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家

（以下内容包含大量剧透，配图版请移步G号：蔷薇壹本道/annisnew）。

Part 1

妇人从亮如刀光的晴天白日中醒来，下床，开门，沿着走廊依次叫醒其他房间的子、女、母，再返回房间直挺挺迎面摔倒在床，宛如一只僵死之虫。从睡梦中被唤醒的其他人陆续进入晨间routine，双眼大瞪几欲弹落瞳仁，有条不紊穿戴整齐后走向客厅，如一帮代码完备的机器人。

阴暗的祖母房间高悬一幅黑漆漆圣母子像，儿子房间则是深蓝色墙纸绘以亮黄色星星，而俯卧在地的女儿竟与墙上Lucian Freud的「沉睡的救济金管理员」同样身肢庞大巨乳垂挂……不论是色彩碰撞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还是线条设计营造出幽闭束缚之感，加上屋外时不时传来几声无情鸦叫般的嘶吼，都令整个画面渗出几丝诡异可怖，仿佛身置大卫·林奇或法斯宾德片场。

以上是本剧前25分钟观众能在屏幕上看到的一切（因该片为「柏林戏剧节」高清放映之故），也是客厅监视器中出现的一切。后者作为舞台主体呈现在观众面前，是唯一未设监视器的地方。在显而易见的边框包裹下，舞台犹如一座放大版的娃娃屋，屋中人物一举一动皆在注视之中。

于是我们看到：踩着高跟急匆匆迈碎步的母亲在厨房将案板剁得啪啪响；父亲擎着斧头像月球失重般小心弹跳着从屋外拖进一棵松树；同样步伐节奏的儿子将它拖至屋角拿出彩带准备装饰；步速略缓的祖母set好table之后又推出了吸尘器……每个人自成一套，按照设定好的速度和轨迹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就像一台扫地机器人，当前方被异物挡住时，“机器人”选择停下、换方向继续前进。

直到楼上房间里的女儿被吸尘器声所扰，在地板上重重跺下几脚……整个屋子都在颤抖。片刻之后一切恢复照常，女儿也走入了客厅。

至此，一个欧洲白人中产阶级家庭被完整搬到了台上：装修风格浓烈、功能分区清晰、审美品味不俗、生活水平优渥，甚至「122」的家庭人口结构也流露出如今被「421」压得苦不堪言的中国人无法奢求的轻松。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几乎就是诸人笔下「先进社会」「发达文明」「欧罗巴荣耀」该有的光辉模样。

除了一点：

他们，并不说话！

从头至尾这个家庭的成员之间没有沟通，没有表达，整个舞台被屋外噪音和室内嘈杂充满却鲜闻人声。甚至当全家围坐餐桌开始理应家庭生活最温馨场景时仍是寂静一片。深海一样的寂静。每个人依旧瞪大了眼睛，戳起土豆切开蔬菜咽下酒水，叮叮当当动作极快犹如倍速播放电影。

慢慢地镜头拉近，几乎凑到了演员脸上。观众惊讶地发现在妈妈的下眼睑底部有浓密睫毛不停颤动。原来，

他们，闭着眼睛！

那些看似瞪大的眼珠竟然是画在眼皮上的妆！

持续近40分钟之久的观剧不适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一帮演员居然闭着眼睛穿衣走路上厕所扫地做饭了这么久！还要倍速表演吃饭！吃饭的时候还给自己倒水！

Ach du lieber Gott! 壮哉德国人。

从猛拍大腿的赞叹中回过神来我又陷入下一个沉思：所以这个寂静之家既不说话又不睁眼，再往下要怎么演才能撑满2小时？

一声尖叫送来了答案。随着一家人饭毕入睡又醒来，新的一天开始了。父亲喝下一杯水后突然倒地，家人围站一旁惊诧不已。稍远处，一个头顶硕大橙色发髻、身穿格纹套装的黑人女性默默出现在了屋后。发现伊之后全家都陷入了惊慌，唯独女儿走了过去邀她进门。

这是一个来自外部的闯入者。她的作用是什么？

首先她打破了家中的平衡，比如日复一日的如厕顺序因为她而出现了一时骚乱。但这位外来者很快就融入了。她加入了家庭合唱，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和大家一样既不说话又瞪着（闭起的）眼。悄无声息地，她就像原本就存在的家庭成员一样最后出现在母亲的餐桌位上。

死去的父亲也复活了，照例等大家都睡下后举起酒杯坐在客厅的监视器前直到第三天开始。整齐划一的样板生活再次在舞台上演：起床，穿衣，洗漱，做饭，吃饭，跳舞……最后夜幕降临，母亲独自抽完一根烟从冰箱倒出三杯牛奶，祖母从房间拿来一瓶白色粉末撒入其中，再唤来三个孩子依次喝下。

随后，母亲和祖母从卧室拖出子女尸体摆在客厅，神情肃穆等来父亲从他的容身之所——某个从未展现在观众面前的房间返回，整个舞台几乎浸透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中。突然右侧的门被打开，闯入者从她高耸发髻投下的巨大阴影中走了出来……

舞台上突然白光如昼，演员们仿佛终于恢复了人类意识、睁开双眼死死盯住台下，陆陆续续站成一排，慢慢释出神经质的笑容无法停顿，直到台下突然爆发一声尖叫……幕布终于拉上了。

