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者的时代

评分:
6.0 还行

原名:Время танцора又名:Vremya tantsora / Time of a Dancer

分类:剧情 / 战争 /  俄罗斯  1998 

简介: Закончилась гражданская война на окраине

更新时间:2016-09-07

跳舞者的时代影评:《跳舞者的时代》电影剧本

《跳舞者的时代》电影剧本

编剧:阿历克山德尔·明达泽
翻译:戴光晰

〔译者按〕:《跳舞者的时代》摄于1997年。影片于1997年在俄罗斯“塔夫尔电影节”获最佳编剧奖,并与《窃贼》、《兄弟》等两片同获该电影节的最佳影片奖。该片还获俄罗斯电影工作者一年一度评选的1997年“尼卡”奖的最佳编剧奖。
编剧阿历克山德尔·明达泽与导演瓦吉姆·阿勃德拉什托夫从1976年合作拍摄第一部影片《辩护词》以来,一直是经久的创作搭档,《跳舞者的时代》是他们合作的第十部影片。
影片《跳舞者的时代》表现了三个同乡朋友在北高加索地区的人生经历与命运,片中有真诚的友谊,感人的爱情,也有复仇与宽容。影片中的主人公生活在一个政治与经济双重危机的动荡不安的社会中,这是一个既是胜利者,又是失败者的时代,也就是跳舞者的时代。
编剧阿·明达泽在他的每一个剧本中都能令人信服地、详尽地把生活在当今世界中的现代人描绘出来;而导演瓦·阿勃德拉什托夫是一个始终对一些本质性的问题感兴趣的电影艺术家,他关心人应该怎样生活?在复杂的社会矛盾中究竟是谁的过错?

瓦列里·别洛谢依金的一家子人都从老家到他这里来了。第一个举止得体地从火车上下到站台上来的是他的妻子拉莉莎,紧跟着她跳下车的是两个脸色苍白的北方小男孩,他们一下车就奔向瓦列里,扑挂在他的脖子上。再后面是瓦列里的岳父气喘吁吁地从车厢里挤了出来,他也不像是风尘仆仆的样子…瓦列里望着大白天突然孵出来的自已的这一窝鸭子,高兴得喊了起来。
瓦列里:“人都齐了,怎么,没有人了吧?或者车上还有什么人?也许,还有小猫穆尔卡?”
拉科莎(话里有话地):“穆尔卡暂且不来,它说,它说,它还要观察一下这个瓦列里,要看看瓦列里在那里的表现怎么样!”
瓦列里:“表现很好,这表现还要怎么样啊……该打五分!嗯,也许,五减。”
拉莉莎:“五添上一个减,是不是由于穿了短裙,穿了超短裙?”
瓦列里:“这也是穆尔卡感兴趣的吗?这真是一只不寻常的猫啊。”
拉莉莎:“你不用害怕,我会和你一起来除掉这个减字的。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帮助你。你会成为我的一个全优生的,亲爱的。”
谈到这个敏感的话题,她微笑了,目光敏锐地盯着瓦列里。但是当瓦列里把她紧紧地拥抱在胸前的时候,她的身子立即发软了,她无力地垂下了头,她变年轻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在与丈夫阔别之后,觉得丈夫像是陌生人。
岳父是个老人,他站在一边,噙着眼泪的两眼望着远处群山的支脉,吸吮着沙沙作响的有益于健康的微风,随后他踮起脚,迈着小碎歩跳起了高加索的列兹金卡舞。他大声地喊了一声“阿萨!”还煞有介事地伸出了胳膊肘。
瓦列里的朋友,和他一起来接火车,来帮着提行李的费道尔·基柯蒂不明白老人这是干什么,他向老人发问。
费道尔:“你这是干什么,老爷子?”
岳父(大声地):“高加索!”
费道尔只好耸了耸肩,两手提着箱子沿着站台走出去。两个小男孩搀着爷爷走在费道尔后面。再后面走着那一对夫妇,两人之间稍稍保持了一点距离。

费道尔让瓦列里一家人在车站广场上呆一会儿,他自己走开去了。没多久他回来了,乘着公共汽车,而且还是他自己驾驶的。人们开始朝公共汽车的敞开的车门拥去,但不再朝前拥的人们很快就意识到:今天这车不是给他们坐的,这班车是专车,是给瓦列里的一家人坐的。于是这一家人就舒舒服服地乘着这辆没有旁人的公共汽车走了。
拉莉莎(问司机):“你也是我们卡契卡纳尔的人,是吗?你在老家也是开公共汽车的……我看着你有点脸熟!”
费道尔:“我也记得你老是带着一个提兜。”
拉莉莎:“只不过那时你有像神父那样的大胡子。你开的是从火车站到肉联厂的五路公共汽车。”
瓦列里:“现在开的车起点站又是火车站,只不过终点站是另一个名称了。”
拉莉莎:“那叫什么呢?”
费道尔:“天堂。”
拉莉莎:“这是真的吗?”
瓦列里:“这是生活的新路线。加快速度开吧,大胡子!”
费道尔(提醒道):“别忙啊,我们还得到文化宫去拐一下。节日嘛,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去看一看有些什么举动?”
拉莉莎(问丈夫):“现在他没有胡子了,还算是什么大胡子啊?过去他是的,可现在已经不是了,全完了!”
瓦列里:“不过,他还有名字和父名,他叫费道尔·伊凡诺维契。”
拉莉莎:“我怎么,还得尊称他的父名吗?”
瓦列里:“是的,夫人,请这么叫吧。”
男孩甲(挖苦地):“什么,费道尔·伊凡诺维契?他还是夏里亚宾啊?”
拉莉莎(对丈夫):“那么,你的另一个朋友呢?你写信说还有一个朋友,这另一个朋友呢?”
瓦列里:“还有另一个朋友?有的,有另一个朋友,你会看到的!”
瓦列里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费道尔也笑了。
拉莉莎又提问了,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拉莉莎:“为什么一定要称呼他的父名?难道我们是小青年还是怎么的?”
瓦列里(耸耸肩):“因为他为祖国建立了功勋?你是个爱刨根究底的孩子吗?”
拉莉莎:“过去他的胡子又浓又密,是全卡契卡纳尔闻名的大胡子!大家都叫他大胡子!大胡子取代了他的公共汽车的号码!”
瓦列里:“你再提一次大胡子,我就把你扔出公共汽车去。”
岳父(生气地):“你说啊,你这好斗的人!你直截了当地冲着我说吧!”
瓦列里窃窃地笑着,立即躺倒在拉莉莎丰满的胸前,不让老头看见他,同时他还用行之有效的老办法请求妻子原谅。
这时,费道尔已经把车开到了一幢有圆柱的大厦前,也就是文化宫前。熙熙攘攘的人们正走上台阶,人群中,一多半是穿制服的哥萨克。

哥萨克歌舞团在台上演出。舞台上的哥萨克都穿着崭新的衣服,大沿帽和毛皮帽子下露着一络很有英雄气概的额发,每个人都留着胡子,手中都拿着马刀。台上的人们之间有着引人人胜的恩怨关系,令哥萨克观众们羡慕的是:台上既有打打杀杀,又有爱情。当乐声停止,台上的舞蹈者凝立不动时,整个观众厅沉浸在寂静的赞赏中。突然,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一个粗壮的穿红制服的首领站起来喊了一声:“好极了!”观众们也发自内心地跟着他喊,瓦列里一家人和费道尔也喊了起来。
瓦列里一点都不感到乏味无聊,因为他身边坐着拉莉莎。在下个新节目开始之前,观众厅里的灯熄灭了,瓦列里的一只手立即放到了妻子的膝盖上。拉莉莎本想打他一下,但他的手顺着她的大腿一直往里伸,这只手终于制服了女性的柔弱的反抗。拉莉莎已经闭着眼睛,屏声息气地坐着不动了。瓦列里激动地低声呼唤着“拉莉莎!”拉莉莎以点头回答了她。没有什么能妨碍他们的瞬息间的爱情,恰巧这时观众厅里的灯又及时地灭了。他们的孩子,那两个小男孩大大咧咧的,不会注意到什么,岳父也已经不是好奇的年龄,眼睛也看不清什么了。当拉莉莎“啊”的一声喊得全场子都听得见的时候,刚巧舞台上也出现了一个奇迹:在聚光灯的光束中出现了一个骑士!他披着斗篷,像一座纪念碑似的一动都不动,虽然他骑着的那匹马蹄声嗒嗒地在跳跃,在嘶叫。
岳父:“卡兹别克!”
他按照惯例简短地表达了自己的赞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把封套上的画指给两个男孩看:和舞台上一模一样!这个骑士难道真是从香烟包封套的画上跳到舞台上去的吗?
随后这个骑士追上了在路途中的瓦列里一家。起先在膝胧的暮色中,看到在灰白的天空的背景上有一个身披斗篷的人的轮廓……或者只是一个幻影?但当这个“卡兹别克”突然从敞开着的车窗口朝公共汽车里面张望的时候,拉莉莎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离她很近,她已经确信这是真的。她感到了一种欢乐的恐惧,她惊呼一声闪了开去。一个男孩笑了,另一个哭了,这一次,岳父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是不出声地张开了嘴。费道尔时而加快车速,时而又减缓,好让骑士追上公共汽车,同时他颤抖着,摇晃着头,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公共汽车在压坏的发暗的路面上疾驰,“卡兹别克”跳跃着奔腾向前,瓦列里满意地把妻子拥在胸前,他觉得这次会见安排得成功啦!
瓦列里:“你问起过还有一个朋友呢?问起过我们三个人中那第三个人呢?瞧,这就是他,骑在马上的那个,你愿意相信,就相信,不愿意相信,就别相信。”

大家刚进屋,箱子还没拿进来,拉莉莎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就已经听到院子里马在嘶叫,这个骑士紧跟着他们飞闯了进来,他虽然没骑在马上,但还在唱着歌……他在门口脱下了自己的斗篷,只穿着哥萨克的制服,随后碰响了一下两只鞋跟,屈着一条腿站在拉莉莎面前。
骑士:“欢迎到来!拉莉莎·阿列克谢耶芙娜!”
他把拉莉莎的一双不太习惯被人亲吻的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中不放,神情认真而又严肃。费道尔和瓦列里看着他的表演,笑得前仰后合。觉得不好意思的拉莉莎也笑了,甚至感动得要抽泣……
岳父(挑剔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哥萨克穿着切尔克斯人的斗篷到处遇达?如果你是卡兹别克,那就不是哥萨克,如果是哥萨克,那么,你,小伙子,准是个傻瓜!”
骑士:“只不过你们这些思想僵化的老头管不着我们骑兵队长。”
骑士冷冷地回答了老头,他还没有走出角色,一只手紧握着鞭子。
瓦列里:“骑兵队长,只是你的胡髭没粘住,要掉下来了。”
这位客人呆呆地发愣了,他摸了一下翘起来的胡髭……是的,是快要掉了。骑士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无奈地笑了。
骑士:“唉,所有的胡髭都合并到一块儿去啦,简直成了一小撮啦!”
他揪下了胡髭,从头上摘下了毛皮高帽,拉莉莎高兴地拍响了两只手掌。
拉莉莎:“我也认出你了,你到我们家来修理过电视机!是吗?”
骑士:“‘节奏’牌电视机,我给你们换了显像管。”
拉莉莎:“不,你记错了!电视机是‘鲁宾’牌的!”
岳父:“那个时候我们是有一台‘节奏’牌电视机,我记得,你来过,你是一个很能干的技师。”
这位骑士名叫安德列依·波道别德。他过去是干什么的,这无关紧要……他的两个朋友:费道尔和瓦列里过去是什么人,也都无所谓。看来,他们现在都按照另一些法规生活着,在这些法规中,友谊的法规几乎是最重要的。骑士忘了刚才的话题,他走到两个老朋友身边。
安德列依:“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互相问好?”
费道尔立即张开双臂等着拥抱他。
费道尔:“嗯,你过来,到这儿来,骑兵队长!你下落不明地到哪儿去了?”
安德列依:“我在这儿啊,大胡子,这就是我啊,我还能到哪儿去啊!”
瓦列里迟疑了一下,他不太乐意地、似乎是不得已地走到这位客人身边,不慌不忙地张开了双臂。
费道尔思索了一小会儿,用他有力的双手把他们两个人拉到自己身边,三个人把前额碰在一起,就像他们过去那样。
费道尔:“嗯,亲爱的!”
安德列依:“瓦列里,你怎么啦?别老是记恨啊!”
瓦列里:“好吧!要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你原谅我吧!”
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但现在他们三个人已经站在一起了,这是最重要的。这几个男人都过了30岁了,但还不到40。瓦列里也已经忘了自己所受的伤害,他把下巴紧紧地贴在安德列依的戴着有星星的肩章的肩上。
这位骑士还是有些不自在。
安德列依(大喊):“卡契卡纳尔!”
院子里的马习惯地听到了他的喊声就嘶叫起来。

