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高的生与死

评分：

6.0 还行

原名：Vincent又名：Vincent - The Life and Death of Vincent Van Gogh

分类：剧情 / 动画 / 传记 / 地区：澳大利亚年份：1987

简介：本部纪录片以梵高在1872年直到1890年间，给其弟提奥的书信为线索，用画外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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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6-12-22

凡高的生与死影评：你要爱你的寂寞

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
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
没有月亮
面包甚至都不够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着一切
瘦哥哥凡•高，凡•高啊
　　
忧郁敏感的诗人海子在《阿尔的太阳——给我的瘦哥哥》中，以痛苦而热烈的激情讴歌了他精神上的兄长及偶像——文森特•凡•高。关于凡•高的艺术作品数不胜数，其人其作改编成电影的也版本众多，较为出名的有莫里斯•皮亚拉1991年注重写实的《梵高》，焦点对准画家生命中最后67天的经历和心路历程；其实早在1966年，皮亚拉就拍过一部关于梵高的7分钟短片；2010年英国版的《梵高：画语人生》，由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出演不合时宜的异人大师，属于比较中规中矩的传记片；究其艺术质量最高的，笔者认为是罗伯特•奥特曼1990年的《凡高与提奥》，声音和空间制造的不安。给影片蒙上灰暗晦涩的基调，注重挖掘梵高孤寂的精神层面。不管是剧情片抑或纪录片，最特别的版本还要数1987年保罗•考克斯的《凡高的生与死》，在此片中，主人公凡高压根未出现，他亲爱的弟弟提奥亦如是，两个终生相亲相爱的灵魂只在一封封书信中交错并守望，炽热而激情的画外音以充满感情的语调诵读着当年凡高写给提奥的信，这些信几乎横跨了凡高整个生命历程，他在信里坦露心扉，尽情诉说着苦恼、向往、渴慕、焦灼、绝望，让人动容。

谁是保罗•考克斯？这个名字，即使是具有一定观影量的影迷，也不一定知晓其来历，甚至观摩过其作品，也未必留意到导演本人乃何方神圣。保罗•考克斯出生于荷兰芬洛，25岁时定居澳大利亚，一生执导了12部纪录片和19部剧情片，1981年凭借浪漫喜剧《寂寞芳心》获得美国电影协会奖“最佳影片奖”，随后1983年《花痴》被戛纳选中，1984年《我的第一任妻子》逐渐获得国际影坛的瞩目，他作品数量不多，但质量稳定，直到罹患癌症仍坚持活跃在拍摄现场。在决定拍电影之前，他一度是一位有着稳定职业生涯与广阔前景的摄影师。今年6月，虽接受过肝脏移植但仍未逃脱死神的他遽然离世，享年76岁，但并未在国内影迷圈内引起轩然大波，可能其作品在国内受到关注不大，但他对澳大利亚本土的独立电影有至关重要的影响，乃至在国际影坛都占有重要一席之地。

深受最伟大的影评人罗杰•埃伯特青睐的保罗•考克斯，向来直言不讳，他曾对备受影迷推崇的昆汀•塔伦蒂诺表示不屑：“我丝毫不期待昆汀新作，他的片子蹩脚拙劣，许多年轻人认为《低俗小说》伟大至极，但在我看来，此片糟糕透顶，让电影倒退许多年。”这番话或许会让许多昆汀拥趸勃然大怒，但若了解考克斯的性格，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他非常讨厌制片人对导演的指手画脚，认为即使伯格曼在世，也未必能在现今挑剔的观众中找到市场，或许唯有妥协才能泯灭于众人、不成为众矢之的。保罗•考克斯向来对所谓“精英分子”不屑一顾，自认为自己也是个畸零人士，因此格外留心那些敏感、易受伤害的社会边缘人物，他们更贴近生与死的真相，世人谓之曰癫狂疯子，但他们用自己的辛劳勤勉创造了独特的艺术品，假如这种勤恳与孜孜以求也被唤作是疯癫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大概真的无药可救了。所谓癫狂，不过是不合主流社会的价值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正因为如此耿直不介、刚正不阿的性情，促发考克斯拍摄了人类艺术史上最孤独的天才——文森特•凡•高。

本片以第一人称为叙事口吻，甫一开始就交代了文森特与提奥的亲密关系——“没有他我根本不能活下来”，也点破了他一生的悲剧——“我一生卖出了一幅画”。围绕这两个主旨，影片在不无希望亦不无悲怆的基调中展开。文森特•凡•高在世人的眼中是愤世嫉俗且游离于世俗规则之外的，但从影片的自叙旁白中，我们分明可以感受到文森特最初是如何信仰宗教、热爱上帝的，“上帝通过日常生活教会我们更多的东西，我们的生命是朝拜者的进程。”他以一颗虔诚的朝圣者心灵敬畏着上帝，遵循着自然界万物的法则，他用新生而欣喜的眼光打量着蓝天白云、湖边树林，回味着与提奥童年美好的回忆，向兄弟发出“永远不要有隔阂”的温情呼唤；他甚至幻想着成为一名传教士，成为被主流社会接纳的成功人士，祈祷自己的真诚和勤勉能被上帝垂怜，到达理想的彼岸。当他怀着这些美好而朴素的愿望时，他开始用画笔记录起生活的欢乐与哀伤。影片画面从肃穆端庄的教堂内部切换到开阔无垠的室外自然风景，音乐开始变得欢欣鼓舞。

