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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The Set-Up 这部简短的影片归结为“黑色电影”之范畴不仅在于突出其对某种“价值观叙事”的反讽,或是纪念其日后对于银幕上若干“反英雄”形象之奠基,之于电影评论层面,我们一旦将之引进“黑色电影”这一想象的共同体中,即意味着我们默认了某种关于黑色电影的评论,而这些“默认”又意味着什么?

正如我们跟随男主人公Stoker的视线不断“凝视”,自从他在休息室候场时,我们通过打开的窗户观看对面的旅馆,以至于上场之后,仍旧不断通过其视线的顺接,看向观众席,那个空缺的位置,他相信在自己今夜的拳赛中一定会取得胜利,所以给了妻子Julie一张门票,也相信她会来这里看他。
这里的“观看”实际上与通常意义上的Male Gaze也即男性对女性物化的观看有所区别,在Male Gaze中,男性通过对女性身体的凝视将女性将格为客体,而Stoker则正好相反,他渴望的是一种他者凝视,作为力比多的凝视,通过凝视,由主体发送至客体的信息以另外一种方式返回自身。

这也正是后现代的大男子主义所暗示的,他们的目光不再以将他者客体化确定其主体地位,通过(想象意义上)作为主体的他者之满足来获得力比多之快感,这里,不再是“你是一个客体,我需要占有你”这种简单粗暴的菲勒斯中心主义,而是“我知道你需要什么,而我满足你这种需求。”如果这里看上去仍旧十分正常,没有凸显真正的权力关系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将这句话翻译为“我比你更理解你的愿望,即使你声称这不是你的愿望,但是我知道你内心中渴望这些。”这样,这句话中强势与弱势之地位即已昭然若揭,它不再执意你是否作为主体,即使作为主体,又有什么区别呢?
同样,对他者欲望的想象性满足,也是如今政治正确的真正可怕之处,无论是左翼式平权运动还是极右种族主义者的政治正确,它们无不遵循着这样一个规则,“我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但是你被某种权力集团(在种族主义者眼中则是黑人,犹太人,亚裔等种族群体)压抑过久,所以你不敢开口,更不敢追求你所欲望的一切,所以,和我们站在一起吧,从此以后你就可以Follow Your Heart, and be yourself了。”面对着一个高于自我意志且不可反抗的大他者,简而言之是上帝的替代物,你,难道不害怕吗?

回到影片中,面对这种对他者凝视的渴望,Julie“失踪”了,或者说有意地“失踪”了,并证明出于一种持续的游离状态,她游离在天堂城的街道,俯瞰桥下的车流,并将Stoker给予他的门票(菲勒斯之诱饵)撕扯得粉碎,因此,她作为女性主义的一个早期样本,仅仅由于拒绝了诱惑。

但是,由于她的失踪,所以她将以另外的方式存在着,她存在着Stoker的想象中,一个“理应得知”的主体,在这里,重要的并非Julie真实的在场或知情,而是他“相信”她的在场,知情,正是这种“信仰”支持着Stoker拒绝教练(事实上,是堆放拳手)提出的放水与贿赂,正如影片中拳击比赛之前,一只看不见主人的手将Stoker的名字从选手板上划去,这注定是一场无人胜利,也无人失败的比赛。

以上是对Set-Up全片的整体分析,很大程度上,这部紧凑,仅仅注重于对“单一事件”及其解决的影片通常被视作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但是,我们仍然能够找到耐人寻味的某个镜头,例如如下的两个镜头,在第四场拳击中,Stoker被打倒,穿过场外观众嘈杂的叫好声,一个特写让我们看到了他伤痕累累的面孔,下一个镜头,摄影机直面着天花板上的电灯光。

这当然是一个主观化的镜头,也是剧作理论中所谓的“低谷”,无论是剧作结构还是作为观看者的经验都告诉我们,这一低谷将引向高潮的决定性行为——即使在这里,作为一种反讽的存在,但是,它依然让我们“体验”,“感受”着他的失败。
更有趣的是之于影片的音效层面,尽管The Set-up是一部诉诸体验的影片,不仅影片内在的时间绵延与电影播放的时间基本一致,随处可见的钟表暗示了这一点,另一方面,影片中嘈杂的环境音以及仰视角几位同样意在将观众置身于拳赛的现场。但是,在这一幕中,环境声音突然淡了下来,一个无源的,非叙境的声音出现了,内容如下。
“你到底要败多少次?”(来自早些时候,酒店房间中Julie对Stoker所说)
“最好倒下”(Stoker受贿的教练)
“比你脑浆被打出来好,比你打死了好”(Julie)
“你要倒下”(教练)
这里,Julie的话语与教练既得利益的“劝告”进行了一次音效上的交叉蒙太奇,而面对着神圣的光源,则有一种大他者律令的意味,自此,影片中分为两个世界,内在与外在,外在的世界不自觉地成为了主体想象的共谋,这是机械影像的腹语术,而正是由于前面所谓“我比你更了解内心中的欲望。”所以,Stoker则将之视为一种反讽,他再次站了起来。
我们在前面论证了这种“想象意义上的他者之满足”,那么现在则是一个问题:为什么The Set-Up这部影片是特殊的,我们又为什么要将其“引”入黑色电影评论的范畴呢?

