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何处来 第二季

评分:
6.0 还行

原名:客从何处来 第二季又名:Where I'm Coming From

分类:纪录片 /  中国大陆  2015 

简介: 《客从何处来》第二季于2015年11月2日晚22:38登陆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C

更新时间:2015-11-27

客从何处来 第二季影评:归

【一个几乎没有故事的平凡家庭,历史书上不会有他们的名字,我错过了他们,但幸运的是,我找回了这些支离破碎的痕迹,最普通的,却又努力生活过的痕迹,也可能,这就是属于我的历史。】

这一集的最后,萧敬腾站在当年祖辈们前往台湾谋生的小船头,沿着航线在大海上前行,梳理了祖辈的历史,说了上面这一段话。
从空中打下的镜头,小船、碧海、白衬衫。
几十分钟的片子,我几次欲落泪,却又哽着喉头,连叹息也难。

在看萧敬腾的寻根之旅前几天,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风吹雨打中不断落下的叶子,突然想起了生命中第一次与死亡面对面的场景。
三太爷的躯体在小床上,僵硬、冰冷、瘦削。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披麻戴孝,或坐或跪在小床的周围,或恸哭、或发怔、或默然。依家乡的风俗,办丧事时重重程序,繁琐复杂。
和我们小孩子相关的大概就是几次三跪九叩。头上戴白,肩膀扎一麻布条,依照辈分站成一排,听家长们的安排,双手合十,鞠躬,跪,三叩首,起,这般重复三遍。
一大家子所有亲友跪拜结束,聚集在太爷生前睡觉的屋子里,面向他的遗体,站立,默哀。父母叔婶,大我两岁的哥哥,小我三四岁的哥哥,甚至年仅三四岁的小堂弟,都放声大哭,眼泪、哭嚎声炮仗般炸裂,唯有我,没有眼泪,也没有悲凉之感,只觉惊诧。
我成了整个家族里唯一没有落泪的人。
哥哥弟弟都说我,冷血。

我没有反驳。
因为确实不知,什么是死,死又意味着什么。

一直到很多年后,有一天放学后和朋友闲聊许久,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时才匆匆告别,往家里走去。清冷的气息,月色朦昧,路灯是鸭蛋黄色,把街边一棵棵松树的细碎叶子映在水泥马路上。
就很突然地,很突然地,我突然理解了死亡。
悲从中来,眼泪也立马滚落,背着书包的我,站在风里竟也不知该往何处走,脑子里风起云涌的是和三太爷有关的琐事。

而这些碎片,大概也是我的“根”的一部分吧。

三太爷大约是在我幼儿园升小学时从台湾回到家乡的。
妈妈说起过一家人去厦门接机的事。她说,我体弱多病,禁不起长途坐车,便只带了哥哥一起去,不想哥哥半路呕吐得厉害,便也中途回家。近八十岁的老人,带着件一人高的行李,飞机颠簸、汽车疲惫,好在终于回到了故土。
三太爷住在我家,这家,是爸爸规划设计,和妈妈一起一担土、一块砖,在我出生那一年盖起来的。这一住,是七八年光阴。
平日里我和哥哥都住在城里,上学方便,只有老人自己在家里,偶尔节假日回家里住,便常常与老人在一起。
三太爷是个话不多,有气质,又有些严肃的老头儿。
他平日里好读书,喜书法,那几年里过春节时家里大大小小十几扇门的春联都是他写下的,龙飞凤舞,墨香隐隐。我现在书桌上摆放着的一方砚台,便是他老人家从台湾带回来后一直在用的。数支毛笔也是,只是在年岁中早已秃了笔尖。
他讲养生,常常会跟我们小孩子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于是,几个小豆丁就跟着他,饭后在庭院里走来走去,活像紧跟母鸡的小鸡仔,有时候则是站在三楼阳台,左手叉腰,右手扶窗台,右腿前后摆动,十来下,换左腿。
他在家族里很有威望。因为一些陈年旧事,爸爸和爷爷之间的关系一直紧绷着,但三太爷一回来,没人敢再争吵,甚至连脸色也不敢摆。因为三太爷视家族关系为重,不容许看到家里人争锋相对。因此那几年的除夕夜,在祖屋对面、老屋旁边,新建的房子一楼大客厅里,摆四五大圆桌,每桌一色菜品,从红烧猪蹄到炒小白菜,都是热气腾腾,白酒飘香,鞭炮又红又响,孩童欢乐,长者矍铄,连家里的几条小狗都忙不迭地摇晃尾巴。就连平日里、一生婚姻中都争吵不休的爷爷奶奶都暂时讲和,爷爷甚至还给奶奶包了个红白,双手奉上,说,新的一年,别那么唠叨啦。满室欢笑。那是最好的几年。
嗯,对我们小孩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他是个会给小孩包大红包的老头儿。他给的红包总是最大的,有我两个手掌长的大红包,硬质,烫金,有和当年属相相关的图案,背后有开阖的小机关,和爷爷奶奶给的几乎揉烂的又破又旧、背后还是拿米粒按压封闭的红包,在模样上就天差地别了。当然最重要的是红包里的数额,真是大!可惜无论大小,所有红包都被妈妈以帮忙保管为由征收了,从此不复相见。
三太爷从台湾回来时带回很多与我而言有趣的东西。
爸爸妈妈最宝贝的是那一盒急救箱,里面从纱布、胶布、碘酒、镊子,到筋骨贴等各色药物一应俱全,这大概是由于爸爸做建筑总免不了磕磕碰碰,伤了手脚破了皮或折了筋骨。叔叔婶婶们最喜欢他回乡时给家族每一位嫁进来的媳妇儿打造的耳环、戒指、项链各一套。一直到去年哥哥结婚时妈妈才告诉我,三太爷给那时很小的我特意打了个手镯,很精致漂亮,还兴致勃勃地拿来给我看。手镯很小,大概两个一元硬币大小,因我那时还小,且体弱,纤瘦,但确实很有质感。妈妈说,那当然啦,你三太爷从台湾带回来的,都是最好的金子。妈妈说,这个我先给你保管着。
而我印象最深的,则是一个焖烧罐。那是一个比暖水壶略小的沉沉的保温罐,附有一本使用说明书和焖烧菜单,那时阅读欲望茂盛的我,把菜谱反反复复翻看了不下十遍。我一直想找机会做实验,用焖烧罐做一碗像图片上看起来那么美味的排骨粥、皮蛋瘦肉粥,但一直到现在都没能实现。
除了焖烧罐,还有他带回来的几瓶花露水。明星花露水,墨绿色瓶子,纤细流畅的瓶身,标签上有一位穿着芭蕾裙踮着脚尖跳舞的女孩。气味,嗯,怎么说呢,初时浓烈,渐渐地变淡。我总把它当香水使,常常借口被蚊子叮咬了抹了又抹。
还有他的大风衣、英伦帽、鸭舌帽、漂亮的拐杖等等等等。
甚至还有他的行李箱。在十多年后我上大学,再次被翻出来使用,时光让它们也苍老了,我总担心线会突然开裂,只用过一回就搁置在寝室行李架最顶端。