当丈夫和两个好朋友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拉莉莎走进一间间屋子去观看一下。整个这幢屋子不大,家具也很俭朴,但像是旧的,瓦列里刚安置的家,怎么来得及把家具用旧了呢?在一间屋子里,拉莉莎见到了自己的两个男孩,他们累得不行,已经在那里睡着了。他们躺在两张儿童沙发床上轻声地打着鼾……这个关怀备至的爸爸已经为他们准备了沙发床。但令拉莉莎感到惊讶的是:两张小沙发床之间的地毯上还放着玩具……
她走进厨房一看: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餐具柜的玻璃柜门内都是餐具。在另一间屋子里拉莉莎见到了一张宽大的沙发床,这是一张铺着床罩的双人床。屋子里还有镜子,甚至还有各种零星用品:香粉盒,梳子……衣柜里的衣架上挂满了衣服!
这时,瓦列里刚巧走进屋子,他温和地微笑着站在妻子背后……
拉莉莎(低声地):“童话故事……这一切都是谁的啊?”
瓦列里:“那是我把房子连同家具什物都买下来了……这里住过人,他们走了……那你说这一切都是谁的呢?”
拉莉莎:“是我们的?”
瓦列里:“反正是按便宜的价钱买来的。”
拉莉莎:“哼,商人!那么卖主是什么人呢?”
瓦列里:“我怎么会知道呢,我都没见过他们。”
拉莉莎:“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东西都扔了呢?”
瓦列里:“不知道,据我看,他们非常着急要走呗。”
他耸了耸肩膀,把拉莉莎推倒在床上。
他们玩闹了一阵,并排躺着,倾听着从凉台上传来的声音:那里一片愉快的喧嚣,有谁还喊了起来,这不会是别人,肯定是骑士……壁钟敲响了,拉莉莎哆嗦了一下。
拉莉莎:“这是什么?”
瓦列里:“这是钟声,别害怕。”
拉莉莎:“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有两个男孩吧。”
瓦列里:“你说的是谁啊?”
拉莉莎:“就是卖房子给你的人啊。”
瓦列里:“可能吧。他们也有两个男孩或者是女孩。”
拉莉莎:“女孩玩洋娃娃,可那里,在孩子们的卧室里,放着自动枪。你不也一样吗,怎么,现在成了哥萨克啦?”
瓦列里:“我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我的职业是焊接工。这里战争结束后,是有焊接工的活计的!(生气地)你怎么,没读过我的信吗?”
拉莉莎:“你这个焊接工,你做了很多焊接的活吗?”
瓦列里:“很多?我焊接了我和你的生活啊。”
她点点头,不吭声了。她抚摸着他,把他头上的头发弄得乱蓬蓬的。
拉莉莎:“嗯?那你的自动枪在哪儿呢?瓦列里?”
瓦列里:“哦,你又老调重弹啦!我已经离开它有一年了……(委屈地)我现在只一心一意地想着你,对吗?”
这时,从凉台上又传来了“卡契卡纳尔”的喊声,又是这个熟悉的嗓音。
瓦列里(神情阴郁地):“是啊,好久没听见这声音啦!现在,他不惹出点事情来,是不会走的!但他也不可能搞得天翻地覆的!”
拉莉莎:“这个老乡和你们在一起了,这很好啊……他是个令人愉快的人!”
瓦列里:“他粘在别人身上啦,你说!人家两个人好好地在过日子,可这个令人偷快的人来打扰……”
他又冷笑了一声,趴到妻子身上,直挺挺地压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
瓦列里:“你怎么不高兴啦,拉莉莎?”
拉莉莎:“一切都很好啊,瓦列里。”
瓦列里:“你撒谎。”
拉莉莎:“嗯,我真的很好,是你在没事找事!”
她用力地推开了他,在床上坐了起来。瓦列里也站起来了。
瓦列里:“现在,我就把所有这些别人的衣服都扔掉,好不好?”
拉莉莎:“别扔,为什么要扔呢?”
瓦列里:“那你要怎么样呢?”
拉莉莎:“瓦列里,我在这里说什么也没法呆下去。”
瓦列里:“那你就回去吧,既然这样,你回去吧。”
拉莉莎:“我是要走的。”
瓦列里:“那你就走吧。你又怀念工厂里一天三班倒的日子了吧?可你的孩子们,就让他们追求自己的前途,抓住机遇吧。”
拉莉莎:“也许,在这里,机遇更差呢。”
瓦列里生气了,他忍无可忍。
瓦列里:“去吧,去吧,到工厂去吧!你这乡下婆娘!”
拉莉莎(也回敬他):“你聪明,你早就在别人家里舒舒服服地过了。”
她感到委屈,而他比她更委屈。瓦列里一下子甚至想不出怎么回她几句。他气呼呼地窜出屋去,激动得“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拉莉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连衣裙来。她把连衣裙放在胸前,站在镜子旁。这样的衣服不穿白不穿!
她换上了连衣裙,这时,丈夫又站在她背后了。他回来了,两眼盯在她身上看着。
拉莉莎:“你不是走出去了嘛。”
瓦列里:“怎么啦?你没看见我在这儿吗?”
拉莉莎(提高了嗓门):“我说,你快出去!”
她自我欣赏地望着镜子里自己的映像。
瓦列里:“嗯,对不起,对不起!”
他退到了门边,但为这重又获得的平和气氛感到高兴。

拉莉莎在舞会上走着,她身上的连衣裙沙沙地响着……她闭着眼睛转着圈,有力的脚敲击着地,安德列依脱下骑兵的礼服上衣,环绕着她蹲下身子在跳。拉莉莎的丈夫瓦列里和费道尔也在跳舞,连岳父也像山羊似的在蹦跳,他没在一边呆着。
在熟悉的人中间也见到了一些新面孔,这是顺便过来跳舞,来喝一杯酒的邻居们,有的还带来了手风琴。拉莉莎跳着舞与一个手中拿着酒杯的男人相撞,另一个男人自己闪开了,她继续跳着,把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遇到的所有的人都撞走,她迈着轻盈的舞步走近另一个正在跳舞的女人,这里除拉莉莎外,还有另一个苗条的、动作敏捷、穿短裙的女人。
拉莉莎:“你是谁?”
那个苗条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起来。
拉莉莎(喊道):“我到这里来了,要在这里住下去,住下去!”
不相识的女人:“你看,你把地都跳得塌下去了!”
拉莉莎:“凭什么这么说?”
不相识的女人(还在笑):“你跳得连窗上的玻璃都震动起来啦!”
拉莉莎把一小桶腌黄瓜的汁水泼到了这个不相识的女人身上,作为对她的恶毒攻击的惩罚。
这个苗条的女人虽然从头到脚都被泼湿了,但她毫不在意地仍然不停地跳着舞。
拉莉莎(审问的口吻):“你是谁,是谁?”
但拉莉莎现在已经明白:这个不相识的女人究竟是谁,而且一些原先令她猜不透的疑问,现在她已猜透了。这个不相识的女人也许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全身湿透了,也许她这样全身湿淋淋地跳舞感到了不舒服,她走到一边去了。
不相识的女人(怪声怪气地对安德列依):“骑兵先生,还要等您多久啊?队长!”
不相识的女人没等安德列依走过来,就转身从凉台上往外走,正蹲下身子在跳舞的安德烈依急忙站起身来去追赶她。

这个不相识的女人叫卡佳·斯玛吉娜。她走出这幢屋子,开始点烟抽。安德列依也紧随着她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卡佳:“你送送我,朋友。行吗?骑兵队长!”
安德列依(碰响了一下鞋跟):“这是您给我的荣誉,女士!”
卡佳:“我身上冒的这股子腌黄瓜汁水的味儿怎么样,你不在乎吗?”
安德列依:“我还很喜欢您身上的这股香味。”
卡佳(在黑暗中端详着他):“你干什么这身打扮?犯什么傻啊?”
安德列依:“我现在在哥萨克的《闪电》歌舞团工作。我在那里跳舞,骑马奔驰……我去参军打仗,但仗已经打完了,我去晚了!由于我过去在舞台上参加过文娱演出,他们就吸收我参加了歌舞团……”
卡佳:“你说得太多了。走吧,走吧!”
她拽着陪送她的这个人的衣袖,要不然他会站在那里说起来没个完。
走出了围墙门,她迫不及待地向他提问。
卡佳:“你的那匹好马在哪儿?我们为什么不骑着它呢?”
那匹被叫作“卡契卡纳尔”的马就在他们身后走着,它听话地跟着他们,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安德列依:“您愿意骑马吧?女士。”
卡佳:“你把马叫来吧,天哪!快叫啊,你聋啦还是怎么啦?”
她突然生气地大喊了起来,安德列依甚至被吓得闪到一边去了……她从路灯下走到黑暗中去了,像是消失了。不,他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卡佳:“哼,这个喝醉酒的臭女人!把我从头到脚都浇湿了,真该死!衣服都粘贴在身上啦……简直难以忍受。啊,坏蛋!狗娘养的!”
不,谢天谢地;这不是在骂他,安德列依笑了,他站在路灯下愣住了……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她没有走开,没有在黑夜中消失,她就在他身边,虽然她在怒骂!但这无关紧要。
现在她已经在对他说话了,语气友好而温和。
卡佳:“嗯,骑兵队长,你在哪儿呢?在不在这儿?马呢?嗳,朋友,你在那里睡着啦还是怎么啦?”
安德列依:“卡契卡纳尔!”
他大声地喊了一声,在黑暗中朝卡佳走去。
他刚看见她,就向她伸出手去,她自己摸到了他的手,随后他们一起踩上了马镫,卡佳已经骑在马上了,安德列依也上了马,坐在她身后,他还没有这样骑过。他们骑着马走了……
卡佳:“现在你要说什么可以说啦。”
安德列依:“可以说很多吗?”
卡佳:“说很多怕是来不及,这条路很近。”
安德列依:“我们到哪儿去啊?”
卡佳:“你的马认识路。反正你已经不止一次到过我的家门口,你承认吗?”
安德列依:“我不否认,女士,要不,我们……到我的宿舍去吧?”
卡佳(笑着):“骑兵队长住在宿舍里啊。”
安德列依:“我有房子,有……是朋友的房子,但这就等于是我的房子!他打过仗,这是分配给他的房子……他没有买房子,不像有些人那样!我那个朋友原先有大胡子,他说等战争结束时,他就把胡子剃了……他剃胡子的时候,他的胡子几乎已到他的腰那里了!可这些事说起来一下子又说不完啦!(猛然意识到了)”
她的故事说起来比较简短。
卡佳:“我也有一个朋友,他也有一所房子,只不过我的朋友被打死了,就在这所房子里,我眼看着他被打死的。”
安德列依:“是晚上吗?”
卡佳:“是的,是暮色降临的时候。”
安德列依:“我没有听见枪声啊。”
卡佳:“我也没有听见枪声。只听见咔嚓一声,他就躺倒了。他们的枪装有消音器。可你……你和这事有什么相干?你从何说起啊?你怎么会听见枪声呢?”
安德列依:“我的天啊!”
卡佳:“怎么回事儿?你这是怎么啦,啊?”
安德列依:“和您在一起,我太激动了,女士。”
她伤心了一小会儿。
卡佳:“我已经有了一个新朋友。他有很多钱,但他吝啬得要命!这个吝啬鬼悄悄地在倒卖什么……”
安德列依:“你这故事说起来也很长啊!”
她要把这故事说完。
卡佳:“谁也不知道他有钱,谁也不知道。他吝啬,也只有我知道。”
安德列依:“故事还没到结尾吧?”
卡佳:“也只有我知道:我爱他。”
她说完的时候,加重了语气,随后就笑了起来。
这时天空中浮现出了一个明亮的月亮,它照亮了道路,照亮了缓慢地行走着的马和骑在马上的两个人……卡佳的脸对着安德列依,她全身是裸体的!
卡佳:“月亮突然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是的,她全身都是裸露着的,手中拿着湿漉漉的什么东西。
他甚至连“我的天啊”都没有说,沉默着。
安德列依用马刺催马快跑。他没有看见路。卡佳也不知道这匹狂奔着的马要把他们带到哪儿去。她把一只手放到了安德列依的肩上,随后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搂住了安德列依。她手中的那些不需要的湿衣服飞走了,消失了。
他们就这样紧紧偎依在一起、忘却一切地坐在马背上,但马突然站立了起来……这匹卡契卡纳尔是认识路的!好了,他们到了。栅栏,篱笆门……一幢有不透光的窗户的房子。
卡佳醒悟了过来,她大喊一声,跳下马背,奔跑着,她因自己的裸体而不好意思地边跑边尖声地喊叫。安德列依也跳下马,呼哧呼哧地追随着卡佳朝这幢房子跑去……门“砰”地一声在他眼前关上了,他神情阴郁、一声不吭地敲门,敲了又敲……最后他回身朝那匹马走去。

