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村上春樹的忠心讀者, 其出版的作品只看了數本, 發覺如改編電影, 不是容易的事, 因為人物、場景、氣氛別樹一幟, 作者擅長刻劃角色好像生活在別的星球一樣孤獨, 亦如抽乾了水份的魚缸, 瞪著眼睛的金魚, 張開口部掙扎, 身體上下擺動, 要在身故前受盡離群的個體煎熬。
市川準捉緊了書中角色的魂魄, 低沉的色調、死寂的大氣、遊離的角色詮釋, 無負村上春樹筆下以文字化為影像的特色。
東尼瀧谷出身於1946年, 他注定與孤獨結成良伴, 母親在兒子出世三天後離世, 父親是流浪爵士樂手, 經常把兒子留在家裡, 由傭工照顧起居飲食。因為聽從了美國軍官的建議, 給獨子取了“東尼”― 美日的混血名字, 當時美國在二戰後管治了日本一段時間, 父親爵士樂血液裡滲出植根西方音樂的泉源, 所以和兒子開了一個象徵美日和平共處協議的玩笑。兒子從此提起名字, 聆聽者會流露怪異的目光, 不同國籍的名字戲謔儼然一道與別人不同的屏障, 隔離了自己與人事、社會的接洽。
東尼有繪畫才華, 他的工作是插畫師, 專門描繪細緻複雜的機械零件。深灰色牆壁環伺的家是工作室, 他口才拙劣, 不懂得與人相處, 只需獨力完成及準時交稿的個體戶工作性質, 恰如其分, 機件構圖留下的噴筆痕跡, 映照了同牆壁的對等深沈色調, 陰冷刺骨、無味無我。
瘦削骨格, 獨具時裝觸覺的英子猶如暗色斗室的清風, 吹起了中年男人脫離獨自一人, 好快找到適婚對象的斗篷。婚後生活如膠似漆, 一個簡單的洗刷車輛動作, 妻子的微笑, 東尼在藍天光線下報以微笑, 眼尾角落的放射皺紋表示了長久侵蝕的孤獨元素在妻子暖和的笑容下無需介懷15年的差異。
來來回回衣裝名店的足踝, 私家車後座佔滿了空間的昂貴衣物, 英子的購買癖令東尼不得不特別安排一間空置房間, 專門擺放一年也穿不了一次的時裝。妻子對得到時尚服飾的佔有慾對抗維持簡約主義的丈夫, 婚姻亮起了警號, 聽從丈夫勸告的英子放下繁華華服, 為了深愛的丈夫, 沒有抱怨, 自願戒除癖癮。
攝影機由左至右的捲軸, 畫面的逐層遞進, 緩慢, 宛若閱讀作者的小說, 咀嚼每個字元引申的冷調相片, 別有一番早上沖調的特濃咖啡, 在咽喉裡迴盪的獨特苦澀。
衣服鞋子尺碼合身的代替品, 縱使形神再如何俱似, 也不能召回至愛的形體。父親在監獄的睡覺姿態, 仿如時光重疊, 兒子在衣物盡去的房間感應了父親的寂寞, 兩代的獨身宿命, 在隨意而行的兒子夢鄉, 是一幅冰冷的金屬插圖。
Patrick Chan寫於2007年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