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机器人

在近未来的世界，一个家用机器人被寄丢，漂流至荒岛，成了“荒野机器人”。未被植入任何哺育程序的它阴差阳错收养了一只父母双亡的小鸭。小鸭第一眼看到它，就认定了它是它妈，于是荒野机器人变成了跨种族收养人，一机一鸭过上了在孤岛上的单亲家庭生活。

这就是《荒野机器人》极其新颖的开头。机器人会梦见仿生羊吗？机器人也能做母亲吗？一位没有感情、未被植入养育程序的机器人也能带大一个小婴儿吗？答案是是。因为这位机器人的slogan是“解决一切问题”，这和人类母亲的与生俱来的命运是一致的。

许多人觉得家庭问题的解决之道就是家务外包，以为外包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谁去找老师沟通，了解孩子在校情况，去学校做志愿者？谁去给孩子生日party写邀请函？谁去做账填税表，带娃看医生，做年复一年的整牙预约？谁做旅行计划，给他找人生导师，在孩子困难时拉他一把？家务外包，听到这个名字就要笑掉大牙。

而这些，被荒野机器人全部承担了下来。喂养，学会游泳，飞翔，是小鸭生存的三座大山，尤其是飞翔——所谓孤岛，就是在过冬前飞不出去就要冻死在岛上。电影前半段拍得笑中带泪，感人至极，不会飞的机器人不但给小鸭找到了人生导师——一只狐狸，还找到了带飞导师——一只老鸭，飞翔之路简直是现实中soccer mom的翻版。在那一天终于到来时，荒岛的草场了挤满了羽翼丰满的鸭们，环顾四周，小鸭是唯一一只还未长成就被机器人妈妈训出来飞的，原来和它同期的小鸭因为出生的季节不对，都已经被淘汰了。铁血训练成就了最年轻的运动员。机器人张开双臂，送小鸭飞上天空，这一幕和《音乐之声》的开头，《雨中曲》的舞蹈，《楚门的世界》中楚门的谢幕一样，可以成为影史经典。这些镜头里，主人公都在张开双臂、拥抱希望，这是人类最自由、最没有防备、最慷慨的动作，如今，这些经典上，加上了这位机器人。

这个镜头带有极多的隐喻。母亲对孩子最大的帮助，是送孩子离开自己。这与我们送孩子上高考战场，送孩子离家上大学如出一辙。我们抱着最大的希望，使出了最大的努力，付出了最多的心血和金钱，结果是让孩子走得最远，使自己成为空巢，因为我们不能拒绝孩子的要求，“妈妈，再来帮帮我吧！”

在观众以为这部电影结束了，顶多来个尾声时，影片竟然展开了更宏大叙事的后半段。小鸭飞到了人类世界，发现了无数和它妈长得一样的机器人，因为人类植入的程序而对鸭群怀有深深的敌意；而机器人妈妈在岛上成了领袖，解救被大雪覆盖的动物，并带领动物与前来遣返机器人的飞船展开搏斗。但电影的结构问题就出在这里：影片最大的高潮在机器人张开双臂送小鸭飞离孤岛时就已经结束了；之后的篇章感觉是为凑时间加上去的。如果影片能把过冬、救动物、反抗威权主义放在中间，并不影响影片的结局，还能让主线更明确，而不是既讲母爱，又讲种族，还讲自由解放。

谈到电影中的种族隐喻，每个观众可能有不同体会。机器人妈妈的配音——露皮塔·尼永奥是极具气质的女中音，但同时也是黑人的声音。机器人收养动物，虽然没有人类出现，但无疑是跨种族家庭的例子。小鸭在鸭群里不受待见，说“你不属于我们这里”，是典型的种族隔离。而最让我神经过敏的一幕是，当小鸭飞到人类世界（一个看起来像旧金山的城市）里时，在一个如此科幻的社会里，所有的机器人竟然都在种植园里工作——这不是我们《飘》里的南方黑人吗！

影片的美术做得漂亮极了，从头到尾都无法让人把眼睛从荧幕上移开。孤岛的设定像绘本《岛》上的场景，夏天莺歌燕舞，郁郁葱葱。我不觉得哪个热带或温带的岛上冬天能有那么大雪，除非海拔或纬度极高，但谢逊的冰火岛夏天不可能如此温暖。

最后回到开头的问题上：机器人可以当妈妈吗？可以，前提是自毁程序，不再当一位机器人。家务可以外包吗？可以，前提是你没有一个家。任何母亲的功能都无法被AI取代，因为爱是唯一母亲与其他物种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