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端

《在云端》，一部足够好看的美式商业电影，豆瓣7.9的评分不算很高。话虽如此，2010年看完过去十几年，对主演的魅力、情节的起伏和由此带来的滋味印象仍旧深刻，自己也从学生变成了一度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打工人，于是便重温了这个故事。

由于大致记得情节走向，重温时不觉中多了些审视的视角，品味起讲故事的魔术：主人公的形象在故事中如何成立、转变，转变是否成立、为何能让观众印象深刻，观众在多大程度上应当对比买账，故事中的人生滋味等等。

概括起来，电影可说是“正—反—合”的故事模式：事业和感情都游刃有余的中年人（正），在感情游戏中破防，动了真感情（反*1），结果却意外地失败受挫（反*2），在感慨唏嘘中踏上新的旅程（合）。

先说个人的整体感受：剧情的连续反转，把戏剧性拉得满满，而且观众回想起来不会有被“耍”了的感觉，所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只留下复杂的人生滋味——这大概是一个好故事该有的样子。电影中的人物、对白、镜头语言、种种细节都有机统一，或明或暗地指向故事的主轴，少有浪费的笔墨。虽然作为主流商业电影，电影在情节走向和价值取向上藏着一些值得推敲和不能免俗的地方，结局时向“治愈系主旋律”的回归有些不尽人意，但由于故事在展开过程中客观呈现出了不同人性状态和不同人生选择，加之人生问题本就难以完美作答的困难属性，电影还是得以搭建起一个不受结局影响的、由不同“声音”汇合和对话的空间，这些便是我们看后感到“复杂的人生滋味”的真实基础。

一、给Mr. Bingham画像

电影前二十分钟用富有节奏的镜头语言，干净利落地交代了男主角Ryan Bingham先生同样干净利落的各方面：

1、事业。Bingham西装革履，成熟干练，是全年出差约等于没有家的飞行达人。他潇洒地收拾行李、持有各种白金卡黑金卡、进出VIP候机室和豪华酒店，娴熟地运用话术和情商做着甲方公司外包出来的裁员工作，自信地做着关于“放下背包、清空背包”的鸡汤演讲（放下羁绊和责任，不再负重前行，人生会变得轻松）。

2、生活和感情。Bingham生活在路上，一年到头不出差在家的40多天反倒让他感到煎熬（如果那个空空的出租屋能够叫做“家”的话）。但他不是无情的工作机器，他有着中年人的风度魅力和幽默谈吐，还不时有着轻松的露水情缘。他奉行独身主义，拒绝固定的关系和相应的责任和承诺，可想而知，他对自己的家人也不怎么上心。

3、“为里程而里程”。同美国电影常见的华尔街之狼、金装律师之类的中产精英不同，Bingham似乎对房、车、票都不那么在意（背包理论不只是讲讲）。他最认真经营的是自己的飞行里程，不为别的只为那个数字：鲜有人达到的1000万英里。

“在云端”是对主人公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概括和隐喻。Bingham先生“知行合一”，他看上去总是不带犹疑、自信洒脱，不会感到孤独，一路上也确实只有一个标准行李箱傍身，绝不拖泥带水。

二、论电影害Bingham沦陷的各种方法

1、关系的平衡

在出差之夜的一个酒吧，Bingham遇到了同样是空中飞人、富有魅力的Alex，两人完全是高手过招的有来有往，在搭讪调情中确认了彼此是同类，整个过程又有着商务人士特别的“效率感”。两人一拍即合，在差旅日程表中忙里偷闲，开启了一段边界清晰、轻松愉快的关系。

两人交流了各种贵宾卡、飞行里程和“mile high club”方面的经验，没有废话全是physical的火花，而且甚至Alex的撩拨技能和男女经验都要胜于Bingham——这就是他们关系一开始的基调。

2、故事的发展

接下来，电影安排了大大小小的故事要素（包括职场变动、女二号、工作和休憩、家庭状况等等）来丰富故事的血肉。情节有张有弛，生动有趣，吸引着观众的同时，也和Bingham与Alex的主线有机重合、互为表里，给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感情交往的升温添砖加瓦。

（1）公司业务模式的变化：从“天上”变“线上”

