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季节

评分:
6.0 还行

原名:两个季节又名:Two Seasons

分类:纪录片 /  中国大陆  2008 

简介:

更新时间:2009-04-16

两个季节影评:一个很好的ethnography

其实一直很期待看盘子的毕业作业《两个季节》,因为我开始看她的博客的时候大概就是她开始拍这个片子的时候。她的拍摄日记,我是从最初的收集素材一直看到剪辑和最后完工的(事实上这个片子好像永远完不了工了一样)。其实我这人一向很欠缺文艺细胞,却经常看一个导演的博客,有可能这就证明她说的没有错。即使那些拍摄纪录片的术语我一句都看不懂,却能看明白她的拍摄手记,就像她也总说尽管我的理论她基本上看不懂,但是也总能看明白我那些一点都不正经的田野笔记一样。这可能是方法上的共通。真正开始期待这个片子还是去年春天的时候看到她写的关于中国的教育的一篇文章。当时我心想看来lin的很多关于教育的方法其实并非曲高和寡,恰恰相反,一个曾经在教学第一线的老师就很能认同,而且不但认同,还把这些说法都给拍成纪录片了。

昨天放映的时候盘子坐我边上,我用最高分贝的笑声表达了自己对于这个片子的喜爱。放映结束以后的讨论会,我说这片子就是个出色的ethnography,而你就是个出色的ethnographer。

哦对了我也不能光顾着抒发自己的感情。《两个季节》是一部关于中国教育的纪录片,其实我更愿意说它是一部关于中国的纪录片。是在盘子以前任教的武汉某重点中学拍摄的,情节上来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是熟悉中国教育体制的人都知道这里没有一件是小事。算分数排名次,小孩闯祸找家长,成绩下降老师抓到办公室来谈心,还有一些家校关系。我不知道盘子在进入拍摄现场之前是怎样的想法。据她昨天跟我说,本来是想拍中国教育体制的问题的。我心想还好没拍成这种傻X电影。而现在出来的这个片子真的很温馨。它当然也有批判,但是看了以后让人觉得温暖,有希望。结尾是一群变声期的男孩子五音不全地在音乐课上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音效自然不及奥运开幕式上的小萝莉,但我在那个瞬间竟然就热泪盈眶,如果我的外国老师在身边的话,我会马上告诉他我们中国就是这样的,而我其实一直很喜欢这感觉。

后面的讨论会上我想给点comment,但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在这样强大的视听资料的比对之下真是显得非常贫乏。盘子一点都不避讳体制对于人的压迫,这个压迫是贯穿纪录片始末的,但我们看到这其中的每一个人,老师、孩子、教导主任、家长种种应对问题的策略。我当时信口胡诌出来一句,虽然体制压迫人,但是个体有反抗,这总结得差太远,听起来像Scott的weapon of the weak,但其实盘子的片子讲的不是那破玩意。盘子在回答观众问题的时候说,尽管大家都会觉得中学教育就是压抑人的个性,而我想告诉大家虽然整个体制都是压抑人的,但是具体到每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们都有自己的无奈。我想这总结其实差得也远。片子当中当然也是有些无奈的元素在里面的。比如叶老师那句“六等教师语数外,互相残杀死得快;七等教师班主任,死在班里没人问”。但我看到的更多的却是范老师在班上朗读那种“表达真情实感”的作文(一个孩子特别没逻辑又特别啰嗦地写了篇文章说自己过年最喜欢的就是压岁钱,范老师表扬说他平时从来都写不过三百字,但是这次写出真情实感来了,竟然超过了五百字);看到的是叶老师“教训”学生的时候看到教导主任来了就让她快走,因为教导主任特别啰嗦;甚至教导主任这种所有中学里最讨人厌烦的角色在片子里都以一句“我不怕你因为我背后有无产阶级专政”弄得全场哄堂大笑。我想这笑声中绝大多数都是善意的,一个一辈子都一本正经勤勤恳恳的人,你看着这样的人会忍心说什么被CP洗脑之类的废话吗?

