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不再变老

觉得本片很适合与《西线无战事》一起看，刚好分别是英德视角下，一战的西线战场。

从影片一开始就可以看到，当年那些参军的人，在整个战争的过程中的感受都是不同的。最初，年轻人们大多是带着满腔热情，想方设法参军。他们中有些人是怀抱爱国之情，渴望竭尽自己所能，为国而战；有些人是看到自己身边的人都参军了，那么也就跟着大家一起参军了；还有的人觉得参军可以为国争光，而且可以让自己远离无聊的家乡和枯燥的工作，这简直再好不过。

接着，无论最初抱着什么样的动机，年轻人们开始投入训练，为进入前线做准备。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接触“军队”，除了学习分列式和使用枪械以外，他们还要学会纪律和服从。有些人开始有了退缩的想法，发现军队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也有人想要赶快熬过这段时间，只想立刻上前线。

不过《西线无战事》里也提到过，关于战争最重要的东西其实无法在这里习得，只有上了战场才能学会，那就是如何活下去。怎样应对毒气，怎么在战壕中生活，怎么处理虱子，怎么在爆炸时找到一个弹坑。除此之外，还要学着去习惯死亡。刚刚还在身旁与你说笑的朋友，可能下一刻就会倒在你面前。直到后来，死亡也已经令人麻木。

一个人无法理解，在这样支离破碎的躯体上面，居然还有着人的脸，而生命依然在那里一天天地运行着。 ——《西线无战事》

电影对战争过程的讲述是冷静且克制的，作为旁白的讲述者们似乎只是在回忆一件平凡的往事，不带什么感情地陈述事实，列举自己的所见所闻，还会讲到前线生活中幽默的部分。电影画面中，有战争的画面，也能看到士兵们冲着镜头笑，每个士兵都真实而鲜活。

这部影片给我最大的触动也在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的不再只是纸上的白底黑字，也不是电影营造出来的场面，而是一战里真正发生过的，被镜头记录下的画面。这些画面在一战结束的百年后，得益于当今的技术，带着如此鲜活的色彩出现在观众面前，让我们得以窥见百年前的一些碎片。

对英国士兵来说，德国人原本只存在于想象和宣传当中，直到他们在战场上遇到了德军战俘。尽管语言存在障碍，但是他们发现这些德国人其实和他们一样，此前是理发师，是鞋匠，只不过都穿上了制服。他们开始像同情自己人一样同情德国人。更进一步，他们发现了战争本身的矛盾。为什么会有这场战争？战争真的有意义吗？

没有等人想明白这个问题，战争结束了。不同于后方的庆祝，前线士兵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战争的结束，也不知道返乡后的人生要如何继续。回到家中，大量的老兵求职令人震惊，重建生活非常困难。

《西线无战事》中也写到了战争对年轻人的影响。对于年纪大一些的人来说，他们有家庭有事业，入伍前是邮递员、鞋匠、店员；战争结束回到社会，他们还是原来的身份，战争只是一个中断，未来可以想象。但是对于年轻人来说并不是这样，影片的旁白中有很多人，入伍时20岁左右。就像他们说的，在临死前甚至回忆不起来自己的一生中发生过什么。

我们正好站在生活的门槛上。看来也正是这样。我们还没有扎下深根，战争就把我们给冲走了。 ——《西线无战事》

他们还没有建立起同一性，没有形成对世界的看法。离开家乡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接触的第一个终极问题就是死亡。战争结束回到家乡，对他们来说不是要继续生活，而是要重建人生。这样的再社会化是异常艰难的，电影中的很多人也表达出了无价值感。

除此之外，士兵们也难以融入家庭和社会。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很难去想象他们的经历，即使充满善意且富有同理心的人也很难理解他们。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这里，这里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这里的人有的提出一些问题，有的什么也不问，可是人们可以看得出来，那些什么也不问的人却为他们的缄默而自豪，他们甚至常常带着一种无所不晓的神色，说这些事情根本没法谈论。……我宁愿独自一个人，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我。 ——《西线无战事》

幸而百年后的今天，影像和技术让我们能直观地看到那个年代，我们的同理表达可以不再那样苍白，可以更好地追思那些不再变老的人。我始终认为这也是电影的重要作用之一。

最后看到这样的数据，很难不联想到今天。或者说在看这部电影的全过程中，我都无法跳出现实的背景。我看这部电影的时间是2020年的春节，大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都会是个令人难忘的春节，新型肺炎的感染和死亡数据每天都在更新着，每个数据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在这样的背景下看《他们已不再变老》可以说达到了荒谬感加倍的效果。近在眼前的灾难搞得人心惶惶，多少人春节都没有休息，只为了多救一个人；又有多少人甚至不能去隔离病房看亲人最后一眼，匆匆告别。然而在我们的历史上竟然有过这样一个时代，没有天灾，没有瘟疫，人类却自相残杀。屏幕上放着人类如何死于自己同类的刀枪之下，现实中的人们正为了留住生命争分夺秒。最荒谬也许在于，电影中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在百年前停下脚步，乃至今年、今天也没有停止。

“我看到了不同民族彼此敌视，而且默然地、无知地、愚蠢地、甘心地、无辜地在互相残杀。我看到了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还在发明武器和撰写文章，使这种种敌视和残杀更为巧妙，更为经久。”《西线无战事》的这段话写于1929年，时至今日也仍然如此。这不禁让我有了一种错觉，好像百年间进步了的只有电影和武器的技术，剩下的都还是百年前的样子。

电影中那些人间炼狱一样的场景原本可以不出现，那些人原本可以变老，战争不是肺炎。如果印证“这一切毫无意义”总是需要百年的历史，而人类又从不记住这些经验，那该多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