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迦奥特曼

1、技术问题

让我们从迪迦中的技术问题谈起。

对于技术的探讨从一开始就显露在胜利队与哥尔赞的初次相遇中，此时技术的问题与其说是泛滥，不如说是一种极度的技术匮乏问题，由此而开启整个迪迦中一条主线——技术发展。这种发展很快地展现在针对加库玛的作战、麦克斯动力系统的试验以及作战装备在全球分部的扩散中，甚至进一步发展到戴拿的主线剧情。

另一方面，一条与技术泛滥相关问题的探讨也零碎地出现在单元回中，而其中最早的是跟加佐特与闪电人有关的剧集（《第二次接触》、《梦幻疾走》、《呼唤》）：大量电磁波的使用改变了闪电人居住的空间，并产生出一种以同种族和人类为食的怪兽加佐特。除此之外，这种技术过度发展带来的影响被表现在多个场景之中：海洋中雷伊洛斯、动物园中的莫古拉、被智能生命摧毁的比佐摩星，从中衍生出的是与生态环境相关的问题。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关于技术的问题，整个迪迦剧集时时刻刻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首先是技术的匮乏，相符应的要求是持续不断地推动技术发展；其次是技术的泛滥带来的一种对技术的批判，不过这种批判显得孱弱，其代表性角色丽娜总是处于被人们批评的位置上(当然这显得有些不公)，同样也如同崛井所言，人类一旦习惯某种方便的东西，便再也无法从中脱离。

这种分裂所带来的冲突在几个时刻爆发，比如在《奔向宇宙》的剧集中，一种针对奔向宇宙的麦克斯动力系统的反应机器岛装置出现在地球外层，一种似乎拥有更高科技水平的文明在黑暗森林的深处向地球发射某种“机器人二向箔”，那么人类的技术应该戛然而止抑或走向大爆炸？除此之外，《呼唤》承继着《梦幻疾走》的内容，真由美的未婚夫拓摩在加佐特的袭击中丧生，围绕着这个事件，新城为了不让真由美再次承受失去之痛苦，而主张使用更强的武器以更为精准地打击怪兽，而另一方面，真由美为了不让哥哥受伤，而选择直指作为根源的技术问题(许多人对真由美的做法感到不解，但实际上她只是面对相同问题的另一种立场，这种立场与丽娜相似)。更进一步地，这种爆发凸显在《怪兽动物园》。在后期的单元集《少女消失的街道》中，亚科迪斯号不再奔向宇宙，而是指向城市；当然最终在《黑暗的支配者》，其又成为基地人员的诺亚方舟。所有这些讨论都无法使我们对技术问题做简单的定论。

当然，剧集并非没有尝试调和的观点:比如崛井提出的关于“技术问题仅仅是使用者的问题”的看法；然而，这个答案或许过于简单了。

关于技术的过度与匮乏也不能全然视为一种对立：技术的匮乏要求着技术的过度，技术的过度只会进一步带来技术的更加过度；技术呼唤着技术。这似乎也意味着我们通过过度与匮乏的问题来衡量技术甚至是一个不当的方式，技术似乎并不是一个与度相关的问题？我们永远也无法衡量这个度究竟处于何种位置？所谓的“度”顺应着技术的要求与呼唤。虽然可能对于这些问题，我们无法回答甚至提出一个恰切的问题，但至少也能够使得那种针对技术的乐观主义的清水被搅混。

2、社会问题

针对迪迦的创作无法脱离日本及全球于20世纪末所处的社会状况。这种对现实的关注分散在各种类型的单元剧的、各类迥异的主题中，也体现在迪迦的主线，即作为黑暗的支配者加坦杰厄的复苏之中。一种令人不安的“黑暗”正在侵蚀并摧毁着日本社会。

《红与蓝的对决》通过两个年轻人的轻率语言及其对老人似乎跳河的行为的观望，展现出日本社会弥散的死亡气息，这种气息或许已被人们习以为常，以至对此无动于衷、冷眼旁观；《生命永恒》中，齐杰拉花粉带来的迷狂也似乎展现了人们生活之中那些无法忍受的痕迹，进入到一个娱乐至死的乐园成为人们的心照不宣的想法；如同伊路德人所言——一个“没有不安与恐慌的世界”才更可能是一个吸引人的世界。