放映结束之后是讨论会,讨论到十点多才散场,而这时候我们都还没有吃晚饭。我和盘子就在哈佛外面的马路上闲逛,说是找地方吃饭,其实都在找机会聊天。我就跟盘子解释我为什么要说她的片子像个ethnography。冲这点我就不同意讨论会上某个自以为高深的人的评论——你这个片子有什么用,外国人看了觉得很好奇,而中国人对这些情况都是了解的,你这个片子对于教育体制改革会有什么作用呢?我觉得这完全就是一个傻X问题。ethnography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确实只有满足西方人好奇心的作用,但实际上你把好的ethnography拿给中国人来看,他们也会惊讶的——啊?原来我们的生活是这样的?没错嘛,我们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我和那个傻X观众的观点正好相反,我倒觉得这片子主要就是给中国人看的,当然外国人也该好好看看,他们要反思一下自己教育中的很多问题,但明显我们现在没到做老师的位置,所以主要还是给自己看。

国内那些一提基础教育就说限制了孩子发展自由的所谓教育专家,那些起草charter想着要把中学政治课改为“普世价值”教育课程的精英知识分子们,他们真正了解中学的教育吗?或许他们真就觉得自己看问题特别高深特别独立自主特别有洞见,所以是不是真正了解情况都无所谓。也或许这片子即使给这群人看了也没太大用处。没准他们会把教导主任那句“无产阶级专政”理解为意识形态灌输和压迫。以前我在想这些人究竟是没水平还是长了坏心眼,现在觉得他们纯粹就是没常识且缺乏幽默感。

一个好的ethnography不仅仅是讯息,更是讯息的组合与编排,导演(ethnographer)是要给大家讲故事并且讲自己的道理的。拍纪录片比写ethnography更困难的地方在于,ethnographer可以直接说道理,而纪录片导演不能在走完一段情节之后在下面加一行字幕,说“这就说明中国的教育并非威权式的灌输的这当然机制很复杂……”。

其实我当初踏上社会学这条贼船,从的就是视角主义的路数。当中几经波折,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还是觉得只有视角主义的路数最对我的胃口。社会学家没有什么了不起呀,无非就是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再说说清楚罢了。而力量就在于“把事情说清楚”,因为事情从来就不清楚,而大家都想说的时候,争夺的其实是对这个世界解释的权力。社会学家当然不是说要把自己看问题的视角强加在每一个人头上,但他得知道这世界上得保持多种多样的声音。无论是社会学研究还是纪录片,其实就是想让这个世界多一些representation。我想我和盘子都很讨厌现如今台面上些时髦的自由主义者对于教育的观点。我们不能害怕别人说我们在维护体制就不敢说话,真有什么想法,还一定得说出来。

我说盘子是个好的ethnographer,判断的标准就是我能在这个片子里很清楚地看到她的存在。从她编排剪辑故事的方式,我时时刻刻能够体会到她的意图。比如有一段描写两个打架的孩子的家长到了学校以后互相吵架,范老师和两个孩子都在边上。在他们吵架的时候,范老师就把两个孩子给支开了,声音当然要比吵架的要轻,论语言当然要是吵架的那一边更出彩,但字幕给的是范老师的话而不是那两个家长的话。盘子想衬托谁想批评谁,意图是很明显的。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ethnographer应有的真诚。而不是刻意装得很客观,摆了个“只据事实录使善恶自现”的款儿,其实在那给观众催眠呢。而另一方面呢,盘子又留了足够的空间给观众作自己的判断和诠释,这又是一个好的ethnographer才能做出来的事情。就像前天说的,Dora的优点就在于Freud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的专横,从而表现出他的不专横。

