文明抬高在一个相等的地位，他们的立场虽然是敌对的，但是双方的精神力量却是同样高尚的，他们在信念的执着中融合在了一起，影片一视同仁地进行了肯定。

现在我们回顾全片才能看清，原来只有那些自私的白人，那个因为仇恨蔽心而挑拨离间、散布流言的骑士，还有因为种族偏见而冷漠无情、驱赶主角一家的农场主———这些人，才是影片真正的反派。

只不过在影片中，由于种族矛盾的色彩过浓，这些反派和他们所制造的矛盾一直被遮蔽了。影片的主旨是在种族矛盾的激烈题材中探寻恩仇、利弊、情义的取舍问题，而并非只是为了展现种族斗争的“光荣”历史。

那么，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赫本为什么要亲手杀死她的亲哥哥呢？这个结局是如此让人难以接受———在对方已经毫无敌意而且失去威胁的情况下，妹妹杀死了哥哥，背叛了自己的血统。如果影片是为了给西部的殖民史正名，那么就绝不应该如此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以这样一个非人道的方式来结束，至少应该表现一下野蛮人的卑鄙，对比出白人文明的正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打出无懈可击的一枪，这样才能为印第安人的灭绝赋予一个无上的正义性。

很明显，导演根本无意对那个时代的血腥斗争粉饰任何借口，赫本在战斗中曾放过了一次击杀族长的良机，在战斗开始之前也曾主动要求回到部落中去，这个处于漩涡中心的人物有这样一个矛盾的状态，她被迫参与这场战争成为种族矛盾的牺牲品，她被血亲之情和养育之情（甚至是爱情）两股同样难以割舍的力量所撕扯，因此在她不知所措地、以一种惯性的、出于本能的反应扣动扳机的时候，她的命运是具有强烈的悲剧意味的。

我们能不能认为这样的结局是白人世界在她的身上获得了胜利呢？我想是不能够的，因为对于这个女孩来说，任何一方的胜利对于她来说都将是痛苦的。正因为影片完全不遮掩白人的胜利，完全不给战争留一个正义的结局，才更凸显出战争对人性的毁灭，更能够彰显战争的无意义和不人道。试想，如果影片换一种结局，以印第安人成功掠走赫本结束，或是以双方和解收场，能不能有如此强烈的艺术效果呢？

影片的最后一幕，获救的三个人在尸横遍野、满目凄凉的战场上一起仰望天空，镜头给向天空中自由翱翔的大雁，这意味深长的一幕，正是影片在讽刺人类世界的丑恶，战争毁灭了家园，也毁灭了人性，而这样的种族偏见与斗争仍将在以后继续上演，人间何处是乐土呢？在历史的仇恨中身不由己的人们，是多么向往自然界的和谐与自由。“The Unforgiven”，不可饶恕，这个片名，表面上似乎意指那不可饶恕的血统身份，实际上却是指向不可饶恕的人伦惨剧及其根源。

用这样一个异常偏激的题材来隐含深刻的思想，这很容易造成人们肤浅的误解，如果我们只注意白人的政治胜利，而忽略了这场惨胜背后的逻辑，那么我们就曲解了导演的意图。

这部电影实际上在哲学上具有多重的思辨性，这是值得我们深刻思考的。在最基本的层面上，它是一个伦理学的命题———养育之恩应不应该获得法律的承认，人性的天理应不应该获得公德上的例外；再深一层它是一个法学的命题———当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发生冲突的时候应该如何取舍？在公正与权益发生冲突的时候，我们应该誓死捍卫哪一个？

“道德的准则不应当是使人类本能的幸福无法实现的准则”

“企图牺牲一部分人的安全换取另一部分人的安全，这样的做法将一事无成”

“只有正义才能产生安全，而正义就是承认全人类都有平等的权利。”

———以上罗素的观点可以充分说明本片所内涵的西方人道主义价值观。正是因为在这样的思潮的影响下，种族问题仍然是西方世界（欧洲、美国）现今最严重的社会问题，一部分人主张接纳包容，一部分人主张压迫隔离，这样的矛盾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都会持续不断地进行下去。这部影片的戏剧冲突正是这个哲学命题的典型化归纳。

然而我们还要注意这部影片在当时那个时代下的现实用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世界被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极，在主要国家（美苏两大阵营）的政治生活中，封杀和驱逐成为司空见惯的现象，一个人因为政见不同，或者被怀疑可能存在不同的意识倾向，或者因为有“不清白”的出身，就会被主流社会所排斥、歧视，不仅在苏联有严酷的政治迫害，在美国的好莱坞，一个艺人也会因为同情共产党而被列入黑名单，导演约翰.休斯敦本人就因为反对麦卡锡主义而移民国外，很显然，这部影片的悲剧拍法是深受他的政治倾向所影响的。

从这个现实意图引申开去，就会发现这部影片更广泛的思想价值：当国家、集体的利益与个人的幸福相龃龉的时候，我们应该站在哪一边呢？这是一个完全自由主义倾向的作品，如果我们国家的文艺单位是把这部影片当作一个美国历史的黑点来引进，意图把它作为文艺战线的武器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那就真是愚蠢至极了。

如此，我们看瑞秋（赫本）的艺术形象在历史中是不是很有代表性呢？那些所有在人类的纷争中被分割成两派的人民，他们都不得不拿起武器来指向自己的骨肉，朝鲜人和韩国人，大陆人和台湾人，阿拉伯人和犹太人......这里有千千万万个悲剧的“瑞秋”在痛苦中被牺牲。

如果你看到这里，还愿意为这部电影打上一个低分吗？

在我看来，这部影片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应该让赫本来主演，当我看到她演一个农家女的时候，就不禁想到我们的影视作品里经常出现的那些白白嫩嫩、袅袅婷婷、干净整洁的女红军战士，赫本的气质就应该演富家女、演公主、演女王啊，演这个如此悲剧苦难的女性，太难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