Part 2

留下惊魂未定的观众们满头雾水面面相觑。

刚刚这两小时，难不成我看了个无声恐怖片？

当然你也可以称呼它为「虚情假意的形式主义」、「伪艺术」甚至一场因为丢弃真实性而变成的「装置艺术」，一如国外媒体对导演Ersan Mondtag的「诟病」。

这个1987年出生于柏林的土耳其移民后代，专攻戏剧、音乐、表演和装置。细数他的创作经历，从热爱鼓捣长时间表演（比如连续9天！）到试水实验性质party（联想到柏林令人眼花缭乱眼界大开的俱乐部/party文化，这一点不足为奇），再到挑战跨学科戏剧作品，「Political/政治性」一直是其作品基因之一。于寻欢作乐的夜生活文化中独辟蹊径开创的政治意味强烈的「documentary party」系列令他在业内备受关注，该作品聚焦真实生活中的细微变化，收获赞美的同时也迎来争议。

与媒体的质疑相映成趣的是，Ersan Mondtag常常因其极具个性的舞台设计被评为「年度最佳舞台/服装设计师」。因为「符号」往往是政治最高效的表现媒介。

这部创作于2015年的「寂静之家」同样如此，较之旧作甚至更胜一筹。如何理解一部长达2个小时却无任何一句台词、演员们都闭着眼睛演戏、剧情不过是在两个场景间来回切换甚至重复上演的看起来「形式大于内容」的作品？

导演已经悄咪咪给出了他的答案——剧中印在儿子T恤背后那句「Good times never seemed so good」。出现一次还不够，第二次镜头拉近、对准这句话从左往右慢慢扫了过去。

「Good times never seemed so good」。

这句话对于剧中出现的两代人都是成立的。 联想到这部剧的创作年代和导演背景（土耳其后裔&土生土长柏林人的双重身份想必令他对身份危机、民族融合的体验颇深），说它是一个身处现今欧洲的年轻人审视周遭的真实社会、直视其中的问题并展现他的苦痛，毫不为过。

那么，这个痛苦的欧洲年轻人，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社会光景呢？当然它是光鲜的：装修精美如精装样板房的寓所、每餐必有高脚杯叮叮作响的生活方式、沙发面前的壁炉燃起熊熊烈火，一旁触手可及的架子里摆放着杂志报刊、圣诞树、小提琴……曾经开启人类文明新进程的「欧罗巴」荣耀，依旧在舞台的各个角落有迹可循。

同时它也是阴森沉郁的，如一潭鱼虾绝迹的死水。在这现代摩登的客厅中，每一个人都像栩栩如生的假娃娃，忽闪着极不真实的日漫风格Anime eye。整个家任选一处都如恐怖电影场景，是需要大卫林奇叠plus法斯宾德的等级。

就这样，老一辈用自己的双手建设出的荣耀江山，到了后辈这里，已经风化成了一片死寂。舞台上这一个「寂静之家」，背后是千千万万个一模一样的「寂静之家」，它们有着同样fancy的装修和同样一言不发的人，一起组成了整个「寂静之社会」。语言作废了，交流中断了，沟通消失了，所有由「人」创造的勃勃生机一去不返。

更何况这「家」外头的黑漆漆森林里，还一直有个穆斯林管理员在呐喊、后来又闯入了一个黑人。两个年轻白人已经死去，这个黑人的命运又将如何？

曾经那个欣欣向荣、公民们人人皆可为之一搏的欧洲已经远去，一早消失在茨威格的哭声之中。留给后代的是如今满目疮痍、「内忧外患」的一个烂摊子。「over-determined/过度确定」的政治环境带来民主滥用、经济疲软、白左困境（虽欧洲白左与美国白左存在一定差异，「橘生淮北则为枳」的伯尼·桑德斯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但二者共同点是陷入身份政治中而看不到结构性转变的方向）、难民激增、新冠肆虐……更多冲突、更多压力与更少机遇、更弱信心纠葛缠绕出一个生死未卜的未来。

演员们全程闭着眼睛，是因为老一辈沉湎过往不愿正视当下，新一代则后浪附体看不到出路在哪。雪上加霜的是二者期间交流中断，所以才有了「英国脱欧」的啼笑皆非。类似情况同样出现在仍未落幕的美国大选，民粹主义激增的背后是两边愈加难以缓和的剑拔弩张。

想至此处，一股冷冰冰的无力感，透过屏幕，越过舞台，慢慢渗透进我的身体里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而它并不陌生。

因为「平成废柴」早已学会躺平，996的我们也在内卷（是的我也非常憎恨用到这个字眼）中动弹不得。这股来自欧洲大陆的无力感，犹如摄魂怪越过山川湖海在亚洲甚至全球都能找到它喜欢的熟悉面孔。

生而为今天的年轻人，是我们生不逢时吗？

「Good times」和戈多，谁更值得等待？

莫斯科到底还去得成吗？

当我们总是谈论戏剧消失了它的行动力时，殊不知我们自己的行动力也消失了。作为一部戏剧，Ersan Mondtag的「寂静之家」也不过是面对真实暗夜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叫喊，琳琅满目的符号应用甚至让它有了被工具化为知识分子阶级「良心救赎券」的危险。

因此我并不喜欢这个残忍又冷酷的作品。

但我无法拒绝被它传达出的深深无力感击中，甚至被强迫思考和面对。

面对那些即将或者已经到来的黑夜。

又，这部剧的英文原名是一个彩蛋，留给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