我在讨论会的时候说,这片子的优点就是温暖,有力量。好些人看不明白这个。盘子跟我说某些人看了以后就会说,你怎么不批判呢?纪录片就是要揭露社会黑暗面啊,知识分子要有这种情怀啊,要尖锐啊。我听了以后就特别想笑,因为我也跟好多这种人吵过,弄到最后都懒得搭理他们了。我一点都不想跟别人争论我这人是不是有知识分子的情怀,就像做过两年老师的盘子应该也会不屑于跟别人炫耀自己对于中学教育体制的种种问题有多么深刻的认识。正因为如此,盘子告诉我说,她可以轻而易举把这片子弄得非常尖锐,但这尖锐是肤浅而廉价的。我心说绝对如此,就像我可以轻而易举写个ethnography说中国城市基层的选举有多荒谬,自上而下推的那个都是假民主,估计外国人还特别喜欢看。(其实外国人可能也不是真的喜欢看,这么傻X的东西谁要看,他们才聪明着呢。问题就是他们需要有学者来写“中国假民主”的文章,不断地帮助他们再生产已经很压迫人的符号暴力,说到底还是个权力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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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走出放映厅以后,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ethnography特殊案例中体现出来的普遍性。我跟盘子说,如果拍摄对象不是六中的范老师叶老师,而换成某居委会的王书记李主任,其实效果全然会一样的。而作为社会学家,我们需要的就是理论的表达,最终还要把这所谓的普遍性用抽象概念给叙述出来。普遍与特殊真是有意思的话题。盘子的电影的宣传单上面的解说词是一个社会学的学生给写的,劈头一句就说是“一所非典型的中学”。盘子说她很喜欢这个描述,而我的回答是,能够想到用“非典型”这样的词,一定是受过一点社会学训练的。

我记得盘子以前在blog上写过一篇文章,大概意思是说这片子出来今天这样的效果,是因为她把自己的不自信贯穿到了整个片子的制作过程中。那天她又对我说了这样的话。我完全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因为我也是个极其不自信的人。维舟总说他不是很自信,因为不能确定自己的观点就是正确的,因而讨厌某些具有威权性格的自由主义者。而我的不自信甚至要比他更为彻底一些,因为就连在讨厌“威权型的自由主义者”这点上,我都不是很自信,生怕自己讨厌错了。看到这部《两个季节》,多少让我对自己不自信的性格对于学术研究的影响稍微有了一点自信。因为知识分子本来就是讲究多怀疑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几乎就是知识分子必须要做的功课。这几乎成了我区别知识分子与布道者、政客、社会活动家的一个形式标准。这两天我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看有些学者就是不惯,问题恐怕不在于某些个具体的观点,而是他们那种不肯多做挣扎的态度,不禁让我怀疑他们今天的高声疾呼无非是在给人催眠。

盘子对这个事情会说,我喜欢“绕着圈的看问题”。说得一本正经点,就是不断变换视角来看问题,细密转折地对多重意义涵咏体味。这本是社会学家的看家本事,当初喜欢学社会学也就是因为这个。越往后越受规矩的束缚,反而容易把这看家本事给忘掉了。最近好像觉得自己又扳过来了,开始认同自己本科二年级时候的很多想法和做法。三年级去了香港之后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觉得自己最初是走了弯路甚至入了歧途,现在想来倒是当初那种弯路和歧途的判断很有些武断。

纪录片拍摄的伦理问题似乎还没有全然形成制度化的讨论,我不知道这点在美国是怎样的情况。如果就社会学研究的情况来看,每个学校都有IRB(institutional review board),每次进入田野之前都得跟他们汇报计划备好案,麻烦的事情好多。把伦理的事情全然交由一个未必有能力的组织进行判断,从而使大多数个体都能在某个层面上摆脱伦理的困惑,也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盘子做这个片子基本上是遵守“知情同意”原则的,最后没有在更广的范围里推这个片子,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片子当中的一个小孩出现频率太高而且形象比较负面,那么起码得等他长大一点之后讨论讨论再说。期间还谈到了最近被捧得很热的《请投我一票》,回来看了一下确实摆拍的痕迹非常严重。这个导演为了向公众宣传自己并不高明的对于民主的见解而编排一群小孩出演了这样一场闹剧,实在是既缺乏对于观众的尊重,又没有起码的道德底线。

而这么一个大烂片这两天还就在美国连着放好几场呢。盘子放映之后的讨论会结束之后有个老师私下里说,因为“他们喜欢点负面的东西,而你这个不够负面”,顿时觉得这事情还真有点意思来着。我想成天受IRB一类组织纠缠的美国人不会看不出这片子有极其严重的伦理问题,成天念叨民主自由理论的他们也不会看不出作者表达见解的逻辑有多生硬多肤浅,然而他们还是“喜欢”放映这样负面的片子,而不是盘子那种温暖的片子。

唔,背后又是权力呀。我们的温暖和力量弄到最后没准就自己小圈子里温暖了。当然该温暖还是得温暖一下的。这大概也是我们对抗符号暴力的一种形式。而我们又必须对抗,不然的话就全然被《请投我一票》之类的烂片子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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