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导演埃里克•侯麦2004年拍摄了他的倒数第二部作品《三重间谍》(Triple Agent,又译“花都无间”),是继他2001年描写法国大革命的《贵妇与公爵》(L’Anglaise et le duc)之后的第二部政治题材电影,也是他唯一的间谍片作品。侯麦自70年代的两部剧情长片《O侯爵夫人》(Die Marquise von O.,1976)、《帕西法尔》(Perceval le Gallois,1978)之后,直到21世纪才重回古装片/时代剧领域。侯麦以当代情感题材的“六个道德故事”、“喜剧与格言”、“人间四季”三大系列赢得国际声誉和影坛地位,却在晚年拍摄了对他而言相当少见的间谍片。从电影作者论的角度来看,这部影片在侯麦的创作中就显得尤为有趣;而仔细梳理了影片涉及到的时代背景和侯麦的表述之后,这部影片又涉及到俄国内战、西班牙内战以及二战前夕的欧洲等诸多问题,同时,又因侯麦“艺术电影”和“作者电影”式的表达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一、故事和历史:侯麦叙事法
《三重间谍》故事主部涉及的历史时期是1936年5月到1937年9月,尾声部分则一直延伸到1943年。希腊籍女画家阿尔西诺伊和丈夫白俄军官费奥多•沃洛宁旅居巴黎,阿尔西诺伊不问政治,只关心她的绘画,沃洛宁为流亡法国的白俄军事联盟(White Russian Military Union)工作。因为患有肺结核需要疗养,阿尔西诺伊与丈夫搬到巴黎市郊。她从女友那里听说声称去布鲁塞尔出差的丈夫实际上去了柏林,并发现丈夫似乎在从事秘密的间谍工作。在她的追问下,丈夫沃洛宁道出了实情,他为白俄军事联盟筹款的工作需要与纳粹做生意,同时也要与苏联周旋。阿尔西诺伊的健康持续恶化,沃洛宁考虑回苏联担任军事学校的校长职务。在1937年9月的一次行动中,他的“过失”导致白俄军事联盟主席杜布林斯基被绑架,于是当夜沃洛宁失踪。此后,阿尔西诺伊因替丈夫做伪证而被法国警方逮捕,作为绑架案从犯被监禁,1940年死于狱中,沃洛宁则据称被苏联内卫军(NKVD)杀害于西班牙。
影片取材于1937 年俄罗斯全军事联盟(ROVS)主席叶甫根尼•米勒(Evgenii Miller)将军 绑架案(注1)。而苏联安插在ROVS中的间谍尼古拉•斯科布林(Nikolai Skoblin)和妻子吉普赛歌唱家普乐维茨卡娅(Nadezhda Plevitskaya)则是本片中沃洛宁和阿尔西诺伊的原型。斯科布林在大清洗中,通过与纳粹情报官海德里希的帝国保安总局制造罪证,使得图哈切夫斯基(Mikhail Tukhachevsky)元帅等大批红军将领被斯大林以莫须有的叛国罪处决。影片详细地描绘了这一复杂的、多方势力角逐的历史时期。以7处新闻简报标定时代背景,1936年5月,人民阵线(The Popular Front)赢得法国大选,6月内阁辞职,7月西班牙内战爆发,勃鲁姆总理发表著名的“争取和平”的讲话,1937年6月巴黎世界博览会等等。侯麦以他著名的文学性对话细致地叙述了这一时期的政治气氛。
在本片中,担任视点人物的是希腊裔画家阿尔西诺伊,这是侯麦自70年代以来常用的女性叙事人,同时也是侯麦一贯采用的有限视点的叙事方式。侯麦早年系统研究过希区柯克,自“六个道德故事”系列影片以来就一直在叙事上采用有限视点和意外结局的方式,在《三重间谍》中,运用了希区柯克常用的“麦格芬” 技巧:本片的所有叙述都建立在日常生活式的对话之上,绝大部分场景在室内展开,而对事件的真相,比如沃洛宁的身份,以及沃洛宁究竟是有意出卖了杜布林斯基将军还是如他所说是一个行动中的“偶然失误”,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而在最后的尾声部分则揭示,真正的间谍是白俄军事联盟办公室的房东西蒙诺夫,他在办公室里安装了大量窃听器,并把情报送给苏联。于是在正片部分的叙述内,沃洛宁以及“三重间谍”是自片名而始的一个“麦格芬”。