夜。拉莉莎睡不着,但瓦列里已经在她身边打呼噜了,他的头枕在拉莉莎丰满的胳膊上。墙上的时钟又敲了,他们之间格格不入的要吵架的气氛已经消失,现在两个人的关系甚至已很亲昵……拉莉莎对这张别人睡过的沙发床已习惯了。钟敲了一次又一次,拉莉莎还是难以入眠。丈夫裸露着的身上有一条深深的伤痕,这条伤痕从腰延伸到肚子,几乎快到肚脐眼了。看到丈夫身上这个秘密之后,拉莉莎也入睡了。
拉莉莎刚睡着,瓦列里立即睁开了眼。因为除了他身上的伤痕这一秘密外,他的心里还深藏着一个秘密。
瓦列里悄悄地下了床,走出家门,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气喘吁吁地奔跑着,他跑到了那幢有不透光的窗户的房子跟前。他敲门,敲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随后又使劲地敲,他担心屋子里没有人。
门终究为他打开了……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门就敞开了……他用衣袖揩拭着汗湿的额头。
瓦列里:“我这是……我以为这下完了,以为你已经走了!”
卡佳:“那你吓坏了?”
瓦列里:“真是吓坏了。”
卡佳:“那我为什么突然要走呢,我到哪儿去啊?”
瓦列里:“情况似乎有了变化,是吗?”
卡佳:“真是这样吗?”
卡佳耸了耸肩,让他进了屋。
瓦列里:“我的妻子来了,这对你来说,难道无所谓吗?”
卡佳:“那也没什么。嗯,妻子来了就来了。”
瓦列里:“这以后会怎么样呢?”
卡佳:“要是有什么事情,我又会利用这个傻瓜来掩盖一下的。”
瓦列里:“你很走运,拉莉莎还什么都不知道。”
卡佳:“我喜欢用这个傻瓜来掩盖我们的关系。”
瓦列里在黑暗中抓住了她。
瓦列里:“我对你可是真心的!我不是傻瓜!”
卡佳:“嗯,那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你还可以到我这里来……夜里可以像一只兔子那样地跑来!”
他一直站着,握着卡佳的手不放,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
卡佳:“我的天哪!”
安德列依:“很好吧!”
她抚摸他的头,把他当作一个小孩似的疼爱他。
卡佳:“嗳,你啊,你这只背上有弹片的免子!你看,你会掉到陷阱里去的,又得用剪刀……一下子……”
瓦列里(高兴地):“那你……你又该成为护士,又会教我如何丢掉拐杖走路啦!”
卡佳:“你又会奔跑啦!”
卡佳脱下睡袍,走到一个角落里,只听见床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
卡佳:“你怎么还不来躺下啊,瓦列里?”
瓦列里:“因为你躺下去时的那副样子……就像你是卖身的。”
卡佳:“你难道给我钱了,吝啬鬼?”
瓦列里:“需要给吗?”
卡佳:“你可以试试看。”
瓦列里:“为什么我是吝啬鬼?”
卡佳:“因为你有钱。”
瓦列里(生气地):“谁跟你说的?”
卡佳:“如果你是穷人,就不会这么问了?”
瓦列里:“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劲啦,是吗?”
他站在屋子中间,不知所措。
卡佳(怜惜地):“躺下吧,瓦列里,躺下吧,我们来弄清我们的关系。”
瓦列里没有说什么,朝卡佳走去。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瓦列里的两个朋友也没有睡,在黎明前的时刻,安德列依和费道尔还坐在费道尔的这幢房子附近说着话。
费道尔:“我们走吧,安德列依,快去睡觉吧!”
安德列依:“你是聪明人,费道尔,要是他现在朝我走来,一只手又插在上衣里面,咔嚓一下!他那支枪是有消音器的……你说会怎么样?”
费道尔:“谁会朝你走来,谁?”
安德列依:“他,这个人!他们有两个人,另一个站在一边,而这个人立即会朝我走来……我作为一个目击者,他会把我除掉的!”
费道尔:“你?”
安德列依:“是的,我骑在马上正要离开那里。”
费道尔:“你看见什么啦?你这个目击者。”
安德列依:“我没有听见,恰恰是看见的!没有听见,因为那枪有消音器。但我看见他们从那幢房子里出来,看得很清楚!他们已经干完了事,当他们从篱笆门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我……我骑在马上,我是一个恋人!。”
费道尔:“这是一幢什么房子,是谁的房子?”
安德列依:“是我妻子的房子。”
费道尔:“难道你结婚了,安德列依?”
安德列依:“我离婚了。”
费道尔:“这么说,是你前妻的房子?”
安德列依:“不,是我新妻子的房子。”
费道尔:“你不是还没结婚吗?”
安德列依:“是没结婚,但可以算是结婚了。”
费道尔:“这怎么回事呢?”
安德列依:“我最初见到我的前妻的时候,她也是裸体的,后来我娶了她。我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在澡堂里偷看她洗澡。可这一个女的是自己脱光了跳到我的马上来的,我甚至都没预料到会这样!我要娶她,要娶她,我认为我已经可以算是结婚了!”
安德列依在和费道尔聊天的时候,一直在抽烟。
费道尔:“这烟味儿真呛,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抽过这鬼玩竟儿。”
安德列依:“我马上就不抽了,你忍着点吧!”
费道尔:“走吧,去睡觉吧!”
似乎有什么动静,安德列依立即从长凳上跳了起来。
安德列依:“你听见没有?有脚步声!”
安德列依从院子里跑了出去,边跑边解开手枪皮套。他躲在灌木丛中,随后又出现在膝胧的晨曦中,他走回来了,把枪藏了起来。
费道尔(嘲笑地):“怎么没听见枪声啊!莫不是你的枪也有消音器?”
安德列依只是摇摇头,他顾不上开玩笑。
安德列依:“我记住了这个人,反正他也会清楚地记住我的,是吗?他一定会把枪藏在上衣里面来找我的……但最好还是我先去找他,好不好,你说呢,费道尔老朋友?”
安德列依仍然站着,他不安地四面环顾,最后终于坐了下来,在院子深处的什么地方,一条狗挣脱了锁链,狂吠着……
安德列依:“嘿,真凶……你还是没把它养得驯服了?”
费道尔:“你别到那里去,别走近它!”
安德列依:“它还记得从前的主人,没忘了他们。”
费道尔:“它不喜欢你!”
费道尔坐在安德列依身边,安德列依又在抽烟了。忽然,费道尔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安德列依仔细一看,原来有一滴眼泪从费道尔的脸颊上滚了下来。
费道尔:“安德列依!”
安德列依:“你怎么啦,费道尔?”
费道尔沉默着,他望着灰色的天空,似乎他在天空中看到了安德列依还没有看见的什么东西。
费道尔:“安德列依!”
费道尔又喊了安德列依一声,但他仍然没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住安德列依的一只手。他擦了擦流泪的眼睛。
费道尔:“这烟味儿真呛人!”
擦了眼睛之后,费道尔立即看见:有一个人沿着栅栏悄悄地走过去!这个人走的是他熟悉的小路,他在灌木丛中一闪一闪地走着!他走过去了,消失了,只留下了枯树枝发出的响声……
现在费道尔也警觉起来了,他走到了栅栏外的院子深处,而安德列依当然已经跑在前面,他边跑边把手枪握在手中。
费道尔走进灌木丛时,他在那里什么人也没有看见,既没有看见自己邀请来的客人,也没有看见另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听到了一阵很响的枯树枝的声音,传来了打架的喧闹声。费道尔忙着要去帮助安德列依,他越过了栅栏的木条,终于看见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他们在草地上翻滚着。安德列依看见费道尔来了,立即就有了劲儿。
安德列依:“你想给我一个突然袭击吗?坏蛋!”
那个不相识的人脸朝下趴在地上哼哼着。
安德列依:“现在你哼哼吧,好好地去哼哼吧!”
他在陌生人的身上搜索。
安德列依:“你那支枪在哪儿,快拿来!”
这个对手咆哮着把安德列依从自己身上推了下来,随后他冲出了灌木林……
安德列依又去袭击他,他们又翻滚在一起,但现在打架的这块地方已经比较开阔敞亮了,两个人立即停止了斗殴……
安德列依(震惊地):“是你?!”
瓦列里(低声地):“轻声点,一定要轻声点!”
他看了一眼已入梦乡的一幢房子的窗户,因为这是他的家。
安德列依(解释道):“灌木丛里太暗,什么也看不见。”
瓦列里:“行啦,这种事也常有的!”
瓦列里准备原谅安德列依所做的一切,而且已经原谅他了,现在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瓦列里(把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嘘!”
瓦列里踮起脚,朝自己的家走去,他想快点溜进门去,眼看着就要溜进去了,而且门在他眼前自己就敞开了,只见妻子拉莉莎站在门口。
拉莉莎:“你们怎么啦,年轻人?小鸟已经在唱歌了。”
瓦列里:“那我们也是早晨的小鸟啊!”
拉莉莎从台阶上走下来,仍然在微笑。
拉莉莎:“是啊,我就是被你们的歌声唤醒的!”
瓦列里:“嗯,拉莉莎,我们出去玩了,这又有什么呢?”
拉莉莎:“你的一只眼睛下面有青紫斑。”
安德列依(想帮瓦列里):“那是因为……我们一会儿打架,一会儿和好……这样友谊就更巩固!”
拉莉莎:“那你们真是好样儿的,我看见啦!嗯,你们去玩儿吧,年轻人,去玩儿吧!”
她仍然笑着回身朝自己的家走去,瓦列里跟在她身后走着,但妻子突然转过身来。
拉莉莎:“你到哪儿去啊?”
瓦列里(惊讶地):“什么我到哪儿去?我回自己的家啊!”
拉莉莎:“不,你再去逛逛吧,去吹吹风,要不你身上的那股子腌黄瓜水的味儿直往外冒!”
她胜利地微笑着。
拉莉莎:“我现在要给小猫穆尔卡写信谈谈你的表现……瓦列里,该给你的五分添上一个减字了,不管你怎么狡辩,你是穿上超短裙了……嗯,我就这样写!”
她走了,进了屋,立即小心翼翼地把身后的门关上。
瓦列里(对安德列依):“你是一个身心健全的小伙子……我们俩几乎从小就在一起……在一起踢足球,你记得吗,还一起喝啤酒?”
安德列依(高兴地回答):“踢完足球,就喝啤酒!”
瓦列里:“是啊!”
他把安德列依手中的枪拿过来,放在手上玩弄了一会儿,又还给了安德列依。
瓦列里:“现在你拿着这玩具枪去追赶人吧。”
安德列依(解释道):“我这是在歌舞团需要用的,这叫做道具。”
瓦列里:“这里不是歌舞团,这里是生活。”
这三个人还呆在瓦列里的家附近。费道尔站得离他们两个人稍远一些,但他没有走开,他担心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有可能激化……但瓦列里很平静,甚至还微笑了,虽然他今后会由于安德列依遇到不少倒霉的事,现在这个惹祸的人就站在他眼前。他们已经打过了架,彼此已没有什么话可说了。瓦列里连看都不看安德列依,对他视而不见。
安德列依:“也许,有什么不对劲儿,可我……我是想把事情弄好的!”
瓦列里已经朝自己的家走去,他忍不住又回过头来。
瓦列里:“可结果呢?人们活着,可以说,人们刚喘过气来,可你……(感到委屈,声音都颤抖了,挥了一下手)嗳,你啊!”
安德列依(惊讶地):“而我,你是说,是我不让人们喘息的?”
安德列依这句话像是对自己在说。因为,这时,瓦列里已进了家门,费道尔也钻进灌木丛中,看不见人影了,只听见枯树枝发出的响声……安德列依笑了。
安德列依(轻声地自言自语):“其实这腌黄瓜水的味儿是从我身上冒出来的!”
他的情绪好了起来。
安德列依:“人们啊,我不在,你们就好好喘息吧!”
他也沿着空旷的院子走向篱笆门。随后他骑着马走小路……他已见到了栅栏内费道尔的那幢房子,那里是死一样的寂静,一片沉默……而瓦列里的那幢房子里,一个女人在喊叫,在打骂,已经听得见摔杯盘的声音,孩子也在哭,……是啊,安德列依是想把事情弄好,尽量弄好……可结果呢?

过了个把礼拜,他们三个人又到了一起:费道尔和瓦列里穿着礼服站在哥萨克的行列里,安德列依在骑兵连的队伍里骑着马迎着费道尔和瓦利里的面来到了城市广场,他让马在两个朋友面前直立起来,跃起的马蹄差点没扑到了两个朋友的脑袋瓜的上空……随后他策马兜了一个圈子又回来了,他要在两个朋友的眼前开始表演高超的骑术……后来他拿起马刀,和歌舞团的其他骑士一起,把灌木丛当作敌人的头颅来砍……他钻在马肚子下面,随后重又跳到马鞍上。他向观众表演了很多绝技,当然,他更希望在哥萨克行列中的他的两个朋友能欣赏到他的灵巧的骑术。他没有正眼去看那两个朋友,只是有时朝他们脸上瞟去冷漠的一眼。
哥萨克的队伍散开了,拉莉莎已经站在瓦列里的身边,瓦列里的岳父也一瘸一拐地朝女儿、女婿走去。谁也没有在看安德列依这位骑士的翻滚表演了。
人们从广场来到了已坐满人的餐厅里。瓦列里这一家子,包括两个晒黑的小男孩,还有费道尔都坐在一起……乐队在演奏,一个侍者照应着所有的顾客,他拿着托盘到处走。
拉莉莎:“你们让他受委屈了,都是自己的朋友嘛!”
岳父:“啊,让他受委屈啦!”
安德列依也在餐厅里,他坐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以显示他的独立自主的性格,他喝着大高脚杯里的香槟酒!
费道尔:“我们叫他过来,怎么样?我们都挪动一下,地方就够了!”
瓦列里:“为什么要挪动?让他坐在我的位置上好了。”
费道尔:“那你到哪儿去啊?”
瓦列里:“我走到一边去。”
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但瓦列里的小儿子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他要跑着去把那第三位朋友叫过来,他没跑几步,瓦列里就去揪他的耳朵,把他的耳朵揪得非常疼……小男孩吼叫得全餐厅都听见了,他父亲由于痛苦又喝了酒。
瓦列里(随口说出):“他说什么早晚也会给我和费道尔惹事的。”
拉莉莎:“怎么会呢?”
瓦列里:“会的。你作为女人应该能感觉到,应该害怕。”
拉莉莎:“他,你们那个安德列依身上有什么这么可怕的东西?他是一个美男子!”
瓦列里:“美男子就会惹事。行了,不说了。”
费道尔朝瓦列里挥了一下手。
费道尔:“嗯,得啦!别说啦!”
安德列依突然转过身来,远远地望着他们,像是要反驳他们……他站了起来,向餐厅的深处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已经蹲着走到乐队附近了。
拉莉莎只是摇摇头……矛盾一点都没有化解,非但没有化解,还复杂化了!他们说的一些话,令人难懂,都是酒后的醉话……反正,她似乎已经都明白了,在生活中什么事情都能得到解释……但她刚猜透了一些疑问,现在又有新的,看来还是数不清的难解的问题又把她弄得晕头转向……侍者走到他们桌子跟前来了,这个大鼻子的、长着像板刷那样的胡髭的侍者端来了放着一些小吃的托盘,他麻利地把一个个盘子分放在桌上,打开了一瓶新的酒,给一个个杯子都斟上……他是一个侍者,但他究意是什么人呢?
侍者:“嗯,节日好!大胡子!你也接受我的祝贺,瓦列里!”
费道尔:“那你也接受我们的祝贺,大鼻子!喝一杯,请喝一杯!”
大鼻子:“我的主不让我喝。”
费道尔:“但他刚巧睐缝着眼睛没有看见。”
大鼻子:“你确信是这样吗?”
费道尔:“你自己把这杯酒喝了。你的主和我们的主也一起干杯。”
大鼻子:“他们这是干什么啊?”
费道尔:“干什么!为了和平。”
大鼻子喝完了这杯酒,仍然站在桌旁。
大鼻子(问费道尔):“你的大胡子到哪儿去啦。大胡子?”
费道尔:“和平啦,和平啦,大鼻子!我和大胡子,和武器都再见啦!”
大鼻子:“我是在枪的瞄准器里看见你的大胡子的,我发誓!”
费道尔:“很遗憾,我那时没有看清楚你的鼻子。”
大鼻子(笑着,又去拿酒瓶):“那时谁会给你们倒酒啊?”
费道尔耸耸肩。
大鼻子:“我和瓦列里现在在谈买卖……我们已经谈妥要买下两家这样的酒馆,你没改变主意吧,瓦列里?”
瓦列里:“我改变注意啦!买什么,没什么可买的,你看,我们的酒馆里……剩下的都没什么东西啦!”