当文森特决定从事画画，他的内心被创作的激情鼓励着，虽然有无数的困难挫折羁绊着，他走入人群大力搜集关于历史和宗教的描述和素材。他目睹了美的震惊，也经历了恶的滋生，体会到生活在恐惧和悲惨之中的人们如何与灵魂苦苦挣扎，或许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生活底色的凄惨，也从而萌生了从现实题材汲取养料的灵感。文森特开始学习素描，从身边最日常的事物着手，刻画其线条与点面，无论是充盈着死亡的公墓还是破落的教堂，他都能从静谧的寂寞中寻觅到可捕捉、可记录的瞬间，在一次次散步徜徉中，他既感受到孤独给艺术创作带来的心灵冲击，同时也深深渴望着家庭和友谊带来的温暖，为了打发这些孤寂，他用长时间的沉湎于画画消除孤身一人的凄凉，积极记录着当地人的生活和工作。文森特注意到大多数矿工因发烧而瘦弱和苍白，看起来很疲倦可怜，但他们既勇敢又坦率，拥有清澈而深邃的目光，文森特对这些善良的人充满同情，在他的画笔下，这些辛勤劳作的人躬身前行，蜷曲的脊梁上承载着生活的重压，面容哀戚，神色倦怠，显然被强大过大的劳动折磨得筋疲力尽。文森特对这些底层人民抱之以深切的爱与宽容，充满激情的笔触里满是赞美，对土地的热爱、对劳动者的深情，从此成为文色特一生践行的准则，贯穿于其终生创作生涯。画面展示了文森特彼时创作的几幅黑白素色作品，线条粗犷，笔触遒劲。

影片多以画作的快速剪辑为转场，以自然景色的变幻为心绪移情，当文森特自信流失，空镜头从开始时的明媚变为日暮西山式的日霭沉沉，基调逐渐沉重起来。保罗•考克斯在维持旁白台词与画面流动的平衡上，做得相当完美。因为所有台词都是自叙式的主观陈述，摄影机代替观众之眼的功能自然也是主观的，因此收入“眼中”的自然风景也应该是带有主观情绪的，比如影片的室外景物镜头，多数是平移的，就具有观众人眼的“瞭望”功能，包括看到的景物——如转动的风车、群鸟略过天空、风向的变化等，都渲染上一层情绪的色彩。

文森特虽然一直处于失业的焦虑之中，但他对上帝、对朋友、对家人的信任与爱一直未变，用最大的智慧和努力去爱。当画面以火车加速表现时间流逝，暗示文森特在时光的洗礼下，思想意识有了新的改观。他开始进一步深入接触他所爱的一切，每天到田野里去触摸温度，开始从线条中寻找美，视野有了全新的突破，作品线条变得柔和，颜色开始丰富。当然，让他的人生发生进一步改变的是，他爱上了心如止水的寡居表姐，不仅遭到表姐的拒绝，更迎来与家人的龃龉。人生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感情遭遇失败，让文森特不安分的灵魂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急需柔情的怀抱舔舐伤口，旁白的语调开始加速，声音里充满渴望的激情与决绝的痛苦，画面停留在小巷里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静静注视着镜头，文森特感到自己被拯救了，他又能重拾画笔了，并与一个在大街上拉客谋生的孕妇同居生活，这个憔悴心碎的女人不仅是画家的模特，也成为知晓他心底秘密的共谋者。那个时期粗粝艰苦的生活，进一步造就文色特与家人的决裂，也为他笔下的画增添了穷苦哀愁的线条。但文森特还不能全然忘记深爱过的表姐，两种猛烈的感情撕扯着内心，他渴望有一场暴风雨将这些不甘都涤荡干净，甚至开始质疑上帝的存在，这应该就是他精神开始不稳定的开端。这段激昂的旁白做得也是十分出色，剪辑非常凌厉，语调痛楚，选准合适取景范畴，配置以同步旁白，看似简单，实际上存在很大困难，首先要保持情绪上的高度一致，并让观众有身临其境的代入感，这两点若无深入研究镜头与文本之间的关系，断难达成。