与这种黑暗与死亡相伴而生的是救赎问题。这种救赎是迪迦剧集中极为重要，却少有人关心的主题，而围绕着救赎主题展开的不同观点形塑了迪迦所拥有的特异性。救赎首先意味着一种超越于人的超越性的降临。面对黑暗降临的危险，有无数不同类型的人与外星人渴望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并期望扮演着这种超越性的角色。首先是基里艾洛德人，基里艾洛德人是迪迦的颠倒形象，其若是天使，迪迦便成为恶魔；佯装成天使的模样而渴望引起人们的注意并由此支配人类。其次是伊路德人，他们期望通过某种生理学上的同一来使人摆脱焦虑与恐慌。最后是正木敬吾，他认为奥特曼是一种进化，而渴求成为一个更高的人来领导人们；同样，他也只能是大古的颠转，而邪恶迪迦也仅仅只能成为迪迦的”连影“。

不像技术问题充斥着杂多的观点，迪迦的编剧们统一地拒斥着这种超越性，社会中弥散的黑暗与恐怖绝不可能通过某种假装自己为神的人或者外星人来获得拯救，他们充其量只是某种影子。如此对超越性的明确拒绝所带来的结果便是，迪迦作为奥特曼，或者说一种超越人的存在，陷入一种极为尴尬的处境，这甚至会使得奥特曼这个想法本身处于一种被怀疑的境地之中——奥特曼难道不正是这些救赎者中的某一个或某一类吗？

如果拒斥一种超越性或由此而来的救赎，那么面对这种侵袭社会的黑暗，人们是否还能够有其他的、可能的方式去回应？我们应该如何定位迪迦作为奥特曼的性质？这两个问题看上去似乎毫无关联，但实则上这是同一问题。正是对这两个，或者或同一个问题的回答，赋予了迪迦一种崭新的气质，而如此气质构成了整部迪迦最为重要的内核。

3、“既是光，也是人”

幽怜从一开始赋予大古的定位便十分特别且确定，她将能够变为奥特曼的大古定位为人与光的混合体。“既是光，也是人”的说法成为迪迦中最为人们接受，且津津乐道的内容。不过，这句话无法脱离迪迦整部剧的剧情，因此，即便在作为迪迦25周年纪念的作品《特利迦奥特曼》中，编剧想要复刻该经典，但脱离原本迪迦的主线而以《最终圣战》作为基础背景，最终却只能极为别扭的弄出一种“既是光，又是暗”的拙劣模仿。

“既是光，又是人”不仅仅在整个迪迦中呈现出拒斥超越性的诉求，并且在整个奥特曼剧情发展的历史过程中也独树一帜。迪迦此前的奥特曼系列，由于将奥特曼设定为来自外星的外星人，使得奥特曼总是外在于人类，其与人类结合的方式要么是直接转换成人类形象，要么是通过某些品质对人类进行遴选，但总而言之，奥特曼通过外在于人类、独立于人类，而保护人类。这种设定带来的结果是：奥特曼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之后的设定中，圆谷官方弥补的方式是指出奥特曼在通过等离子火花塔成为奥特曼之前，与人类在外貌上具有相似性。然而这种补全也难以让观众感到满意。当然，如果剧情希望强调人类的价值而非奥特曼的作用，那么让奥特曼战死便成为不二之选，如战死的初代奥特曼。简言之，在此时，奥特曼与人类之间的关系虽然表面上极为和谐，但实则背后存在着尖锐的对立，并因此呈现为一种非此即彼的选择。如果用一句话总结，那么前迪迦时代的设定是“先是光，再是人”；光选择人，而保护人，并且独立于人类而存在。

迪迦的设定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部分前迪迦系列中存在的内容，但也仅仅只是一些外壳，就像迪迦本身是光留下的一具空壳。迪迦的设定在这种空壳之内注入了新的东西。迪迦颠倒了之前的奥特曼设定，成为迪迦首先意味着“先是人，再是光”，因而才有可能产生“既是光，也是人”的说法。人与光之间的对立、隔膜，或者说沟壑被弥补、消除了。人与光之间不再存在对立的断裂与非此即彼，而意味一种持续不断的连续——人创造光，而非光创造人。这种颠倒是《恶魔的审判》中，《上帝创造亚当》那副画所代表的意思——作为光的迪迦被人类所创造。这种连续性最为突出的表现凸显在迪迦对加坦杰厄的决战之中，任何一个相信光的人都成为了光，任何一个相信光的人都在光之“内”。