那儿的一个角落里喧闹起来了,有两个人在吵架,桌子已被掀翻,可以听到打碎杯盘的声音……对这一切都已司空见惯的乐队队员继续在演奏,但显然,他们最终也不干了,不演奏了,于是在一片寂静中只听见吵架的人的对骂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吵骂了,而是在餐厅里打起来了,见到什么就扔什么,就砸什么,把很多东西都毁坏了……
瓦列里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但拉莉莎的一只有力的手又扭住他,让他坐下了。
拉莉莎:“坐着。”
岳父(狡黠地朝女婿使了个眼色):“生意人,东西都砸坏了,你买酒馆就可以便宜一些了,别去管闲事了!”
瓦列里坐了一会儿,仔细地看着拥挤在角落里的人群,于是又摔开妻子的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现在谁也阻拦不了他了,他看清楚了那个角落里的什么,已经推开人群,奔向那里了……他从那个粗壮的人的身后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安德列依身边拉开,将他摔倒在地,费道尔也已经来到这里,他把另一个男人打得趴下了。第三个男人也挥动拳头跳了过来,他也被打倒在地,和他那两个伙伴躺在一起,这一个人是安德列依自己把他击败的……
看来,事态已经平息,三个打安德列依的人都躺倒在地了。乐队的演奏员们又拿起手风琴和巴拉莱卡琴开始演奏了。
这时,不知从哪儿又跑来了一个精力充沛的人,他窜到安德列依身边,用脚使劲踢安德列依的脸……一切都又从头开始,被打倒在地的人又恢复了精力,跳了起来……总的来说,安德列依的这几个敌手的弹跳力都很好。但瓦列里不管那几个人怎么样,他现在只认定了最后冒出来的这个精力充沛的人,不把他打倒在地,他的心情难以平静,现在他让这个人紧紧地贴在墙上。
瓦列里:“我要打死你!”
这个精力充沛的人发出听不清楚的嘶哑的声音,但不知为什么他还笑着,像是在装疯卖傻。
精力充沛的人:“哎哟,别杀我!”
瓦列里:“你打了他了吗,打了吗?”
精力充沛的人:“打了!”
瓦列里:“你打了他了……打了这个人?”
没等他回答,瓦列里就狠狠地打他的嘴,把他脸上的笑容打掉。
但这个精力充沛的人还神气十足地开玩笑。
精力充沛的人:“我是用脚踢他的,不是用拳头打他的!”
瓦列里又举起拳头要打他了,这个精力充沛的人大声喊叫着为自己申辩。
精力充沛的人:“我打的是他,是他,不是你!”
瓦列里(放下拳头):“最好还是打我。”
这个男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诉苦的表情。
精力充沛的人:“是他自己请求我们打他的,这是他的请求!我们和他是在一个歌舞团里的!”
瓦列里(不理解地):“这怎么回事呢?”
精力充沛的人似乎又在笑了。
精力充沛的人:“他是你的什么人?”
瓦列里:“嗯,什么人?怎么说呢……弟兄,亲密的兄弟,那他怎么请求你的呢,我不明白?”
精力充沛的人:“他说:伙伴们,你们打我吧,只是别打得太重,只要有人来维护我,你们就立即装作被打败了……所以,我们就这样做了!”
瓦列里:“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精力充沛的人:“我们是为了酒才这么干的,他答应请我们喝酒。”
瓦列里:“那他是为了什么呢?”
精力充沛的人:“不知道,他是你的兄弟啊。”
瓦列里(坚持地):“不,你说说他是为什么?”
精力充沛的人:“那他准是想让你把我的脸打伤呗!”
他啐了一口血,推开瓦列里,朝门口走去。他的那三个和他在一起工作的伙伴也一肚子委屈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瓦列里(笑了):“明白啦。”
费道尔和安德列依走到他身边来了……
胜利的肇事者安德列依拥抱他的两个朋友。
安德列依:“要是没有你们啊!”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泪珠已在他的眼眶里滚动了。
费道尔(有些发窘地):“得了,别说啦。”
安德列依:“不,我要说。”
费道尔:“得了,得了,我们之间还需要说什么呢?”
现在他们三个人又到了一起了,安德列依搂抱着两个朋友的肩,觉得很幸福。费道尔也笑了。连瓦列里也在笑,他显得特别高兴。
瓦列里笑着从桌上拿起一瓶酒掷在墙上。
费道尔(不明白地):“你怎么啦?”
瓦列里转过身来,安德列依遇到了他的目光,往后退却了。
安德列依:“我的天哪,瓦列里!”
安德列依就这样后退着,撞在一张张桌子上,倒退着走出了这家餐厅。

安德列依走出餐厅,径直来到站台上,因为这家餐厅就在火车站附近。他在黑暗中独自走着自己的路……是的,他又剩下了一个人,现在也许会久久地、永远都是一个人了……一切都将划上句号!
他要永远地离开这儿了,因为火车正巧停在站台上,似乎是在等他,安德列依加快脚步朝车厢走去。但这时有一只有力的手放到了他的肩上,紧紧地抓住他,让他离开火车……
安德列依:“我要走了,我要走了!(甚至想挣脱开费道尔)我现在就要到那鬼地方去了!”
费道尔微笑着没有放开他。
费道尔:“你这是到哪儿去?”
安德列依:“这是一个小城市,你知道吗?……它叫卡契卡纳尔!”
费道尔:“我知道你的马也叫卡契卡纳尔。”
安德列依(猛然记起,喘了一口气):“是啊!”
费道尔:“是不是你妻子在那里,安德列依……或者,这些事都是你胡说的?”
安德列依:“妻子,是的,她在哪儿呢,妻子?房子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妻子消失了,没有了,一下子就消失了!我要离开这里,费道尔好朋友!”
费道尔(摇摇头):“没有你,我和瓦列里会很寂寞的!”
他拉着安德列依不停歇地在站台上走着,他自己也有一些打算,也有一些话要说,这些话现在令人听起来还不是很容易听懂的。
费道尔:“个人的私生活……也是生活,你同意这说法吗?”
安德列依:“怎么啦?”
费道尔:“我随便说说。”
安德列依:“嗯,有人是这么说的。”
费道尔:“这就对了,既然有人这么说,这就意味着应该安排好自己的私生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带有教训人的口吻,他甚至有些生气了。
费道尔:“我还没有孩子呢,你明白吗?”
但这还不是他要说的所有的话,看得出,他吞吞吐吐地没有把主要的话说出来,他咳嗽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说这些主要的话……他找不到词儿,于是就停住不说了,一只手紧贴在胸前,就这样站着。
安德列依:“你怎么啦,费道尔?”
费道尔:“心脏有点发紧。”
安德列依:“要不,到医生那里去?”
这话正是费道尔愿意听的。
费道尔:“对的,安德列依,应该到医生那里去,到医生那里去!”

女医生:“心脏?这又是一个新毛病啦!”
这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诊室里,戴着眼镜,不太爱笑。
女医生:“我记得你昨天是肝不好。”
费道尔:“肝已经正常了。谢谢,现在是心脏不好。”
女医生:“你原先有什么不舒服?”
费道尔:“也是在肋骨下面,只不过是在另一边……是脾吧?”
女医生:“那么再以前是头吧,常常头疼吧,费道尔·伊凡诺维契。”
费道尔:“您的医术很好,奥尔迦·巴甫洛芙娜。”
女医生(命令地):“把衣服脱了!”
费道尔正等着她下这个命令,礼服上衣立即从他身上掉了下来,他已经把衬衫拉开了,纽扣都撤落了。安德列依惊讶地在门口愣住了。
女医生(挖苦地):“费道尔·伊凡诺维契,还剩下什么器官我们还没有检查过啊?”
费道尔:“嗯,还有一些。”
女医生(生气地):“您应该找专家医生去看看!”
她朝病人走去,站在他身边,在准备听诊器。
费道尔:“您不用听诊器……您用耳朵会听得更清楚。”
他温和地把她拉过来,让她的头紧贴在自己毛茸茸的胸脯上。
女医生愣住了,没有说话,她的眼镜溜到一边去了。
费道尔(低声地):“听见了吗?”
女医生(也是低声地):“听见了。”
费道尔:“那怎么样?”
她没有说话,她的瘦削的脸藏在他的手掌下面。
她医生:“不知道……吃点镇静的药吧。”
费道尔:“没有用的。”
女医生:“穿上衣服,穿上衣服吧,费道尔·伊凡诺维契。”
他们仍然紧紧地贴在一起站着。
安德列依:“请允许我走开,哥萨克上尉先生?”
费道尔(没有看他一眼):“早就可以走了,骑兵队长。”

当安德列依的朋友在安排个人的私生活时,安德列依也决定去散散心,别虚度光阴。
夜已经很寂静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站台旁停着一辆黑漆漆的火车,车上的灯都熄灭了……只有餐车上,在朦胧的灯光下,有两个人各自坐在靠窗的小桌旁,一个人已经站了起来,看来,他发困了,走了。而另一个失眠睡不着的人——安德列依留了下来。安德列依还在窗边呆着,一个刚跳上火车的人朝他走来。这个夜猫子这会儿正来了劲儿,因为他见到这里还有安德列依这么一个人在,他很高兴。
他递给安德列依满满一杯酒。
刚上车的旅客:“喝吧,哥萨克,你会成为首领的!”
安德列依刚开始喝,就呛得不停地咳嗽,酒的主人生气了。
旅客:“你咽不下去吗?”
安德列依:“你在我跟前,我被打搅了。”
旅客:“火车马上就要开动了,你下去吧!”
安德列依又喝了几口,又呛得咳嗽不止,而且还打嗝。
旅客已经生气了。
旅客:“哼,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人!你这是干什么?”
安德列依:“我认出你了!起先我还没把握,现在我认准了,行啦!你认出我了吗?”
旅客:“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安德列依跳到他身边,拿出手枪,把枪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安德列依:“现在认出我了吗?”
旅客:“认出了。”
安德列依:“你们从那幢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正骑着马在篱笆门旁边。”
旅客:“是的。”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完全是另一种性质的谈话了。
安德列依:“把手放在桌子上!”
旅客:“放在桌子上了!”
安德列依:“枪呢?”
旅客:“我没有带枪!”
安德列依搜了他的身,的确没发现枪。现在可以安心了……现在拿着玩具手枪也数他厉害了。
安德列依:“你们为什么杀他?”
旅客:“为了钱。这与你无关。”
安德列依:“站起来,走,你下车。”
安德列依朝后退了几步,让旅客站起来。但旅客仍然坐着。很奇怪,他这个没有带武器的人,似乎不害怕了……
旅客:“冷静点,哥萨克,你是哪一边的?我怎么都弄不明白了。”
安德列依:“会让你知道的。下车,快下车!”
安德列依煞有介事地摇晃了一下枪口,而旅客还想坐得更舒服一些。
旅客:“嗯,我怎么能下车呢?我还有事情呢。”
安德列依:“会沾湿手的事情吧?”
旅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没得到允许就把手从桌子上拿了下来)当你看着车窗外的时候,我已经把我带的枪准备好了。你走开吧,哥萨克。”
安德列依(喊道):“我要开枪了!”
旅客(冷笑):“你开不了枪的。”
这时火车颤动了一下,启动起来,安德列依又喊叫了,他无力地伸出手,瞄准着枪,似乎玩具手枪也能射击。
安德列依:“一个女人与我有关!那幢房子里有一个女人!卡佳在哪儿?你们后来……把她也……怎么了呢?这个女人在哪儿?这个女人?”
安德列依大喊大叫的,他相信他的玩具手枪也能射击,而坐在小桌子旁的这个人此时此刻也相信了这一点,他的脸颤抖了。
旅客:“嗳,你啊!”
他把他藏在餐巾下面的这支枪拿了出来。
不,他没来得及开枪,就倒向一边了,脸颊紧贴在车窗上……他没来得及开枪,这是因为安德列依的玩具枪……射击了一下!
这样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发生了:活着的安德列依手中拿着玩具枪,旅客的前额上有一个窟窿,火车正加速行驶!
安德列依跳离了小桌子,奔向车厢的出口,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台上,费道尔抓住了他,两人一起跳下了车……
费道尔:“你别走,我亲爱的!”
他们落到了站台上,费道尔注视着安德列依的脸。
费道尔:“嗯,怎么样?现在行了,你不用再害怕了吧?”
安德列依:“不……玩具枪难道也能……”
费道尔:“这样的事也是有的。”
餐车在他们身旁徐徐驶过去,原先走掉的那个旅客又回到了小桌子旁。那个后来上车的夜猫子旅客坐在桌旁,他歪倒在一边,脸颊贴着车窗,他终于等来了返回餐车的那个旅客。夜猫子旅客像是睡着了,完全平静了。
安德列依突然全身发软,他倒在费道尔身上,费道尔托住了他,拽着他沿着站台走出去。