文森特开始学习着把赋予人物的感情同样赋予景物上，用苍白的纤弱的女性裸体以及长满节瘤的、发黑而扭曲的根表现出为生存而进行的挣扎，这是他从外象的悲哀转入内心描摹的发力点，他渴望用画笔表现出心灵的软弱与感动，即使处于极端悲惨的境地，内心仍然充满着蜂蜜和牛奶。文森特注意起色彩和光亮来，他看到蓝灰色天空里有着不同层次的蓝，有温暖的蓝色，有严厉的蓝色，有几乎要发光的蓝色，大自然的丰富与神秘让文森特感到被包裹在神秘的喜悦中，他被造化的神迹折服了，他极度渴望用美赞美生命。而现实往往是严峻残酷的，油画颜料过于昂贵，穷人从事艺术创作的代价太高了，文森特面临断粮的危险，不得不辗转到德伦特去求生，与同居模特的感情亦面临破碎结局，短暂的回乡让文森特更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与父亲关系的恶化让他明白，自己再也不属于那种生活。他把精力完全投入到画画中去，从真实生活中挖掘严肃深刻，也进一步明白自己创作的主心骨是——“到田野里去”，像农民一样劳作，像农民一样思考，他开始创作名垂青史的《吃土豆的人》。我们从导演模拟画作的真实场景中看出，文森特对光线的高度要求，昏暗的灯在头顶散落出凄凉的氛围，室内陈设简陋，灯光辐射范畴之外的黑暗深沉无边，文森特对光亮外的黑暗同样充满了兴趣，正如他看到蓝灰色天空中有不同层次的蓝色，这黑暗也蕴含了等级各异的、深深浅浅的黑。

彼时的文森特全方位调动身心观察静物或人物的样式、色彩和音调，精确地计量色彩，他向往着去法国南部那些有着更明亮和更温暖的色彩的地方，于是开始出现具有文森特•凡•高特征的画：明亮的头部跟最深蓝色的背景相映衬起到了明显的效果，就像是缀满繁星的蓝色午夜的天空。蓝色作为许多作品的背景成为凡•高最有辨识度的特征。文森特从鲁本斯的光与色彩、日本浮世绘画法中汲取明朗的色调，并与高更等印象派画家汇合，创造了“光明的绘画”这一流派，独具一格的点彩技法让文森特正式跻身大师行列，也越发沉醉在色彩的糅合中。其中，文森特最偏爱蓝色和黄色，调色板的调子愈发明快，他向提奥倾诉着热情与孤独，在寻觅到“明亮的太阳”后，他明显有了新的精神支柱，他对提奥说：“没有上帝，我做得很好。”他开始画向日葵——他生命里最炽热的火焰，他认为最可爱的黄色。

与此同时，文森特也遭遇了越来越多的误解，许多不理解他的人将他的某些疯狂举动归咎于其精神的不正常，甚至联名写信给市长要求驱逐文森特，周遭环境的孤立让文森特越发想逃离严苛的现实，从而一心投身于画画，他曾经想把音乐和色彩融合到一起，创造出具有通感的美，也赢得高更的高度赞誉。一方面，文森特在迎来他绘画生涯的巅峰；另一方面，他的精神日益颓唐，世界的无限色彩在他眼里迸发出的金星，轰然化作脑海风暴，他割下了自己的耳朵，高更也离开他回到巴黎，而文森特自愿进入圣雷米精神病院。曾经有一度，萦绕在他脑中、困扰他的不安与恐惧回声仿佛消失了，文森特获得了短暂的安宁，但他很快发现同时也失去了自由。他临摹的德拉克洛瓦，有四只胳膊和四只手；他从精神病院布满栅栏的窗口望出去，只有金色的、微笑的死神，正是在那段时期，文森特创作了他艺术生涯中最出名的一幅画——《星月夜》，彼时他已脱离印象派阵营，融入到表现主义大军，夸张变形、卷曲晕眩的星云肆意汪洋，正是文森特熊熊燃烧的痛楚心灵。然而他的脸孔平静了许多，神色呆滞，他的自画像从早期的平和写实过渡到后期的深邃茫然。

在给提奥的最后一封信中，文森特讲述自己最近创作的三幅画作，还写到他已精神崩溃，预示死亡即将来临。但在随后的信中，文森特的语气又变得充满希望：“杂乱无章的天空下有大片麦田，我没有必要表达悲伤与孤独。”他拜托提奥，让那些评论家们不要写任何关于他的画的评论，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负担，他现在只需要平静，只需要空气和阳光。文森特在奥弗度过最后的孤独时光，最后一幅画是《麦田群鸦》，波德莱尔的诗句“他生下来。他画画。他死去。麦田里一片金黄，一群乌鸦惊叫着飞过天空。” 乃最佳描述。影片在结尾倒数6分钟时，猛地出现一下重击，以人眼观景的特性来摇动摄影机，再次证明摄影机是叙述者——文森特•凡•高的主观镜头，接下来的一串手持晃动镜头，仿佛是画家临终前窥视、留恋人世的最后一眼。鸟群振翅，棺木合拢，文森特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真希望我知道。”这几乎也可以视作是导演保罗•考克斯看待生命万物的独特视角，他在一次采访中曾说过：“明白某天我们终将死去，因此质疑死亡变得非常重要，这会让你更有生存的意识，更有生而为人的尊严感。”将本片通篇独白奉献给画家的内心意识，让“复活”的灵魂主宰一生历程，虽然他终生贫困而孤独，不过得到提奥不离不弃的相伴也是幸运，诚如里尔克所言：“寂寞地生存是好的，因为寂寞是艰难的；事情艰难，就使我们更有理由为之。你要爱你的寂寞。”

载于《看电影》201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