有天Bingham得知公司要借助网络推广远程业务模式，减少员工出差。这简直要了生活在天上的Bingham的命，他对此项改革的提议者、新员工Natalie也非常抵触。

从天上到地上的变动，在后面Bingham感情破防时起到了重要的助推作用。动了感情后的Bingham回到空荡的家中，不再有空中飞行的充实感与精英感，面对着未曾有的空白和孤独。这一切，促使Bingham跨过了与Alex设定的情感边界。

扎心的是，后来公司终止改革，需要Bingham重返云端，然而他已不再是从前的他了。

我们也借此想到，除了对Bingham生活方式的概括，“在云端”还是对他生活选择的隐喻和评判。在英语中，castles in the air、pies in the air用来形容空中楼阁、异想天开，up in the air（片名）也有悬而未决的待定之感（如果只是用来形容飞行的“高高在上”，up in the sky可能更为准确）。这也是跨文化的体验，让人想起“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比喻，还有中国人关于“飘着”和“不接地气”的说法。

（2）与女二号的碰撞：是剧本让Bingham输了

Natalie初入职场，从穿衣到办事都一丝不苟的女孩，生生硬硬的，优秀和要强也都写在脸上。无奈老板要求，Bingham得带着这个他认为既不懂业务、也不通人情的新人出差学习业务。两人一路在工作上，也在感情观念上发生碰撞。

Natalie对待感情也带着认真劲儿，她追随男友来到小城工作，相信爱情婚姻的价值，对何谓合适的人有着颇为清楚的评判标准，预期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白日工作、夜晚娱乐。现实自然是事与愿违，Natalie在出差路上被分手之后，Bingham和Alex如老父母似的并坐倾听，不同价值观的声音开始在电影的空间中对话。

如果说工作上是Bingham带Natalie成长，那么感情观念上两人可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对于所不能理解的男女主角的关系，她直接怒怼Bingham不严肃、不认真，其人生选择不过是拒绝了建立一切深刻联系的自我放逐的借口。

Natalie看上去像是Bingham的反面。可以说在结局时，Bingham无论是在工作表现还是情感观念上，都形成了对这个小丫头的认同，电影完成了对主流价值的回归。

梳理至此，我多少感觉到，Natalie这个角色的设定是有“故事技术层面”的考虑在的：她是同主角互动的对立面存在（人设冲突天然增加了剧情张力，两人还一起丰富了职场戏份，而国产剧常是情场超了比重，职场瘸了腿）；虽然Bingham的转变跟Natalie谈不上有何关系（在人生阅历和价值观的较量上，她全程不占优势），但她到底是平衡电影里不同价值观的一个砝码（试想如果少了这么一个年轻又“正能量”的声音，只有男女主角的老司机对手戏，这个故事的调子会变得更加成人和灰暗），使得故事能更为和谐地回到主旋律，贴合商业定位和大众心理。

（3）尝试与家人重建联结：同时是Bingham亲密关系的晴雨表

Bingham与家人的关系也很好地嵌入到故事的各环节中，既是故事开始时Bingham不愿意承担责任的一面，也是后来Bingham对情感和责任态度转变的因和果。

在两人感情升温后（与Alex共同倾听Natalie感情问题的当晚，他们一起参加了一场游艇派对），Bingham开始想望Alex的陪伴，他邀请Alex作为女伴参加妹妹的婚礼。Bingham带着Alex去自己的学校，看老照片、忆过去事，在中学生鬼混的地方接吻，在婚礼前还帮助家人解决了妹夫临阵恐婚的危机。缺位的兄长难得终于为妹妹做了点什么，还有着Alex的见证。接着，是婚礼和欢笑、亲友的环绕、音乐和舞蹈，是两人夜晚更多的偎依和温柔。

事实上，在邀请Alex参加婚礼，同时也是邀请Alex来到他成长的地方和亲人身边，走进他的生活和真实的自我，见证他对亲密关系态度的改变的时候，Bingham已经大步跃过了两人默认的边界，“片叶不沾身”所需的保护壳正在融化。

3、关系的失衡

当Alex不在身边，云端的工作不再，生活也回归了地面和空虚时，Bingham再也讲不下去“清空背包”的鬼话了。冲动之下他在圣诞雪夜来到Alex的家门口。门开了，里面是Alex错愕神情，遥远而意味深长，背后是孩子们跑过的脚步声。一切都清楚了，这是Alex生活的A面，越界的小丑是Bingham。他也带着错愕，怅然地转身离去。