费道尔(对女医生奥尔迦):“现在我痊愈了,可我的朋友病了!”
他担心地看着安德列依的脸,安德列依正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躺在医院的床上。
费道尔:“您知道吗,他一下子就倒了下来,晕了!他是怎么回事儿,您看呢?”
安德列依正巧发出了鼾声,他脸上的表情是痛苦的。
奥尔迦(有把握地):“我想,他会活下去的!”
费道尔:“一般来说,他是神经质的。他的工作量也太大了,他又要骑马,又要跳舞,请您给他看看!”
奥尔迦:“他的工作量是很大,但他身上冒的酒气也很重。”
奥尔迦在一张纸上写着,她没有看费道尔,就冷冷地问他。
奥尔迦:“那你怎么样了?”
费道尔:“我没什么。”
奥尔迦:“难道什么地方都不疼了?”
费道尔:“不疼了。”
奥尔迦:“那检查一下脉搏吧,来吧。”
他坐了下来,她拿起他的一只手在数脉搏。
费道尔:“奥尔迦·巴甫洛芙娜,我以后不再生病了。”
她没有说话,在数脉搏。
费道尔:“我不打算安排个人生活了,反正我不会有什么个人生活。”
奥尔迦:“扯到个人生活是怎么回事啊,费道尔·伊凡诺维契?”
费道尔:“总的来说我已经不会有生活了。”
她皱了一下眉,看来,他妨碍了她数脉搏。
费道尔:“我刚打死了一个人。”
安德列依在睡梦中颤抖了一下,他似乎已听见了,他翻了一个身,侧身躺着,打起鼾来,而且不停歇地打着。
费道尔:“如果我不开枪,当时他就要开枪了。”
奥尔迦:“你的脉搏很好,像钟一样地均匀。”
费道尔:“我不紧张。我反正已经打死过很多人。”
她像是什么都知道的。
奥尔迦(用发尖的嗓音):“战争结束的时候,你发过誓……你发誓了吧?”
费道尔:“是的,是的!”
奥尔迦:“而你又……这都是为了他,对吗?”
费道尔:“我的安德列依拿着玩具枪去对付真正的枪。所以我开了枪。”
奥尔迦(耸耸肩):“你们,一个是去吓唬人,一个是开了枪。”
费道尔:“奥尔迦!”
奥尔迦:“我听着呢!”
费道尔:“大家都叫我大胡子……我有过妻子,有过一个别人的儿子。我曾经成天喝酒,后来不喝了,也照样活着,活着,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奥尔迦:“这不可能。”
费道尔:“我在矿上干过,后来又开过公共汽车。我买彩票还中奖,中了一台冰箱。”
奥尔迦:“扯上冰箱干什么?”
费道尔:“我知道儿子是别人的,我喝了酒才会忘了这件事。在矿上遇到塌方,我被埋在下面了,是别人把我拖出去的……”
奥尔迦:“这你不是记住了吗?”
费道尔:“有一段时间我还踢过足球,当过守门员……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还和妈妈一起在树林里迷过路……奥尔迦,战争我是记住的,我每时每刻都记住的!”
她突然无力地,像小孩子那样举起双手轻轻拍了一下。
奥尔迦:“我的天哪,你给我讲了这么多,不能一次都讲了啊!”
她生气地望着他,眼睛里盈满了受委屈的泪水。
安德列依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似的,他从床上跳了起来,他下了地,愣在那里回想……一些事情在记忆中一一闪过,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战胜了忧伤的情绪,心情愉快了,他知道他活着,活着,这是最重要的!

瓦列里和拉莉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看见费道尔挽着一位女士的胳膊坐在餐厅的一张小桌旁……但这位骑士本人在最后一分钟突然不知所措了,他在向朋友介绍的时候,怎么也说不出这位女士的名字来了,只是含混不清地在说着什么,不好意思地微笑着……当年轻人在发窘的时候,刚打完盹儿的岳父猛一下站了起来,他跳到奥尔迦身边,已经在吻她的手了。
安德列依还有点躲着瓦列里,他没有走到瓦列里的桌旁去,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但他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惊喜在等着他……
一声呼唤:“嗳,骑兵队长!”
这声呼唤全餐厅都听见了,安德列依回过头去,看见了卡佳,这是他的熟识而又陌生的女人!
她坐在安德列依的那张空桌子旁边在等着安德列依,现在她急着迎面朝他奔去,搂住他的脖子。
卡佳:“我太想你了,骑兵队长!”
安德列依:“你,是你?你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见了?我找过你,你消失了!我已经认为,天知道你到哪儿去了……”
卡佳:“你一说起来又太多了,朋友!”
她微笑了,她正在抽着的细细的香烟的烟雾萦绕着安德列依,她总是不离手地抽着和她本人一样苗条的烟。
现在他说的话很短。
安德列依:“我们去骑马吧,就像那天那样?”
卡佳:“那腌黄瓜汁水呢,也像那天那样吗?”
安德列依:“那我现在就去问侍者要。”
卡佳:“你又说得太多了。”
她把他拉到跳舞的人群中,安德列依突然抓住她的手,使她的脸对着自己。
安德列依(嫉妒地,望着她的眼睛):“你到哪儿去啦?”
她只是笑笑,吐着烟圈。作为回答,她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安德列依:“我要结婚,要和你结婚。”
卡佳(不满意地):“这你倒说得不多,甚至说得太简短啦,骑兵队长!”
他们旋转着在跳舞,跳得很灵活,有时停顿一刹那,这时还来得及接个吻。
在餐厅中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费道尔倒换着左右脚也在跳舞,他的有力的手一直把舞伴紧紧地拥在胸前。奥尔迦的小巧的手已经迅速地伸进费道尔的礼服上衣的领子,一直向下滑到了他的背上,奥尔迦踮起脚站在自己魁梧的舞伴面前。
瓦列里和拉莉莎这对合法夫妻也笑着在一边跳舞。拉莉莎特别高兴,她看着安德列依这一对,他们跳着舞,不时地停下来,一次又一次地接吻……
拉莉莎:“如果他们之间真是爱情呢,你说呢,瓦列里?”
瓦列里:“嗯,毫无疑问!一般来说,像是爱情!”
拉莉莎(欣喜地):“安德列依为什么不爱她呢?她又年轻,又漂亮……安德列依很走运,你怎么看啊?”
安德列依和卡佳这一对已经不需要用跳舞来掩盖了,他们站在餐厅中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接着吻。
瓦列里表情呆板地看着他们,他还在笑,随后就转身对着妻子,他不得不附和她,给她凑趣。拉莉莎已经不看他们了,她放心了。她的一些疑问都迎刃而解,不存在了!她的脸颊靠在丈夫胸前,双手搂着丈夫。
拉莉莎:“瓦列里!”
瓦列里:“我在。”
拉莉莎:“还有什么新闻?”
瓦列里:“还有什么啊?”
拉莉莎:“你总是有新闻的,你说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瓦列里佯笑着,用力地挤压了一下妻子的胸部,拉莉莎叫了一声。
瓦列里:“这就是新闻!”
拉莉莎(低声地):“瓦列里,那我可要告诉你一桩新闻,准确地说,是旧闻,你听着……我怀孕了,是的。”
她又把脸颊靠在丈夫的礼服上衣上。丈夫的奖章发出叮当的声音,在她的耳朵边上响着。她感到新的生活来临了。拉莉莎完全放心了,她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生活。这三个朋友都和女人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女人。他们走下堤岸,来到了海边,在沙滩上奔跑着。卡佳丢了一只鞋,奥尔迦的眼镜掉了,瓦列里的帽子被风吹走了。拉莉莎提着连衣裙的下摆,光着脚在奔跑,她的两个男孩和她在一起跑,当然,他们跑在所有人的前面。安德列依已经站在海水边了,海浪淹没了他的靴子。瓦列里的岳父也不落后于年轻人,但他还是气喘吁吁地坐下了,背靠着蘑菇形凉棚的柱子。
他们搂在一起喊着:“卡契卡纳尔,我们来自卡契卡纳尔!”
掉了眼镜的奥尔迦看不清路,她靠在朋友们的肩上走着,寻找着费道尔……
拉莉莎和瓦列里在一起,海水的水珠飞溅到了她脸上,她像是泪流满面。她异常惊喜,找不出词儿来表达她的心情。
拉莉莎:“我们都是一切很好的人!友谊……友谊,你知道友谊是什么吗?大胡子一心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我一下子就怀上了你的孩子!”
瓦列里(点点头):“是的……是啊!你快看!”
太阳把海水照得特别清澈,海水不再咆哮,而是淙淙作响。费道尔已经在海浪中游着泳,他向坐在海水边等着他的奥尔迦挥手……瓦列里的两个男孩虽然一夜没睡,但他们毫无倦意地在沙滩上来来回回地跑着。坐在躺椅上的拉莉莎不安地欠起身来张望她的孩子…………那里,在堤岸上,有战争时期留下来的壕沟,两个男孩跳进了壕沟,看不见他们了,只听见他们的声音。还听到了安德列依的声音,看来,他也在那里,和孩子们在一起玩儿……拉莉莎不再欠起身来张望孩子们了,她已经睡着了,不再拽着瓦列里的手。
对瓦列里来说,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拉莉莎睡着了,安德列依和孩子们在一起追逐嬉戏,而卡佳……她正独自在一边溜达着,像是在等他!
当然,瓦列里不放过这个时机。他跑到卡佳身边,而卡佳似乎感到意外。
卡佳(惊讶地):“你怎么啦?”
瓦列里:“什么,我怎么啦?”
卡佳:“噢,瓦列里,你胖了!”
瓦列里:“而你,像火柴棍儿……不,火柴棍儿是可以折断的,而你怎么样……你溜走啦!”
她又抽起了烟,抽得烟雾缭绕的。
卡佳:“那我是谁?”
瓦列里:“你像蛇,可不是嘛!”
卡佳耸耸肩,笑了。瓦列里太紧张了,她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些话。
瓦列里:“他们是从海上来的空降兵,降落到壕沟里去了,你看见了吗?”
这也不是他要说的话!他这是怎么啦?拉莉莎在躺椅上已经动了一下……不,她只是翻动了一下身子,她仍然熟睡着……
瓦列里:“你哪怕来和我呆一整个晚上!”
卡佳(笑了):“那不成了秘密活动了,瓦列里!”
瓦列里:“你为什么要做得怎么过火呢,不是吗?噢,你的戏演得很好。”
卡佳:“我不是在演戏。”
瓦列里:“是吗?那你和他,和骑兵队长……也不是演戏吗?”
卡佳(耸耸肩):“不是。”
瓦列里:“那就是说,和我是演戏?”
卡佳(惊讶地):“和你也不是,为什么要演戏呢?和你为什么要演戏?”
她在沙滩上的稀稀落落的灌木丛中走去了,他追上了她。
瓦列里:“我都弄不明白啦,卡佳。”
卡佳:“没什么不明白的。”
瓦列里:“我们的关系乱了套了,是吗?”
不,卡佳不想再像过去那样了。
瓦列里抓住了她,逼视着她问她。
瓦列里:“你回来了,是吗?你走了又回来了!”
卡佳:“我回来了!”
瓦列里:“你没能走掉!”
卡佳:“我是没能走掉!”
瓦列里(低声地喊道):“你不能没有我,不能没有我!”
她挣脱开了他。
卡佳:“你和我不相干!”
瓦列里:“那谁和你相干?”
卡佳:“他,骑兵队长!”
她又走了,把瓦列里忘到了脑后。
瓦列里(笑着):“我不相信?安德列依?你?你们?我不相信!”
卡佳(转过身来):“瓦列里!”
瓦列里:“我是瓦列里。”
卡佳(用一个手指威胁他):“你别妨碍我们!”
她走了,身影在灌木丛中闪现着,他在后面望着她。她走出了他的生活,已经永远地走了。
他们分手了。他又奔跑过去,追上了她。
瓦列里:“卡佳,卡佳!”
她一直朝前走着,他在她身边迈着小步,注视着她的脸。
卡佳:“不!你听见吗?不,不!”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他所能做的最后一招就是:搂着她的细腰和她一起跳进了壕沟……那里地方非常窄,谁也躲不开谁,卡佳意识到了这一点,身子哆嗦了一下。
卡佳:“啊,你……这是……你干什么?你……你想干什么?啊,你这坏蛋!”
她背对着他站着,想用牙去咬他的手。
卡佳:“嗯,畜生,畜生!你妻子都怀孕了,而你呢?你不能这样,放开我!你的拉莉莎怀孕了,我看见了!你是畜生,畜生!”
想起了妻子,瓦列里就更来劲儿了。卡佳的短裙也用不着撩起来……
卡佳(低声地):“瓦列里,你会毁了我,会毁了我的一切!”
他做了他所能做的最后的一点。他还能做什么呢?她挺直了身子,站得更高一些,她颤栗了一下。
卡佳:“你这该死的,瓦列里!”
瓦列里(声音嘶哑地):“你也会怀上我的孩子的!你也会怀上的!”
卡佳:“凭什么!我不会的!”
瓦列里:“你会怀上的!”
卡佳:“你现在该付我钱了!付我钱,坏蛋!”
卡佳又骂了几句,就把脸颊转向瓦列里,她用嘴唇寻找着他的嘴唇。瓦列里感觉到她还在爱他。
他们没有听到来自壕沟的通道里的轻轻的脚步声……安德列依正从远处朝他们悄悄地走来,他在壕沟的弯弯曲曲的通道里走着,他要躲过瓦列里的两个男孩子,他正在和他们玩游戏。安德列依已经来了,他小心翼翼地从角落里朝外张望。他看见了瓦列里和卡佳,他们的脸离他的脸已经很近了。安德列依立即往回跑了出去。
安德列依从壕沟里跳出来的时候,那两个男孩正巧埋伏在那里。他们喊叫了起来,用手中模拟的机枪朝他扫射,他当然算是被打死了,脸冲下趴倒在草地上。
两个男孩欢呼他们的胜利。
男孩甲:“安德列依叔叔,您最好算是受伤了!那就让我们把您俘虏了,好吗?安德列依叔叔!”
安德列依装死,不理他们,他们玩腻了,就跑了。
他们一走,安德列依就站起来,也跑开了。
当安德列依骑着马从灌木丛中蹿到堤岸上来的时候,差点没和一架沥青浇灌机撞个正着,马立即闪到了一边,正在干活的工人们向四处散开了,他们无力地挥动着拳头,说了声:“往哪儿去啊!”但骑士已经连踪影都没有了,只是在新铺的沥青路上留下了马啼印。

