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金刚5：最后的骑士

在之前的影评（《变形金刚3》：矮子里的将军，系列中的巅峰）里曾提到，是《变形金刚5》的糟烂促使我回顾了《变形金刚3》的美好，并且决定在本文中具体说一下个人对整个真人版「变形金刚」系列的坍塌是怎么看待的。就像标题中写到的那样，这个系列走过了漫长的十年（2007-2017），自然有一个从「起朱楼」到「楼塌了」的过程，再联想到「宴宾客」的辉煌，是非常耐人寻味的。

尽管「变形金刚」本就是个不小的IP，但进行真人化改编还是来自一场意外。制片人唐·墨菲原本计划将孩之宝的另一个IP「特种部队」搬上大银幕，不料03年碰上了美国入侵伊拉克的战争，于是在孩之宝的建议下用「变形金刚」系列取而代之。07年的第一部《变形金刚》确实相当不错，尤其是把我们孩提时代对着动画片YY的那些机器人用电脑CG进行了真实化的具现。当以擎天柱为首的几个汽车人一一展示变形细节的时候，恐怕吾辈大多数男性粉丝都会激出一身鸡皮疙瘩。现在看来，《变1》是那么得简单、纯粹与美好。

然而某些对未来产生负面影响的「种子」也在那时便种下了。担纲执行制片人的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曾建议将「一个男孩和一个机器人」作为故事的焦点，可是导演迈克尔·贝和编剧却有不同看法，他们从「特种部队」中得到了一些灵感，大幅增加了军事向的元素，同时与美式主旋律相结合，几乎成为了美军的征兵广告和武器展示，并在之后的续集中一再加码，且导致了其他多方面的连锁反应。斯皮尔伯格的音犹在耳，却无奈成为了「变形金刚」系列失败的注脚之一。

如果说故事和角色的侧重还不至于造成致命打击的话，那么从《变3》开始，一瓶来自东方的「鸩酒」逐步侵蚀到了这个系列的肌理之中。前两部在中国的高票房让一些中国企业嗅到了商机，于是就有了那些突兀的植入广告。到了《变4》，不仅植入的中国企业广告变本加厉到前一部的三倍，更有中国企业直接以协拍方的身份参与到了影片的制作中。对于派拉蒙而言，有中国金主投资自然是好事，何况还有背后那个庞大的中国市场。以《变4》为例，中国企业的广告植入费达到了上千万美元，再加上票房与衍生品销售，仅中国市场的收益就让制片方收回了五分之四的成本。

但资本游戏本身就是一柄双刃剑，特别是对于刚开始进行合作的双方而言。美方虽然很重视中国市场，但具体怎么发展业务，他们当时并没有理清头绪。因此，如何吸纳中国企业、中国资本就成为了派拉蒙「研究探索」的一个方向，而这个过程是需要通过一部部影片的合作来进行的。中资成为合作方，势必会增加制作中的话语权，然而由于中西方文化上的差异，使得中国元素的融入十分生硬，不但影响了影片在全球范围内的口碑，甚至许多中国本土观众也并不买账。遗憾的是，第一个「小白鼠」恰恰就是《变4》（当然有了这一前车之鉴，后来派拉蒙与中资合作的《碟中谍5》就明显要好得多）。

另一方面，「变形金刚」是一个系列电影。在缺乏好剧本的时代，系列电影往往是各大片厂最稳妥、最不坏的选择。也许所有的系列电影终将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但只要制片方有靠谱的核心内容，并且敢于创新求变，还是可以大幅度地延续这类电影的寿命的。那么在「变形金刚」系列不断堕落的过程中，派拉蒙有纠错的机会吗？肯定是有的。比如，扔掉那瓶中资「鸩酒」。可惜金钱的诱惑太大，内心一万个舍不得。再比如，换个导演。目前比较稳定的系列电影诸如「碟中谍」、「速度与激情」、「星球大战」等都换过不少导演。新的导演可能会带来不一样的风格和理念，说不定就对整个系列的发展有所裨益。然鹅，迈克尔·贝直到「楼塌了」都还在那儿，谁让人家还兼着制片人呢。