里面的丈夫问Alex：亲爱的，谁在敲门。Alex回答说：It's just somebody who's lost。门关上了。

是呀，只是一个迷路（迷失）的人。

（我们或许可以原谅为了故事效果而不太经得起推敲的细节：以两位主角的关系深浅和社交礼仪，似乎还没到未经前联系，在圣诞佳节直接出现在对方家门口的程度——当然，你可以说Bingham已经是感情破防，失去理智了）

三、重新上路：for better or for worse

Alex当晚给Bingham打去电话，疑惑于他的改变，重申了两人的边界，语气还是那样冷静和成熟。只是迷途的Bingham已经回不去了，他无法对Alex说出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眼里难掩可怜的悲伤，那坚定自信的外壳消失不见了。他只是默默挂掉了电话。

之后，电影将出现过的各个要素在最后部分一一呼应和交代：

（1）Bingham在回程路上实现了1000万英里的人生终极梦想，机组人员围着他道贺，只是这时候什么都变了，满满的讽刺和失落；

（2）公司终止了业务改革（线上裁员因缺少所谓的人情味而闹出了人命），老板需要Bingham重返云端，却惊讶地看不见意想中他会有的喜悦；

（3）Natalie无法认同这份工作的负面，辞职回到湾区求职，Bingham为她写下饱含赞许的推荐信；

（4）Bingham把飞行里程兑换成环球旅行机票，送给妹妹妹夫，这是他们结婚时没钱实现的梦想（里程不再为了里程，回归其本源的兑换价值）；

（5）结尾是裁员失业者讲着家庭所能给予的安慰、所赋予的人生意义等等等话语，可以感受到电影的后次贷危机主旋律“治愈系”属性，而Bingham在阖家团聚的时节重新踏上了旅途。

Bingham抬眼凝望着航班显示屏，上面的目的地多得数不清，就像人生的选择和方向一样。而他该飞往何方？

四、故事的魔术和骗术

在结局点到的各种情况中，我感觉对Bingham的交代最为模糊，不知道该做何感受。同时我感到了一种矛盾，就是这个电影有让我喜欢的地方，给我们带来人生、人情真实滋味的地方，也有其商业片“敷衍”“忽悠”的地方。

“清空背包”知易行难，能坚持践行理念且没有妨害到他人的Bingham，何尝不是一种人情练达。都说“中年恋爱有如危房失火”，电影打碎了一个中年人明明已经游刃有余的生活模式，去回归观影大众更能接受的主流价值观，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试问，Bingham有变得更好或者更不好吗？他会脱胎换骨，从此以后开始珍惜家庭和亲密关系，还是掉进更加虚无和犬儒主义的黑洞？除了为他唏嘘，我们具体应当感到治愈还是艰涩？故事似乎语焉不详，也或许，故事到这里已经写无可写。是好是坏做何感想，全部留给我们观众就好。

1、观众对故事走向的心理预期

大概是因为符合世俗的主流价值取向，也大概是因为凡人都会孤单、需要安全和陪伴，做不到孑然一身的潇洒和不负责任，甚至对这种孤绝抱有敌意，所以世人都爱浪子回头的故事。

然而大概因为观众已变得越来越聪明，不愿对简单的童话故事买账，也大概是因为多少品尝过真实的人生滋味，所以世人又都爱着求而不得的故事。

《在云端》的两重反转，正是这两种人生样态的戏剧性连击，撩拨到了观众的情绪和预期，让我们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品尝起各种感受的滋味，而少了些被强行引导的感觉。

想起了《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的斯万之恋，也是这样起初棋逢对手，最后浪子沦陷的故事。还想起了村上春树谈雷蒙德：“小说的主人公将是个孤独的城市中人，他就要开始寻找某样东西。在他追寻的过程中，他将纠缠到各种复杂的情境中。当他终于找到他寻找的那样东西时，它已经要么毁掉要么永远失去了。”