当安德列依装死趴在地上的时候,当他策马离去的时候,卡佳也从壕沟里爬出来了。她又点上了她的细细的烟,又抽得烟雾缭绕的……
卡佳(对着壕沟喊):“行啦,快出来吧!”
她朝壕沟里一看,只见瓦列里微笑着坐在沟底。
卡佳:“你怎么啦,快出来啊!”
瓦列里:“我就来,就来。”
卡佳:“那就来吧……要不拉莉莎已经在那里等着你啦……她现在不能着急!”
瓦列里点点头,但仍然坐在那里。
卡佳(生气了):“你还要在那里坐多久啊?”
瓦列里:“坐一辈子!”
卡佳:“那就坐着吧,坐着吧!”
但她立即就明白:他一定遇到什么麻烦了。
卡佳(喊道):“你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他双手按在地上,欠起了一下身子,但立即又坐下了。
瓦列里:“不行。”
卡佳:“你的腿,腿怎么啦?”
瓦列里:“你别嚷嚷,卡佳,也不用害怕。”
卡佳:“我没害怕,你再试一次看看。”
瓦列里(摇摇头):“腿上的弹片引起了痉挛,痉挛,卡佳,没别的!”
卡佳:“上一次你也痉挛。”
他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瓦列里(看着她笑着):“我也不害怕!谢谢,今天我来得及和你在一起……我太谢谢你了。”
她也笑了。
卡佳:“所以你现在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可怜的人!”
她趴在草地上,把手伸给他,他抓住她的手,使劲往上爬,终于爬出来了。他一爬出来就肚子朝下摔倒在地上。而卡佳脱掉了鞋,光脚站在他的背上。他们都没有说话,似乎过去就曾经这样做过,瓦列里习惯地低声喊叫着,卡佳在他的背上跳跃。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身子,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已经站起来了,他用表示疑问的目光看着卡佳。
卡佳:“嗯,试着走走看!”
瓦列里拖着一条腿走了,他又回过头来问卡佳。
瓦列里:“瘸吗?”
卡佳:“走吧,走吧!”
他们回来的时候就和分散走的时候一样,一切都照旧,没有变化。拉莉莎还在躺椅上睡觉。费道尔在海里游泳,奥尔迦在岸边等着他。
这位岳父还是背靠着蘑菇形凉棚的柱子,在一边坐着。只有他看出来:一切都在变化,每一分钟都在变化。他看见有一个人甚至瘸了,而另一个骑着马走了……但岳父不像往常那样,他没有喊叫,没有骂任何人,也没有心疼任何人,他只是微笑着。甚至当这两个小男孩来来去去地跑,把沙子撒在他身上时,他也宽容地没说什么。

拉莉莎的大肚子已经显现了出来;费道尔又留起了大胡子;安德列依不再骑马,改为步行了,还有……他穿便服了!已过去了一段日子了!
拉莉莎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看见安德列依乘着一辆小轿车来了,显然,这不是他的车,因为他打发车走了。他朝着费道尔的家走去,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女人迈着小步走着。费道尔和奥尔迦出来了,他们都戴着防蜂的网状面罩,因为他们的房子后面有蜂房。拉莉莎好奇地看着他们。但外来的这个女人突然转过身来,只见她的黑眼睛闪烁着,拉莉莎立即进屋去了。
费道尔紧紧地拥抱安德列依。
费道尔:“骑兵队长,你的制服上衣呢?”
安德列依:“啊!过一阵子会有的!”
费道尔:“那马呢,那匹忠实的马呢?”
安德列依:“在它该呆的地方,在马厩里。”
费道尔:“制服上衣和马都没有了,这怎么回事?”
安德列依:“那你不又有了大胡子了!”
费道尔:“这是奥尔迦·巴甫洛芙娜要我留的。”
安德列依把费道尔拉到一边。
安德列依:“看见这个女人了吗?”
费道尔:“挺清秀的,对吗?”
安德列依:“是的,是东方人。”
这个黑头发、大鼻子的女人为了证明自己是东方民族,矜持地低垂着头。
费道尔:“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人?”
安德列依:“自己认识的。我终于找到了我需要的人。”
费道尔:“你的屋子还给你留着,我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的。”
安德列依:“我知道屋子会留着的,谢谢,朋友!”
这个女人立即活跃起来,似乎她在远处就感觉到问题已解决,她一下子就把两只箱子提了起来。奥尔迦已经请她进了屋,但她先走到安德列依跟前。
女人:“我把您的东西也拿出来放好,可以吗?”
安德列依(神气地):“可以。”
女人:“我马上就去洗点衣服吧?”
安德列依:“好,我今天需要一件干净的衬衫。”
她走了,甚至都没有看费道尔一眼,费道尔只能说一声“哦!”
安德列依:“那夜里你还得说一声‘哦’!你们这里不隔音,什么都听得见!”
费道尔:“谢谢你的提醒。”
安德列依:“你知道,这是我们的初夜。”
费道尔:“祝你成功!”
安德列依已经精神振奋地进他那间屋去了。

当安德列依走进屋子的时候,这个女人正在安排他们的窝,她在重新布置。安德列依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等着她布置好屋子。
她动作迅速地在忙着,安德列依去帮她收拾,她有点发窘,他们一起安排着这个窝。
安德列依:“你说,你为什么要奉承我?”
女人:“我没有啊。”
安德列依:“怎么没有?你称呼我‘您’,这是什么?我一生下来就从来没有人以‘您’称呼过我!”
女人:“这是我尊敬您。”
安德列依:“如果你对我都不了解,怎么尊敬我呢?”
女人:“你是好人。”
安德列依:“什么好人啊,如果你在车站上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喝醉了酒呢?”
女人:“是我住在车站上,你在那里发现了我……把我带到了这里。”
她走到他身后,用有力的手指为他按摩脖子。
女人:“您累了。”
安德列依:“你还该说一声‘先生’!你们的老百姓都习惯于这样的吧?你们奉承男人就因为他是男人,是吗?”
他还想开玩笑,还想问她很多问题,但他很快就不说话了,哼哼唧唧地闭上了眼睛。
她用她的柔情制服了他,她开始提问了。
女人:“这是谁的房子?”
安德列依:“是我的朋友,大胡子的。因为他立了功,奖励给他的。”
女人:“那从前这房子是谁的?”
安德列依:“从前的事我不知道……好像是一个有钱人在这里住过,他是一个医生什么的……这里乱起来的时候,他丢下妻子和孩子,逃跑了。这也是常有的事。”
安德列依已经在打盹儿了,迷迷糊糊地在说着。
安德列依:“我们俩要光彩夺目地去参加晚会!”
女人:“什么叫做光彩夺目?”
安德列依:“嗯,年轻人,漂漂亮亮的!你有连衣裙吗?”
女人:“箱子里有。”
安德列依:“那你就穿上吧。要不简直像个小黑猪,一身黑……这是穿丧服还是怎么的?”
女人惊慌了,甚至正在为他按摩脖子的手不动了。
女人:“哦,不!您自己去吧,我最好还是在家里等您!”
安德列依完全醒了。
安德列依:“你到我这里来。”
她顺从地过来了。当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去的时候,她躲闪开了。
安德列依:“你别害怕,我不打你。”
他用手指托着她的下巴,望着她的转动着的眼睛。
安德列依:“有人对我说,东方女人很顺从?”
女人:“是的,是的!”
安德列依:“那就二话别说穿上连衣裙,把你这身难看的衣服脱下来!”
他把她吓住了,她知道这是命令,她一下子就把上衣脱掉了,脸上是悲观失望的表情……看到她的黑色内衣下的娇嫩的胸部,安德列依发窘了。
安德列依:“嗯,嗯,……有人还对我说,东方女人很害羞的?可你……不是吧?”
女人(低声地):“不知道。”
她的眼眶里盈满着泪水,耸了耸裸露着的肩。
她没有穿上衣服,又走到安德列依背后,像女奴似的更有力地为他按摩脖子……
女人:“一会儿您一醒来,就会想吃东西的吧?我去买,行吗?”
安德列依:“还有人对我说,东方女人很狡猾!”
安德列依最后又说了一句,他已经什么都不能再说了,只是满意地哼哼着,已渐渐地适应了生活中新的乐趣,他闭上眼睛,头倒向了一边。

这个外来的女人拿着提兜走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费道尔的那条狗对她特别友好,它挣脱了锁链,跑来舔她的脸颊,她尽量地躲开它……
费道尔:“这真奇怪啦!”
这个女人不言不语地走向篱笆门。

随后这个外来的女人已经站在车站上等公共汽车了。车一来,她就上去了,在她身后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车开动前的最后时刻也溜进了车门……车开走了。
这个及时赶来的乘客刚巧坐在这个女人身边。他握着女人的一只手不放,女人也没打算把手抽回。
女人:“你为什么突然戴上了眼镜?是为了不让人认出你来吗?”
乘客:“不是,我的视力不好了。”
他斜眼看了一下她的穿着。
乘客:“你现在算是什么人啊?”
女人:“我自己也不知道算是什么人。是一个腼腆的叫什么……贝拉的女人。”
乘客:“那么,这个小伙子知道这是你的房子吗?”
女人:“当然不知道。”
乘客:“但迟早会知道的……”
女人:“不会的!”
乘客:“为什么?”
女人(耸耸肩):“因为我将永远叫贝拉了。”
这个女人名叫蒂米娜,和她同行的旅客叫铁木尔,他是她的丈夫。
铁木尔:“家里有可能还留有照片。”
蒂米娜:“不,我一张不剩地都拿走了。后来在过一个山口的时候,丢失了……突然下起了雪,这雪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天空蓝蓝的,忽然下起了雪……我把鲁斯兰契克包在单薄的襁褓里……但他非常勇敢,这都像你,他不管是第一天,不管是夜里和后来,他都没有哭!”
铁木尔(握着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别说啦!”
蒂米娜:“当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一直边走路边想着他,他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小男孩啊!你是儿科医生,你说说,一个光身的小男孩在严寒的气候条件下不哭,这在医学上怎么解释?”
他不能堵住她的嘴,只能把她的手指捏得咯吱咯吱响。
铁木尔:“现在我们下车吧!”
蒂米娜:“他们会枪杀你的。”
他们来到了一条热闹的街上,身旁是小公园、夏天的咖啡亭:帆布篷下面放着一张张小桌子。
蒂米娜:“天哪,我们来到了哪儿啦!你还记得吗?你快坐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吧,我坐在你对面!”
铁木尔:“不能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蒂米娜:“你过去是一个非常宁静的人,是给孩子治病的!谁能想到你现在成了什么人了,铁木尔!”
侍者走过来,在他们的大高脚杯里斟上了葡萄酒。他们拿起杯子,对视着,没有碰杯,一口气把酒喝了,但他们知道,这是为什么而干杯的。
铁木尔:“我也想不到,我杀人也能杀得像治病那么好,甚至比治病还好。”
蒂米娜:“我也不知道我会成为贝拉,而不是中学教师了!”
突然他们都高兴起来了。
蒂米娜:“我不知道什么贝拉,我只知道古典文学作家,你认为你的当代英雄能把你带到你自己的房子里去吗?”
铁木尔:“我的第六感觉在车站上的时候就感觉到能把我带去的!这个贝拉喝酒吗?”
蒂米娜(点燃了烟):“还抽烟呢!我仔细观察了这个傻瓜,他的那个大胡子朋友……总是紧跟在他后面!”
铁木尔:“这傻瓜还以为:是他自己找上你的?”
蒂米娜:“他很幸福啊!”
铁木尔:“我了解他,现在还不是向他说恭维话的时候……”
蒂米娜:“为什么?正是时候啊!你说说啊!”
铁木尔在找词儿,但还是没找到。
铁木尔:“为你干杯!”
蒂米娜:“我为你这胆小的狗干杯!”
他们碰了一下杯,但铁木尔只是抿了一口酒,他不能喝。
蒂米娜:“你跑了……你没有回来找我们,你答应过要来找我们的!”
铁木尔(摇摇头):“事情不是这样。”
蒂米娜:“嗳,你啊。我也害怕这次清洗,我带着鲁斯兰契克……我们也出去躲藏了。”
铁木尔:“对,我看见你们的,看见你们走出家门的。”
蒂米娜:“你怎么会看见我们的呢?”
铁木尔:“我就躺在我们家的房子附近,在栅栏旁边。我看见你抱着鲁斯兰契克,我喊你们了,但喊得很轻……我是回来找你们了……不,我不是回来,我就在家门口被打伤了!”
他的一只手捂在胸前,那里又像当时那样的疼。
蒂米娜弯下身子,隔着小桌子把丈夫捂在胸前的手拿开,她看见在他的敞开的衬衫里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伤痕。
铁木尔(重复道):“我不是回来。”
蒂米娜的脸扭曲着。
蒂米娜:“你最好还是被打死了。”
她朝车站走去,铁木尔仍然一动不动地在阴凉的地方坐着。