但沃洛宁又并非是完全“清白”的,根据他自己的叙述,他身为白俄流亡军官,同时与纳粹和苏联都保持联系。这个人物带出复杂的历史和现实的纠缠:白俄军官其间夹缠着一战和俄国内战的复杂历史 ,其次,他自称是一个“大俄罗斯主义者”,他“热爱自己的祖国俄罗斯”,甚至可以接受苏联方面开出的条件;同时他又与当时的纳粹政府(如片中提到的纳粹情报长官海德里希)保持一定的联系。同时片中的新闻纪录片现实,1937年西班牙内战已爆发一年,同时世界大战在即之时,当年的世博会上德国、苏联、西班牙等国仍然在巴黎开设展馆:在新闻简报中,埃菲尔铁塔下飘扬着纳粹的旗帜,德国展馆里陈列着先进机械,而旁边的苏联展馆里则陈列着列宁塑像,西班牙展馆里则是毕加索的名作《格尔尼卡》。对西班牙内战的态度是片中的一个重要话题,沃洛宁虽然声称自己“劝阻”了一度想支持弗朗哥的白俄军事联盟,但他的态度却是暧昧不清的。于是沃洛宁身处的复杂关系可以被视作当时法国政府态度的一个隐喻。
而影片的视点人物希腊女画家阿尔西诺伊则声称自己“不问政治,只关心艺术”,她醉心于自己的绘画。她与丈夫住在巴黎的公寓里,邻居是一对共产党教师夫妇,具有极高的艺术修养,甚至收藏了一幅毕加索的铜版画。在1937年4月搬家之前,两家人经常交流。他们经常阅读人民阵线的机关报《人道报》(L’Humanité),他们谈论艺术,当然他们也谈论政治,由西班牙内战引发的欧洲的紧张局势,大战一触即发,“对德国和苏联而言,西班牙不是战场,而是检验对手实力的场所”,“对西班牙的干涉是虚构的”,“斯大林只想把别人推进战争”。沃洛宁因为关心妻子的身体(可能同时还思念在苏联的儿子),想接受苏联的邀请回国担任军事学院院长,“因为苏联已经没有合适的军官了”,阿尔西诺伊并未表示反对,却把这视作丈夫对她的爱。对阿尔西诺伊而言,她的生活逐渐被政治侵入,她因关心丈夫而试图去关系政治,逐渐被他拉到同一边,并在事发后帮他圆谎,而最后因此法国警方逮捕入狱并死在狱中。与其说这是一个男权式的表述“女人承担历史罪责”或者“她死于她的愚蠢”,不如说这是一个情节剧式的表述,尽管本片着力以反情节剧的方式表现一个情节剧式的故事。
回到对侯麦的作品序列的分析上来,本片最明显的一个特点是极其关注社会政治,这在侯麦的23部剧情长片中是极为罕见的(另一个例子是涉及法国大革命的《贵妇与公爵》,方式类同)。侯麦的影片大多刻意回避社会政治事件甚至时代背景,以日常生活化的叙事和文学性的对白来表现“人类捉摸不定的情感”,或被誉为电影界的巴尔扎克(并以“人间喜剧”作为侯麦电影的总题,其四季系列也因此被译作“人间四季”),或被誉为电影界的简•奥斯丁,在这部电影中,侯麦式的电影方式一以贯之,在剧作层面上也是如此——丝毫没有间谍片的惊险刺激或者身份焦灼,甚至在尾声部分“揭秘”之时连恍然大悟之感都没有(只有“哦,这样”的感觉……),全片均在一对中产阶级夫妇的感情问题——十二年的无子婚姻,经常出差的丈夫,身体孱弱的艺术家妻子——上纠缠反复,“喋喋不休、纠缠不清”。一方面因为侯麦始终保持编导合一的作者电影方式,一生的主题可以反复书写并充分贯彻;另一方面则是侯麦的影片均为(极)低成本独立制片,侯麦本人自长片处女作《狮子星座》(1959)年票房失败之后,一直选择走“小众路线”,自称“有三万观众就心满意足”,除去《慕德家的一夜》之外均未获得任何票房成功。这部《三重间谍》也是如此,观众睡着者不少,影评人除了“侯麦式的电影”、“精巧细致”和“冗长乏味”之外也并无更多的讨论,甚至没有对侯麦一反常态地(接连)选择政治题材表现出兴趣。若说侯麦在80高龄还要追求自我突破,恐怕并不是一个十分具有说服力的论断。
注4:The Assistant Producer,初刊于1943年《大西洋月刊》,后收入短篇小说集《Nabokov's Dozen: A Collection of Thirteen Stories》(1958)。是纳博科夫赴美以后放弃母语,改以英语写作的转型阶段代表作之一。
注5:Triple Agent: Portrait of the Unknowable Other, Reflection of the Unknowable Self. Tamara Tracz , http://archive.sensesofcinema.com/contents/05/34/triple_agent.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