2、故事里的矛盾声音和复杂人生

同前面对Natalie这个人物从“故事技术层面”的分析，我们能感觉到，尽管电影在情节、人物、特别是结局的设计上都选择了绕几个弯还是回到主旋律的模式，但是故事在展开过程中，还是客观呈现出了不同的人性状态和人生选择，甚至给鸡汤无意中增加了许多相对主义的调子。

试看，Alex在过着双重人生，Bingham姐姐的婚姻也到了和丈夫分居的阶段，妹夫临阵恐婚问起“what's the point”（而故事给安排的、让他重新心安的理由，只是Bingham一句略显苍白的“人生路上有陪伴更好”的大道理）；试看，男女主角在安慰Natalie的对话中，他们中年人的话里仿佛倾注了剧作者有血肉的人生感悟，是温和有力的过来人的感想，而并无玩世不恭或者尖酸刻薄，相比之下，Natalie的价值观至少在人生阅历和口头论争的角度显得那么无力（比如她堪比迪士尼公主的发言：“有时我甚至觉得不管多么成功，人如果没有遇到‘the one’，人生还是没有意义”）。

“生活不会按照你预想到那样按部就班地来”“到了一定年纪，人就不会给自己设定deadline”“爱情不可靠，你见过有多少人婚姻真正幸福，我身边都是可以交流的人，每个人都将自己孤独地面对死亡”

也许这算不得故事的敷衍，有一部分原因可归于人生问题本就难以完美解答，因人而异。看来一个故事只要能够搭建起一个让不同人性、不同声音切实地交汇和对话的空间，观众可以在其中感受体会、“各取所需”，这个故事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超越在情节走向上的有意识的设计。

3、有关Alex：故事的B面

不得不感叹，两位主演的演技和化学反真的很好，单是表面上的和谐，就让Bingham的感情变化容易“蒙混过关”许多。电影在他感情升温阶段的两段戏份（游艇派对和妹妹婚礼）花了较多的篇幅让主角互动，营造美好氛围，而且有意回避了任何关于Alex的负面暗示，其效果是很成功的。

Bingham、Alex、Natalie交流完感情问题，晚上参加的游船派对是男女主角感情升温的第一个节点。Bingham和Alex在船边的夜色中细语、接吻，游船停电，一群人漂游、依偎在黑夜里，好一个私密、温柔的夜晚。而后婚礼的告白、教堂、觥筹、舞会，画面自然过渡成摇晃的手持DV，配着温暖动人的音乐，一幕幕似家庭录影般闪过，有的是欢笑泪水和呢喃起舞，给到我们的全都是甜蜜恋人的景象。我们在Alex眼中看到的也至少是形似爱情的东西。而家庭的温馨氛围，更是向观众暗示着什么。

游轮之夜，Bingham在水上试着对背包理论做出调整：我最近在考虑清空背包，以后好能放进去什么。对这样的暗示，Alex报以暧昧的对视和微笑。

可是这些一颦一笑算是什么？故事叙事的视角是Bingham角度，加上电影有意识所施的障眼法，让我们注意不到Alex那面的情况，只能一厢情愿地做着解读。但当谜底揭晓，我们对Alex这个人物稍作思考，会得到故事微妙的B面，而不觉得上当。

因为回想起来，我们也没法怪Alex，她始终遵守规则、边界清楚的，怀疑Bingham越界（邀请参加婚礼）时也会提出疑问确认情况，直至圣诞夜的回电她在还不解于Bingham的改变。

Alex过着“家庭/责任”和“出差/轻松”的双重生活。圣诞夜回电里她对他们关系的定性是：“an escape, a break from our normal lives, a parenthesis”，对家庭和日常生活的逃避和休息。她也曾和Bingham感慨：回家后的我，跟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我完全不同。Bingham调笑的回应现在看来则有些讽刺：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要家。

在这个意义上，Bingham只有一面的真实生活，更为简单一致，他的强大只是对于自己独身主义选择的坚定（也许过去他都能应对自如对，但显然在遇到十分心动的人之后他还是破防了）。而过着双面生活的Alex则要更为“强大”，她在暂时性的关系戴着面具、有所保留、愉悦身心，也许还能收获支撑她家庭生活的能量，家庭反过来也是Alex的大后方。这需要更强大的心理和更游戏的态度，在道德方面的自洽、在情感上的入戏和出戏，天知道她喜欢Bingham的是什么，是他的外表、谈吐、风度，还是关系的轻松洒脱无负担。我们不得而知，故事的视点不在她这。