在通常的黑色影片中,疲软而自我意识过剩的“硬派”男性通常将自己托付给一个不祥的女性(无论是经典黑色电影中的蛇蝎美人,还是新黑色电影中将“邪恶”而“危险”写在表面的新式荡妇),并在行动中走向自己的没落,这些女性通常在无论任何意义上仍然与男性世界紧密连接,但The Set-Up中的这个女性却反其道而行之,她并不危险,也不迷人,甚至在开场即以与男主人公Stoker处于合法的婚姻关系之内,她女性主义地与Stoker决裂,拒绝其菲勒斯的诱惑,仅仅在最后一幕,当Stoker在窄巷中被黑帮打手“安排”得不省人事时,她才“及时地”赶到,在围观众人面前展现他人期待的“女性气质”,与多数伦理的行为类似,我们当然可以把它当作一种表演。

当Stoker奄奄一息时,他不断呼唤着Julie的名字,对她说“我赢了”,而她的反应则是“We Both Won Tonight”,突然间,她的神情夸张而欣喜,不久,她立刻回归正常,继续做出悲伤的样子。

什么是“We”?这个词语中又包含着哪些人,“We Both Won”的另外一面则是“We Both Lose”,这是美式励志叙事的一个反讽之价值,也就是“即使他赢得了他想得到的,但是......”,Stoker赢得了比赛,代价在于他的没落,与此同时,对于对手Nelson以及支持着他的帮派,则正好相反,就像《双重赔偿》等黑色电影一般,最后真正赢得这场比赛的人,仅仅是Julie,她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但从未言说。
但是,如果我们将Julie的胜利简简单单地归结为拒绝了Stoker的菲勒斯诱惑,那么未免过于肤浅,Julie真正的成功在于她如何利用了Stoker内在的那个Julie,以及“我比你更了解你的欲望”报复了Stoker及其过剩的新大男子主义。
Julie,以及所有同类影片之中驱动男主人公进行越轨行为的女人,皆不存在,仅仅是她们内化在男性之中的一个症候,而她们需要做的,即是将这种想象植入他们体内,并被力比多接受,而Julie则是一个个案,她的缺位构成了完美的想象,更构成了黑色电影中完美的评论空间,我们将达到那个年代流行的弗洛伊德廉价读本所不能及的精神分析,后者则更倾向于将蛇蝎美人归结为一种外在的威胁。

The Set-Up并不是唯一一部对黑色电影产生评论作用的影片,大约10多年后,希区柯克以那为大(Chou)名鼎(Zhao)鼎(Zhu)的Norman Bates某种意义上再一次清算了所谓“黑色电影”,只是,我们来到了它的另外一面,而不是将其作为一个主体看待。

在结尾,Stoker知道自己将接受惩罚,他离开休息室,凝视着走廊的阴影,空无一人的走廊成为了一个新的“大他者”,相当程度上,影片延宕了这种恐惧感,令观众最后真正相信阴影中隐藏着潜在的威胁——但是最终被证明这一次仍旧是“缺位”的故伎重演:真正的威胁并不在于角落,空荡的赛场上同样没有隐藏着手枪,我们清楚地明白,一旦Stoker急忙打开锁着的门,门外的阴影世界才是其生涯与生命最终的审判场,“你要倒下”并不仅仅是世俗的律令,更是命运的特尔斐神谕。

参考文献
詹姆斯·纳雷摩尔:《黑色电影:历史、批评与风格》,徐展雄译,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
威廉·鲁尔:《黑色电影:银幕恶之花》,刘朝晖译,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4年6月第1版
斯拉沃热·齐泽克:《斜目而视:透过通俗文化看拉康》,季广茂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年3月第1版
Slavoj Zizek:The Art Of Ridiculous Sublime,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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