然而，“既是光，又是人”的做法显现得极为脆弱。剧中曾有多次再颠倒它的危险，比如前文在提及超越性中谈及到的正木敬吾。除此之外，在《你好，奥特曼》——这一集的内容非常值得推敲——之中，作为超能力者的桐野在最开始对大古持有的看法也是类似于前迪迦系列中奥特曼的设定，他与大古进行了一场游戏，游戏的要求是大古不变身为奥特曼而战胜怪兽。不过，最后为了保护丽娜，大古迫不得已变成迪迦打败加鲁拉，然而桐野却最终认为变成迪迦的大古取得了游戏的胜利。这其中的原因为何？或许是因为桐野视角中的那种人与光之间的对立，被一种人与光之间的连续取代了——大古从未变成光，而仅仅是以人的身份赢得这场针对加鲁拉的斗争。

这种迪迦之中的创新或许再怎么给予高度评价也不为过，但这种“既是光，也是人”的看法也很快便在奥特曼系列之中退出了，它似乎无法继续维持。之后的系列也仅仅只通过某种所谓的致敬而使其处于边缘的位置中。就此而言，人们似乎无法复刻，而只能致敬；编剧也无法再现其内核，而只能将其置于外部。即便盖亚如此接近人类，可仍然却如同外星人一样离人类甚远。

4、“只有还活着，就一定要尽我所能做些什么”

标题的引用出自迪迦奥特曼第三十二集《滋尔达中心的攻防》，是根津博士对新城质疑的正面回复。这句话时常引起人们的共鸣，但除此之外，其在整个迪迦的剧集，尤其是后半部分占据着极为重要的分量——它是对技术问题与社会问题的最简洁甚至是最有效的回应，也是对“既是光，也是人”的重要发展。

如前文所言，在前迪迦时代，只有少部分的人能够成为奥特曼，大部分人都处在一个被保护的位置，这种位置不断塑造着奥特曼的超越人的形象，并将人塑造为弱小的、需保护的存在；而迪迦的“既是光，也是人”的内容超越了这种超越性，并最终建立两者的连续，这也代表着不仅仅是少数的人——这些人往往拥有者超古代基因——并且大部分的人都能够成为奥特曼的一部分。然而，这究竟如何实现？

迪迦中有许多描述人成为光的场景：比如在与第二代基里艾洛德人的对战中、与加坦杰厄的决战中。在此处，本文更愿提及的是《滋尔达中心的攻防》中的转化；这一集或许应该被视为最能够集中代表迪迦的一集。这一集围绕着一种技术问题而展开：曾被视为未来可能能源的滋尔达气体最终带来毁灭——滋尔达气体的爆炸摧毁了根津博士的女儿、西拉以及他自己。对此，根津博士可以选择对此视若无睹，如同习惯了各种科技后果的大多数人；但他最终仍将余生付诸于毁灭滋尔达气体的研究之上，直至生命最后。除此之外，令人印象深刻的西拉原本在最开始的剧情描述中，被置于根津博士的对立面——所有人都认为受到滋尔达气体灼烧的西拉会选择报复，但实则在其生命最后一刻，它的目的才得以浮出水面——它想要在生命消逝之际带走已经给自己，但在未来甚至可能给更多人造成灾难的技术问题。它从根津博士的对立面倒转，而成为那个在活着的时候尽其所能的人。最终，根津博士产生的光褪去了西拉被灼伤的外表，而使其变成一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鸟。

“尽力做些什么”几乎成为大古此后作战的信念。在《飞得更高》中，丽娜认为大古一个人承担起了义务，但大古对此的回应是：“这不是义务，我只是在做一个人能做的事情”，而丽娜“你也可以变成光”。在“既是光，也是人”之后，这句话成为了奥特曼系列最具有浪漫主义，但同时最具有现实性的话语；它仅仅只能诞生在迪迦的设定之中。同样，这也是面对各种复杂难解的社会问题与技术问题，迪迦编剧想要透过迪迦所言的内容：人的尽力而为不是在奥特曼被击败后迫不得已之所为，而总在成为奥特曼、成为光的路上必不可少的内容。

让我们用《致以辉煌的人》中，大古与丽娜的对话作为结尾。面对着石化并消散的神光棒，丽娜向大古问道:“你再也不能变成奥特曼了吗？”

大古：“每个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变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