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难免

我很喜欢这部剧的中文译名，疼痛难免，看完真的感觉到细细密密的疼痛。

这部剧展现了英国NHS医疗体系下医护人员的工作和生存状态，他们处在高负荷高压力的环境中，有的人摸索出了生存法则，他们游刃有余。有的人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往自己的极限不断加码，直到再也无力承担，可是他们的挣扎打不破这个体系的界限，于是短暂的震惊与悲伤过后，一切都毫无改变，个体的喜怒哀乐怎么动摇得了庞大的体系呢？

相反，体系深刻地改变了个人的选择和态度。代理医师Adam能力很强，也因此他对自己很自信，甚至有时到了自傲的程度，但是再强的能力也敌不过高强度的工作时间，连续加班，加上病人的主观叙述影响了他的判断，他的错误决定带来了一个25周出生的早产儿，产妇大出血的景象和羸弱的早产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不管是在做手术，还是和同事交谈，亦或是与男朋友相处时，Adam都能看到这个幻觉，他虽然自负，但他有强烈的责任感，敏感而善良。虽然对Shruti一贯毒舌，但他给了Shruti成长的机会。最让我惊讶的是Shruti，她从刚开始的懵懂菜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妇产科医生，可是一切戛然而止，让我忍不住回想是从哪里开始她失去了继续作为医生的动力？

细细琢磨Adam和Shruti的不同，我发现了一些端倪。Adam虽然被内心的自责所折磨，但他仍然会因为帮助病患而感到温暖愉悦，他仍然能找到积极正面的情感。但Shruti不一样，曾经她梦想拥有的一切都已无法带给她喜悦，她曾因为接生三胞胎而激动雀跃，而当她能独立完成手术后脸上只剩麻木。她那么辛苦地准备考试，最后知道结果时的冷漠样子让我一度以为她失败了，恰恰相反，只是成功对她而言没有正面的意义了。

Shruti与Houghton的一席谈话对她来说是沉重一击，我甚至觉得这是促使她做出最后决定的重要因素之一。Houghton就是游刃有余的那类人，她医术高超，心智强韧，早就认清所谓成功不会改变工作的强度与要求，没有终点，她接受得坦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可是对Shruti来说，她的努力一下子变得无所依托，即使她再精进医术，通过考试，到头来还是一样艰辛，而这样的艰辛没有尽头。

Shruti找错导师了，她坦诚自己的想法，但Houghton却说如果她真这么想就应该转行了，没有人硬逼着她要留在这一行吧？可是Houghton所不知道的是Shruti背负着父母的殷殷期待，她除了前进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向可以走，可是前进的道路变得毫无希望，所以她说她真的试过了。

如果说Houghton是游刃有余的资深医生，那么Lockhart是已经熟稔游戏规则的金字塔顶尖人物了。剧里对Lockhart的刻画很有意思，从Adam的角度看，这就是一个苛刻对待打工人的无情老板，可是一方面在危急时刻他用自己的精湛医术解决Adam处理不了的问题，另一方面他又为Adam背下黑锅，让人立刻就脑补出一个能力强悍，平时毒舌，但关键时刻能罩下属的老大形象。可是他的义气是有界限的，在听到他建议Adam把责任推给Shruti时，真的心惊，这是怎样的无情计算啊。

对Adam来说也是艰难抉择，只要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就能继续做医生，不然就要永远离开这个行当。我很怕Adam听从了Lockhart的建议，我怕这件事又会成为悬在他头上的剑，我也怕他成为Lockhart这样的医生。可是Adam做得不能更好，他讲述了Shruti的故事，他痛陈这个体系的荒谬之处，它让医生过度工作，它让心怀热忱的医生失去信心，它让认真负责的医生因为举报惶惶不安。

这个举报让Adam几乎魔怔了，尤其当他知道举报来自于自己的同事时，他开始疑神疑鬼，看每个人都像敌人。老实说我非常反感Tracy的举动，我理解她出于为病人考虑的立场，可是她没有与Adam沟通就直接举报，实在让人难以认同。我不觉得她想把Adam踢出医疗体系，但如果她是想让Adam从中得到教训和成长，那这个举动实在称不上明智之举，她不知道Adam经历了什么，就贸然为他做了决定，差点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这部剧的很多细节都值得回味，为Adam辩护的律师就是很好的例子，他吊儿郎当，记不住自己当事人的名字，更加不用说会为Adam全力辩护，一边是生死寄托在这一战的紧张焦虑，另一边是仿佛出来郊游般的轻松写意，这种对比实在太让人感同身受了，很多时候你不期待别人多全情投入，但只是做到自己的职责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于是这场辩护愈发显得荒谬，真正负责的医生因此一次情有可原的错误就可能不能再行医。Adam的控诉让人心痛，这个医疗体系是怎样一步步地摧毁真正的好医生！

可是更悲观的一个前景是一切都不会改变，就像Houghton说的，这颗小树很快就会被人忘了，没人来浇水，它就死了。有医生空缺出来，就有新生力量补进来，至于医生会变得怎么样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种人员流动源源不断，永远会支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医疗体系。

Adam的感情是这部剧另一个让人神伤的地方。我不懂为什么Adam始终不能向Harry讲述他工作上碰到的问题，这是他们之间真正的问题，对Harry来说，他始终走不进Adam的内心，站在他的角度想确实会感觉非常沮丧，他们的结局真实而悲伤。Harry像是那类爱的时候深爱，结束就意味着结束的人，越为他们惋惜，越深深地感到他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不管怎么想要靠近对方，最终都免不了会失败。

一边看一边回想细节，有很多的心疼和无可奈何，怎么能不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