晚上,蒂米娜光彩夺目地出现在晚会上……她又穿上了黑衣服,但这是闪着银光的黑色连衣裙。安德列依一步也没有离开她,他们紧紧地挨在一起。安德列依已完全忘记他独自蹲着跳的舞蹈了。
在人群中突然出现了瓦列里,他发胖了,还拄着一根拐杖。
瓦列里:“朋友!我们没有你过得不好,不好。”
安德列依:“在你妻子面前,没有人可以掩护你了吧!”
瓦列里笑了,用拳头揩擦着出汗的脸。
瓦列里:“安德列依……不要对一个残废的人怀有恶意吧!你看我成了什么样了,我都拄上拐棍了!”
安德列依:“你怎么会这样呢?”
瓦列里:“我也不知道……这是命运呗!”
瓦列里消失在人群中了。
安德列依把蒂米娜紧紧地搂在胸前,蒂米娜喘着气,恭维起他来了。
蒂米娜:“哦,您接吻接得真好。”
安德列依觉得她只是嘴上说得甜甜蜜蜜的,实际上她紧闭双唇,脸上显现出痛苦的表情。安德列依有些生气了。
瓦列里喝得醉醺醺的,又来了。
瓦列里:“安德列依,你为什么把骑兵的礼服脱了!你听我说……我现在在车站那里开了一家餐厅,你知道吗?你到我那里去表演跳舞,穿着礼服,戴着奖章!”
安德列依走开去了,瓦列里追随着他。
瓦列里:“安德列依,你怎么啦?我那里来旅游的人很多,还有外国人,你给他们表演蹲着跳舞,怎么样?”
安德列依:“我不会再蹲着跳舞了。”
瓦列里(没听见安德列依的话):“会的,你会跳的!重要的是:还得拿着枪,拿着玩具枪!”
安德列依又以他的爱抚来折磨蒂米娜了,他吻她的脖子,她的肩,她已经颤抖了,愣在那里,闭着眼睛。她突然大哭了起来,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但这个女人现在自己不放开他了,她哭着,一个劲儿吻他,柔声细语地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和他说着话……安德列依惊慌失措了,他听不懂她说的话,也不明白他亲吻她,为什么会使她痛苦。当她平静地把头垂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只是小心地抚摸着她。
整个晚上安德列依的表现,就为的是给大家看,准确地说,他是做给卡佳看的,他要让卡佳看到:他和蒂米娜多么亲热。所以他一直在卡佳坐着的那张桌子附近跳舞,而卡佳一支接一支地在抽着她的烟。当蒂米娜热情地回吻安德列依的时候,卡佳走了,这正合安德列依的意。
卡佳当然不会不声不响地从这对情侣身边走过去。
卡佳:“喂,骑兵队长!”
安德列依:“我现在不是骑兵队长罗!”
卡佳:“那你是什么人?”
安德列依:“那就是相反的,非骑兵队长呗!”
卡佳离去的时候,还朝安德列依使了个眼色。
卡佳:“那个,那个,就是你所需要的吧!”
她指的是蒂米娜,她真诚地为她祝福……她回过头来,甚至伸出了她的大拇指!
蒂米娜(从他的肩上抬起头来):“怎么啦?”
安德列依:“腿有些酸疼,没什么。”
蒂米娜:“您已经不喜欢我啦?”
安德列依:“怎么会呢?喜欢的,很喜欢。”
蒂米娜大胆地挑逗他。
蒂米娜:“由于腿疼,您就不想和我亲热了啊?”
安德列依:“没有啊,我很想和你亲热,我的美人。”
蒂米娜(笑着,紧贴在他身上):“是吗?刚才你很想和我亲热,可现在这种愿望都不知到哪儿去了!”
她的眼睛流露出委屈的神情。
安德列依头也不回地走了。蒂米娜顺从地紧跟着他。如果她这是在演戏的话,那么她演得很逼真。也许,她过去当女教师的时候演过戏。现在她像一个女奴似地跟在他后面跑,她已经追上了他。
夜里,她像尽义务似的顺从了他,他感到受了屈辱,脸冲着墙打起鼾来了。而她,也躺在床上睡不着。她不知道:实际上安德列依的眼睛是睁着的。不管怎么样,她不敢对他说一句顶嘴的话,她是真的顺从他。

早上蒂米娜比安德列依起来得早,她已经忙着把早餐摆放在餐厅的桌子上了。她想:等安德列依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甚至咖啡会冒出一股诱人的香味。想着想着,她自己也乐了,她听到背后响起了他的脚步声。
蒂米娜:“准备好啦,准备好啦!请吧!早上好!”
铁木尔(站在她背后):“早上好!”
蒂米娜:“你?这是你?你在这里?你到这里来了……为什么?”
她如此惊讶,使他感到奇怪。
铁木尔:“我到我自己的家来了。”
蒂米娜:“为什么,为什么?”
铁木尔:“来告个别啊。”
蒂米娜:“我认为我们已经告过别了。”
铁木尔:“是吗?”
蒂米娜:“是的。”
铁木尔:“嗯,请原谅!咖啡,咖啡!你煮了咖啡,我在那边车站上就闻到了咖啡的味儿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起来。
铁木尔:“现在这屋子的主人,那两个养蜂人正在放蜂,而你的那个小伙子跳舞跳累了,正在睡大觉……我看见了什么啦?我看见了我自己家里的夹肉面包了。”
他喝着咖啡,又吃起夹肉面包来了。
蒂米娜:“你坐下吧,坐下吧。”
铁木尔(坐了下来,点点头):“我不会让你露马脚的,你别害怕。”
蒂米娜:“我是说,你像是有什么事。”
铁木尔:“是啊,是啊,当时我回来了,(继续说着那天在咖啡亭里没有说完的话)不,我不是回来……我受了伤,有一个人救了我。他叫萨依德,那时我流了很多血,他背着我走了一夜。后来我很长时期一直躺在他家里,他的孩子们掩护了我。他的一个儿子还由于我被击毙了。等我有点劲儿的时候,我悄悄地和他的女儿同居了……”
蒂米娜:“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铁木尔:“不知道。我这是在对自己说。”
蒂米娜:“我们的时间很少。”
铁木尔:“是啊!是啊!请你原谅我来了这里……但我应该最后一次到这房子里来呆一呆,毕竟我在这里住过,住过!恳求你再给我一杯咖啡!”
他又喝着咖啡,笑了起来。
铁木尔:“你会煮咖啡,可惜我都不知道,因为过去都是我把咖啡给你端到床上去的,这你还记得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起来。
铁木尔:“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就会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受了震伤以后视力大大下降了……所以,我这是最后一次来这里看看……但我倒还看出来一点什么,我看出来……你在恋爱了。”
蒂米娜:“没有。”
铁木尔:“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脸也长得很好,很善良。他睡在哪一间屋子里!”
蒂米娜:“离这里最远的那间,你问这干什么?”
铁木尔:“干什么,你该知道,既然他睡在离这儿最远的那间屋子里,那我们就不会吵醒他了……而那两个养蜂人又在那里放蜂!这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起来。
铁木尔:“就是那个把我从另一个世界救回来的萨依德,后来被打死了,就在火车的餐车上,在我走开的那五分钟里。”
铁木尔(最后又说):“他们在等着我,我明天要越过警戒线了。就这样吧。”
他蹲着跳到她身边,抱起她,转着圈儿,两人哈哈大笑着倒在沙发上,他们拥抱着热烈接吻,随后紧挨着坐在一起。
铁木尔:“我至今一直爱你!”
蒂米娜:“我也爱你。”
铁木尔:“明天早上我会在咖啡亭里,在我们那个咖啡亭里。在那里跟你告别。”
蒂米娜:“你这是干什么?”
铁木尔:“干什么,你现在就会知道,要是发生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在那里找到我。”
铁木尔朝门口走去,后来已经看到他的身影在窗外闪过去了。蒂米娜也迅速地沿着走廊走着,她走过一间屋子,两间屋子,来到了最后一间,安德列依正在床上熟睡着……在敞开的窗户外面,已经可以看到铁木尔的眼镜在闪烁了,他的上衣的前襟解开了,一只手把手枪从皮套子里拿了出来……蒂米娜立即躺在安德列依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他,不让丈夫的枪口对着他,不让子弹打中他……这都不是梦!
这不是梦,是事实……铁木尔的眉毛惊讶地朝上扬起,他的一只手缩回到了腋下,把手枪藏了起来,扣好了皮套子。蒂米娜一直躺在安德列依身上,把头埋在他的裸露着的肩上。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铁木尔,看见他仍然站在窗外,他的脸是忧伤的,既不凶狠,也看不出感到委屈,令人觉得很奇怪!等到她再看一眼的时候,铁木尔已经不在窗外了,只见微风吹动着窗帘。
安德列依醒来时,蒂米娜已迅速脱下衣服,躺在他身边了。安德列依根本不知道死神曾离自己这么近,是蒂米娜救了他。现在,两个活生生的人热情难抑地拥抱到了一起……
她穿上衣服起来了,他还躺在那里。
安德列依(看着她):“说真的,你是什么人?”
蒂米娜:“说真的,我不是你所需要的人。”
安德列依:“我需要什么样的人,你知道?”
蒂米娜:“知道,知道,就是叫你骑兵队长的那个,那个!”
蒂米娜使劲地模仿着“那个”人,甚至还拿了一支烟放在嘴上。虽然她手上拿的不是细细的烟,虽然蒂米娜不是卡佳,但安德列依似乎还是看见了卡佳,他差点没从床上一跃而起。蒂米娜笑了。
安德列依:“我反正不会赶你走的,你就住这儿吧。你可以安心地住着,不用玩什么心计……你也没地方住,就住这儿吧……也不必到我床上来占一个居住面积了。”
她看着他,像听一个故事似的听得出神了,差点没哭出来。
蒂米娜:“我有丈夫,丈夫!”
安德列依决定好人做到底。
安德列依:“嗯,拿你怎么办呢?丈夫就丈夫呗,你就和你丈夫在一起呗……现在你就住在这儿吧,而那里……谁知道那里会怎么样?就在这里吧……我的这个朋友比我还好,我们会给你安排的?”
现在故事结束了,蒂米娜笑了。
蒂米娜:“您在床上吃早饭还是起来吃?”
安德列依做了一个手势让她走开,他开始穿衣服。蒂米娜到餐厅里去了,她又在桌上摆上了早餐,这个早上她已经是第二次摆了。

费道尔:“真是怪事!怪事!”
费道尔已习惯于深更半夜时小声地这么说了。不知为什么,最近一个时期生活变得令人觉得奇怪……他常常夜不成寐,完全失去了安宁,而且搅得奥尔迦也心慌慌的。
奥尔迦:“怎么回事,又怎么啦?”
费道尔:“狗!”
奥尔迦很有耐心,因为她是医生。
奥尔迦:“狗怎么啦?”
费道尔:“它叫得这么友好,这么亲切!”
奥尔迦:“叫得友好,那好啊。这就是说,自己人走过,你可以安心睡了。”
费道尔:“为什么你认为是自己人走过呢?”
奥尔迦:“因为狗叫得很友好,很亲切。”
费道尔(生气了):“情况不好。不能睡。不能!”
奥尔迦:“为什么不能睡……亲爱的,我的好人,为什么?”
她试着拥抱他,尽可能地为他进行精神治疗。
费道尔(预感到不祥地低声说):“自己人比陌生人更糟。坏啦!”
奥尔迦无力地向后仰倒在枕头上。而费道尔已经穿上衣服,从床上起来了。