回看时发现讲话经常开车的Alex大概真的是情爱老司机，而猎艳时的Bingham估计只是把这些当做调情的话，忘乎了所以。

4、Bingham没有（电影想让我们）看上去的强大：讲故事的技术

看到结局可能不止我一人会觉得，一个能够沦陷的Bingham并没有看上去（电影给营造的）那么强大。他的出场更像是一个漫画式的形象，电影既合理地有一定交代，也精明地有所忽略。我们可以提问，Bingham何以至此成为故事开始时的Bingham？他性格和价值观的成因是什么，此前有过怎样的故事？已到中年的他对事业和男女关系好像都非常游刃有余，对家人冷冷淡淡，也没有自己的家，独来独往从不孤独。一个人应该需要经历很多（包括有深度的亲密关系、许许多多痛苦麻烦和人生探索）才会从主流生活方式偏离至此，且如此自信坚定。电影对此是没做交代的。

我们可以接着提问，纯从电影给到的现象看，Bingham和Alex所经历的无非是很多人亲密关系的升温步骤而已，对于已经颇有阅历、看似来去自如的Bingham，Alex的独特之处在哪里？电影一样交代得不很清楚（自然，Alex很有魅力也和Bingham有互相理解以及合拍的地方，但这些似乎还不够充分），我们不得不为了圆下去故事，得出必须如此的前提：Alex就是格外让他着迷的“the one”，而在之前的可能很长的时间里，Bingham只是还没有遇到真正心动的人而已。可是，这还符合故事一开始他的人设吗？

我们还可以再问，当Bingham逐渐沦陷的时候，他对自己的状况是否有过觉察和警惕，对Alex的情况是否有过一丁点的疑虑？面对真正心动的人，经历过许多来到中年的Bingham是否只能有一个选择，即失去判断、完全破防、冒然上门？或者Bingham的世界恰在此时发生了重大改变，对此电影里也试着做出了一些解释，比如公司业务的转变带来的生活模式的变化，这是影片给出的相对而言最有说服力的背景因素。电影在一些细节可能是为了让Bingham更有人性、更讨喜一些（否则就太玩世不恭了），但也客观给Bingham开了些“bug”，包括他从不缺乏共情力和人情味，待人的距离感随着关系接近会自然地消失（比如对待Natalie只是一开始态度较差）；还有他不图名车豪宅而是“为里程而里程”的追求，这个设定和典型的美式中产精英形象偏离很多（他们往往有着更具体的事业、地位、财务追求和坚信的价值观），让他更虚无和易于破防。

但更理想的故事技巧，我想可能会去探索更多的人生故事和内心变化，比如中年男性的事业受阻，生命力和男性气质的萎顿，生死大事引发的世界观动摇，在感情中体验到的未曾体验的世界等等。但这对于这部已经颇为讨喜，节奏紧凑、结构饱和，在我眼中也算成功的商业片来说也许是在吹毛求疵了。不管怎样，电影主要凭借着前文提到的镜头语言和演员互动等手法，更巧妙地“蒙混过关”了。只不过正是因为少了我所理想的对“来龙”的交代，我才会对Bingham的“去脉”难以做出理解和更为深刻的感慨，在电影结局产生矛盾的情绪。

可能对于解读这样一部足够有趣的电影来说，我所分析的过于复杂了。“谜底就在谜面上”，电影名字“up in the air”已经前置了一个价值判断——Bingham这类人的人生选择只是看上去很美，本质上他不可能一直在半空中把人生“悬而不决”，是人终究都要脚踏实地，面向着一生的感情、羁绊和责任。我们可能不必过于唏嘘，生活在继续也终将继续，时间会冲淡Bingham这段本不深刻的感情，一切都不算晚，不管他是借此领悟到了自己的改变和感情需要，以后开始认真经营人生，还是吃一堑长一智，走向了更加精明的独身主义，我相信以他的才智、魅力和练达（且不说攒下的物质基础），总还是能过出不赖的生活来。希望有耐心读到此篇影评的有缘人你也是如此。

Life goes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