所以，接下来就要重点说说迈克尔·贝了，作为每一部电影成败直接责任人的导演，迈克尔·贝绝对是难辞其咎的。在《变3》的影评中，我曾提到过他的一些特点（比如高速追逐镜头、碎片化的暴力美学、零散快切式的剪辑），但这些本属个人风格，并无好坏之分。对他影响最大的还是个性上的一些因素，比方说「爱炫技」，过分追求火爆的特效与炫目的镜头。出身广告和MV拍摄的他特别重视这些抓眼球的部分，而且迈克尔·贝素来就有大片情怀，他曾说过：「希望拍摄一部电影，然后人人都称它年度最重磅电影，这种感觉太酷了。」

再比方说「没节操」，为了卖广告，剧情、叙事可以统统靠边站。其实在他的早期电影中，叙事能力并没有那么差，《石破天惊》甚至还是非常经典的动作类型片。然而从《世界末日》和《珍珠港》开始（尤其是后者），商业元素的成分愈来愈多，剧情却愈来愈弱化，且愈来愈执着于自己擅长的老三样（爆炸、广角、慢镜头），使得电影变得冗长无比，但真正有营养的部分反而屈指可数。

在「变形金刚」系列中，他的这些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每部电影翻来覆去都是相似的套路，第一部抢「火种」、第二部抢「能源矩阵」、第三部抢「传送柱」、第四部抢「种子」、到了第五部又抢起了「梅林法杖」。同时，正由于痴迷于技术和特效，让他在整个系列中对叙事和观众体验的轻视逐步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故事因为被塞进了过多东西而变得臃肿不堪，叙事层面几近撕裂，并且充斥着大量明目张胆的植入广告，以及自以为幽默却蜜汁尴尬无聊的庸俗笑点。

以这部《变5》为例，迈克尔·贝在宣传中声称《美丽心灵》、《钢铁侠》、《黑鹰坠落》、《迷失》的编剧们构成了豪华的编剧团队，不过实质效果几乎为零。可以看到一些小创意、小点子，却没有进行有机的串联，显得杂乱无章。本片的主线似乎有意想设计成类似《达芬奇密码》那样的解密路线，但整个过程看起来毫无烧脑的成分，凭借着主角光环就一一搞定。相反，愚蠢的段落还特别多，印象最深的一个是美方在与威震天谈判的时候居然还煞有介事地准备两张谈判桌，让几个律师排排坐着跟对方讨价还价。两相比较的话，反倒是片头那场描绘亚瑟王圆桌骑士的古装战斗还更胜一筹。

说到底，电影终究是要有一点艺术和人文上的追求的。还是拿《变5》来说，在两个人类主角的设定上严重缺乏人文精神，无视人的主观能动性、以及人对于尊严、命运的追求，而是将成功嫁接到某种古老的、虚无缥缈的血统继承上。甚至由于神话传说的引入，连前四部的核心——变形金刚本身也不再重要。最后的大战更是沦为各种大广角、各种奇观化镜头的集合，无论是机器人还是人类都成了可有可无的附庸，徒具早已令人审美疲劳的特效但丝毫不能调动起观众的情绪。

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迈克尔·贝千般不好，在观众和影评人那里如此不受待见，为什么还能屹立不倒？原因也很简单，他擅于利用高度概念化的题材、偏爱大场面和漂亮的镜头、还有一项作为其传统艺能的「爆炸」大法，这三板斧耍下来，大部分只是「图一乐」的普通观众自然会觉得这票钱花得值当。有一说一，迈克尔·贝作品的总体票房还是不错的，而且总是能在有限的预算内赚到更多的钱。市场喜欢、能帮老板挣钱，这样的导演哪个片厂不喜欢？要不是五部电影下来彻底砸塌了这个系列的招牌，派拉蒙的钱还会继续赚下去，传说中那十四个续集也不会无疾而终了。

最后再闲扯几句。口碑越来越烂的「变形金刚」为何能在中国仍然吃香，影评人口中的「垃圾电影」竟能总共从我们这儿攫取了53亿的票房。是因为观众也垃圾吗？非也，观众会一部接一部地给这个系列捧场，一方面是情怀使然，更多的因素则是选择面太窄。国产片？向来口碑不好；别的国外大片？好像不怎么熟悉。从娱乐休闲的角度看，「变形金刚」反而成了最保险的选择。再往下说的话，归根结底还是国产的优质电影太过稀缺，那些阿猫阿狗的所谓电影人都只想在市场里分一杯羹，最重要的电影工业体系建设却进步迟缓。大批海外「垃圾电影」能在中国赚大钱，怪得了谁？

至于「变形金刚」，蕴含着我们这一代最美妙回忆的经典，一步步走成了系列电影最糟糕的范本，也许在电影史上亦是一篇值得玩味的醒世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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