费道尔走出了家门,他出来得还正是时候!院子里有动静,应该好好地查一查……只见有一个人站在灌木丛中,他的眼镜闪烁着。他拿定主意朝房子跑去,跑到那里,他贴着墙站着。费道尔平躺在长凳上,也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这个人躲到一个角落里去了,费道尔也从房子的另一边绕过去,迎面朝他跑去。
他们碰面了,这个人撞在费道尔身上。看来,他对这里的环境是熟悉的。这时,安德列依跳了出来。这个不速之客突然拿出手枪来,对准着安德列依。费道尔一脚把他的枪踢落,把他打倒在地。安德列依跑过来,和费道尔一起把这个人拽起来,把他带到了屋里。
费道尔和安德列依坐着,这个人双手放在背后站着。
费道尔:“你只需要说清楚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朝安德列依开枪?首当其冲地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啊。”
这个人似乎没有听见,似乎他根本不在这里。
费道尔甚至有些着急了。
费道尔:“也许,你不太听得懂我们的语言?你不明白我们对你的说的话吗?”
安德列依:“啊,他们都这样,好像听不太懂,可有时候他们想听懂的时候,又听得很明白!”
费道尔:“你听着,你坐下,抽支烟,怎么样?”
他坐下了,抽着烟,吐着烟圈。
费道尔:“你看你胸前有伤痕,可你的手保养得很好,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速之客(耸耸肩):“我戴着手套。”
安德列依(高兴地):“哦,你开始说话了。”
更使他高兴的是:蒂米娜拿着托盘,进来送茶了。
安德列依:“你知道来人了!来伺候的吧!”
不速之客(不耐烦地):“还有什么要问的?”
费道尔:“你要杀死安德列依,还想干什么?”
不速之客:“如果我打死了他,你是不是要打死我?”
费道尔(思索了一下):“是的!”
不速之客:“他在火车的餐车上打死了我的朋友。当时你们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人。”
费道尔:“啊,是这样……我明白你了。那如果,如果不是他杀的呢?”
不速之客:“那是谁啊?列车员看见他拿着枪。”
费道尔:“那如果……如果,这不是真枪,是玩具手枪呢?”
不速之客:“那就是说,是用玩具手枪射击的。”
听到街上有汽车驶来的声音。安德列依从屋子里奔了出去,但立即又返回了。
安德列依:“没事!”
费道尔:“不是他们吗?”
安德列依:“是到瓦列里家来的客人。”
费道尔:“你知道吗,现在还会来人抓你的。我和安德列依都不是特工机关的。你想想,特工机关的这些人亲自和你打交道的话,他们会把你的头都拧断了!”
不速之客:“是啊,是啊!”
他吐着烟圈。血已经不一大滴一大滴地往外冒了,只有细细的一丝血滴在衬衫上。
这时蒂米娜走到他身边,她送茶进来后,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呆着,现在她用手帕为他擦脸上的血。大家都没有想到会这样,安德列依惊讶得愣住了,费道尔困惑不解地冷笑着。
不速之客:“其实我比你们俄罗斯人更懂得俄语,我妻子原先是文学教员。”
铁木尔的脸变温和了,蒂米娜在给他擦脸上的血的时候,把他的眼泪也一起擦了。随后她还把他当一个小孩那样地喂他喝茶,把茶怀端到他嘴边。
安德列依:“他这样也太过分了!”
费道尔:“是太过分了!”
蒂米娜一直站在她丈夫身边,后来她突然闪到了一边。
蒂米娜:“我不认识他!他是谁?我不认识这个人!不认识!”
铁木尔表示赞同地点点头,蒂米娜哭了。
蒂米娜:“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认识他!”
这时街上又响起了汽车的马达声,但现在这声音离得很近,就在这幢房子附近。已经有人在敲门了。
费道尔:“好,现在你就到门口去吧!”
安德列依急速地跑到费道尔身边。
安德列依:“把他给我吧,给我吧!他是我的!把这个戴眼镜的人给我!”
费道尔:“你带走吧!”
安德列依:“把它也给我吧!(他指的是手枪)”
费道尔(把缴获的枪给了他):“拿去吧!”
安德列依把枪口对着不速之客。
安德列依:“到窗口去!快!”
安德列依和不速之客相继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们不得不在灌木丛中躺下,因为那些人拿着手电筒刚巧在他们身边走过。这是一个哥萨克和两个穿便服的人,他们是来抓这个不速之客的,现在他正在安德列依的枪口下趴在草地上。
安德列依:“坏蛋,我是不会把你交给他们的,你明白吗?”
随后他们在街上跑,安德列依用枪戳着他的背,撵着他跑。
安德列依:“快一点,快一点!”
又听到了这些人的声音,汽车的马达声更响了,显然,这些人生气了,因为猎物在眼皮子底下跑了。他们拿着手电筒在安德列依他们的身边走过,安德列依赶紧把不速之客推向栅栏。
不速之客:“你救我是徒劳的,小伙子。”
他的眼镜掉了,打碎了,他捡了起来,又扔了。
不速之客:“完了,我成了瞎子了。”
安德列依:“现在没有了眼镜,你怎么样呢?”
不速之客:“是啊,怎么样?我到哪儿去呢?”
安德列依:“你还能走路吗?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啦?”
不速之客:“嗯,将就着走吧。我需要走得很远吗?”
安德列依:“你叫什么名字?”
不速之客:“铁木尔。”
安德列依:“你走吧,现在就走吧,铁木尔,她是你妻子吧?”
铁木尔:“是的。”
安德列依:“我猜对了。”
现在很安静,那些来抓铁木尔的人跑远了。月色很好,铁木尔突然转过身来。
铁木尔:“小伙子,你是谁,是谁?”
安德列依:“我无足轻重。我们在这里有三个人。我们来自卡契卡纳尔。”
铁木尔:“我也……也猜对了!是你让我摆脱了这些人,你救了我。”
铁木尔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安德列依,他脸上不是高兴的表情,而是有些伤感。
铁木尔:“但这不会改变什么,小伙子。你不明白……不明白!这不会改变什么!”
安德列依:“你走吧,好吧,走吧!”
铁木尔:“你等一等,小伙子,这人是你杀的吗?”
安德列依:“现在你还想干什么?我没能杀了你……你也没能杀了我……”
铁木尔:“都没有杀成。”
安德列依:“这不是很好吗?现在我活生生的。”
铁木尔:“你是个好小伙子。”
安德列依:“你也没能杀了我的朋友……我和你,我们俩都活着,都很机灵……”
铁木尔(微笑着):“你是个好……好小伙子!”
他一直看着安德列依,像是在欣赏他。
安德列依回屋去了,把铁木尔留在黑夜的道路上。

费道尔:“怎么样?你跟那些来抓人的公山羊们怎么说的,撒谎了吧?”
安德列依:“他们很不满意,我说他跑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费道尔:“他们相信吗?”
安德列依:“当然不会相信。”
费道尔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等着安德列依。最近一个时期他老是失眠,现在更严重了。但他不得已只好振作起精神来!
安德列依:“我没有毙了他,没有,我把他放了。”
费道尔(耸耸肩):“我知道你不会杀他的。”
安德列依:“我是没打算杀他!”
费道尔:“所以我才把枪给了你,真正的枪!”
安德列依(忽然感到了委屈):“很有意思,你怎么会认为我不会杀他?”
费道尔:“因为你爱上了他的妻子!”
安德列依:“这你就错了!如果我真爱上他妻子的话,那我会杀了他的……不,这不是爱情,这是另一回事。她在哪儿呢?这个蒂米娜?你看,窗子里没有灯光……”
费道尔:“她走了,走了,她离开了自己的家了”。
安德列依:“这是说,她和他一起走的!”
费道尔:“有没有和他一起走,不知道,只知道她和狗一起走的,她把狗带走了。”
安德列依:“那么,房子的事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知道这是他们家的房子?”
费道尔:“这是狗告诉我的!安德列依,还有什么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呢?”
安德列依:“我们俩都迷糊了,大胡子!”
费道尔(叹了一口气,自己回答了自己):“有,有这么一件事我们不知道!不知道奥尔迦什么时候会赶我走……是最近几天还是现在马上就赶我走!我把她折磨得够呛……我们到你那里去吧?”
为什么不去呢,现在安德列依又是单身一人了。
刚一进屋,费道尔就提出一个使安德列依感到意外的要求。
费道尔:“拿来吧,拿来吧!今天我需要了!”
安德列依:“需要什么啊?”
费道尔:“谅你也不知道!给我烟,我要味道厉害的!呛人的!”
两个人抽着一支烟……火光从一个人的手中跳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安德列依:“我曾经想毙了他,后来又不想了,后来突然又非常想毙了他,突然非常想!不,我下不了手,下不了手。”
费道尔(惊讶地):“那……有意思的是,在火车上,在餐车上,又是谁下得了手了呢?”
安德列依:“在火车上,是啊!这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当时不在餐车上啊!”
两个人都笑了。
费道尔:“我在那里,在那里。现在我真想睡觉啊!”
他就在他坐着的地方躺下了,安德列依把他手中的烟头拿掉了。
安德列依:“那就睡吧,大胡子,你怎么啦?想睡,这很好!”
他安排费道尔在沙发床上睡下了,把他自己睡的那个地方让给了他,自己睡在一个角落里的单人床上。费道尔在他背后打起了鼾,现在安德列依已经不是独自一人了。突然他听见费道尔在叫他。
费道尔:“安德列依!”
他在床上欠起了身子,看着安德列依,笑了,他的目光是平静的。
费道尔(又叫了一声):“安德列依!”
他似乎想说什么,看来,话已经到了嘴边了……可他又倒在枕头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早上费道尔一直没有醒……他侧身躺着,脸朝着窗口,微风吹动着他的头发。安德列依在自己的单人床上叫了他两遍,后来又大声地喊了他一声,费道尔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显然,他这是在装睡!安德列依想跟他开个玩笑,他踮起脚悄悄地来到朋友身边,看到他前额上有一个血污的窟窿,他愣住了。
在敞开着的窗外,一群嗡嗡叫着的蜜蜂飞来看望迟迟未起的主人。
奥尔迦坐在餐厅里等着他们,早餐已经放在桌上了。安德列依站在餐厅门口,脸上挂着尴尬的微笑。
安德列依:“那里!那里!”
奥尔迦抬起头来。
奥尔迦:“那里怎么啦?”
安德列依:“那个瞎子来找过我了。你知道吗,瞎子就是到处闲逛的!”
奥尔迦:“这倒很奇怪。”
安德列依:“那里,那里!”
安德列依又小声地说了一遍,奥尔迦像是也微笑了,她站了起来。
安德列依:“这是来找我的,不是找大胡子的……他这是来找我的!”
安德列依说来说去就这几句话,他没有别的词儿了,他朝后退着,退着,奥尔迦迎着他走去,一个扭曲的微笑挂在她的生气的脸上。
安德列依四处环顾地在街上跑着,奥尔迦不停地追随在他后面走着走着,她的身影在空旷的道路上已经变得很小了,几乎看不见了。

安德列依在餐厅里蹲着跳舞。他身上又穿上了骑兵的礼服,撅起了小胡子,穿着靴子,不停地跳着舞,脸上的表情是漠然的。跳舞是他的工作,不是出于他的愿望。观众看着他的高超的表演,惊喜得流出了眼泪。经常都是有一个喝醉酒的人直着嗓子高兴地吼叫着,肥胖的瓦列里在一个角落里举起自己的拐杖,大喊:“再来一个!”
街上已经是秋天了,冬天快来了……安德列依穿着大衣,帽子拉得低低的,骑着“卡契卡纳尔”在湿漉漉的桥上行走。每一次,到了堤岸上,他都要绕行一周。他骑在马上,从高处看着永远留在沥青路上的马蹄印,这是他所受的屈辱的痕迹。但现在他只是深情地笑笑:这都已经过去啦,过去啦!他继续骑行,瓦列里坐着汽车追上了他,瓦列里喝醉了酒,从车窗里向他探出多半个身子来,安德列依滑到了马的一侧,握着瓦列里的手,瓦列里低声地喊着“安德列依!”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他用拳头捅捅司机,车开走了,车轮下溅起了一片水珠。
一天晚上,安德列依正在餐厅里蹲着跳舞,一个苗条、活泼的女人——卡佳来了。她用膝盖碰了一下安德列依,安德列依立即无力地在她面前坐倒在地……但这还仅仅是开始,因为这时一个侍者拎着一个小桶出现了,他把小桶里的汁水从头到脚地往卡佳身上泼,卡佳喊了起来。
卡佳:“腌黄瓜水,骑兵队长!腌黄瓜水!”
她像喊口令似的喊了起来,她全身都湿了,没有听到安德列依的反应,她生气了。
卡佳:“腌黄瓜水,你聋了啊?起来,起来,你怎么啦?腌黄瓜水!”
安德列依跳了起来,他的忧伤已成过去,他难以相信。
安德列依(低声地):“马?腌黄瓜水,马……现在,马!卡契卡纳尔!”
听到了应有的正确反应,卡佳高兴了。
卡佳:“马,朋友!马在哪儿,来吧!把马牵来吧!”
他们推开人群,朝门口走去,音乐也轰响了起来。瓦列里在后面一瘸一瘸地追着喊他们。
瓦列里:“嗳,你们到哪儿去啊?站住!到哪儿去啊?”
卡契卡纳尔在餐厅的后院里等着,它见到了卡佳和安德列依,立即把蹄子踩得发出“得、得”的响声。他们上了马,瓦列里在后面追着,他身边的拉莉莎的手上抱着一个小儿子,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儿子。
瓦列里:“要不,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怎么样?”
拉莉莎:“你们先去,我们再看看。”
瓦列里:“好吧,我们到哪儿去啊!(挥动了一下拐杖)你们自己去吧,去吧!”
安德列依和卡佳骑着马奔驰起来……卡佳脸对着安德列依坐在马上,她眯缝着眼睛,紧紧地抱着安德列依。安德列依一直回头看着,他要记住这一切:黄昏、风卷着雪、瓦列里一家人在挥手……瓦列里在后面追着,他摔倒了,又站起来跑着!
安德列依:“腌黄瓜水,马……还有呢?”
卡佳:“女人。”
安德列依用马刺催马疾驰,卡契卡纳尔像脱了缰似的嘶叫着……

(全剧终)

跳舞者的时代的相关影评

下载电影就来比兔TV,本站资源均为网络免费资源搜索机器人自动搜索的结果,本站只提供最新电影下载,并不存放任何资源。
所有视频版权归原权利人,将于24小时内删除!我们强烈建议所有影视爱好者购买正版音像制品!

Copyright © 2025 比兔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