关于三太爷,我有太多的好奇。
一直到他去世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就像一直到爷爷住院我才知道他的姓名),也是在那时才隐隐约约知道三太爷虽有婚姻但并没有子嗣,妻子似乎也葬在了台湾。
三太爷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都只剩下一半。爸爸说那是当年打仗时留下的伤。
我抚摸过那残缺的手指,心里有恐惧,有好奇。但一直没有听他说起过这伤口的具体来由,是在哪一场战争?有着怎样的惊心动魄?我不得而知。甚至连他因为打仗到达台湾的具体内容也不知晓。战争结束后,他似乎在台湾教书,定居高雄,退休后领取退休金。
所有的一切我都只是知道个影影绰绰,爷爷,或是爸爸,都没有人正面给过我答案,我只能从他们酒后的一言半语中得知片段。

那时还太小,我记忆中的三太爷并没有太多影像,我也从未与他有太多的亲近。事实上,他和任何一个小孩都没有特别亲近,更多的时候,我都只见他在房里写字、读书,在房子旁边的小菜园里种蔬果、清杂草,或是在会客厅泡一壶茶,良久。
还有两个和他有关的画面。
一是年幼时某年中秋,他不知从哪里买来一盒高级月饼,一家数人,在天台,泡着铁观音,打开装月饼的铁盒子,拿出刀叉,把一块月饼分成数小快,我们每人叉起一块,赏月、品茶、吃月饼。
另一个则是某一年除夕,在老屋吃完年夜饭,一家人浩浩荡荡,穿过田埂,步行一里有余,回到我家,在三楼的大阳台,我们一群小孩,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妈妈,围着三太爷,爸爸和几位叔叔把几箱烟花摆在庭院,点燃,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小弟弟调皮,夸张地缩到阳台的石桌下,假装被吓坏了,叔叔在一边喊着快出来,等下脑袋砸到桌子要变成呆瓜。一家人笑得热烘烘的。

这大概就是我关于那些岁月的所有回忆了。
有些回忆太调皮,藏在记忆沟壑的褶皱处,不轻易被想起。

而之所以会回忆,大概是因为那样的日子业已消散了吧。
三太爷去世时,我也不记得他是88,还是89了。办完丧事,三年不能放烟花,不能贴春联。然而其实这些都不是什么。
最难过的,大概就是,作为家族主心骨的他一走,整个家族,就真的分崩离析了。

就三太爷灵位放在哪的问题,家里一顿吵。
就三太爷三年忌日在哪办的问题,家里一顿吵。
就三太爷遗产的问题,虽然因老人家有遗嘱,没有太多风波,但风言风语却不少,且此后有些亲人为了再获得那其实并不多的一笔钱而做的种种嘴脸,不得不令人心寒。
三太爷去世后,就再也没有除夕夜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年夜饭了。反之,亲人恶言相向,目呲欲裂,唾沫横飞。
家不像家,亲人并不亲。

这,或许也是那一年,我突然会在大街上突然想起三太爷,并泪下的原因吧。

对于这位老人,我所知道的实在太少。在跟随萧敬腾寻根的过程中,我不时想起三太爷,恨不能马上飞到家里,再到他当年的房间里坐一坐,抽屉里还有他未还乡时与爸爸的通信,还有那几支早已干涸的软笔,还有衣柜里仅存的几件厚实大衣。事实上,在哥哥结婚将屋子粉饰一新之前,有些房间的门楣上,还有当年他书写的春联。
我是这般迫切地想知道关于他的更多故事。
他是何时到的台湾?经历过哪一些战争?是在哪一次失去一半的小拇指、无名指?战争结束后又有哪些奔波?娶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在高雄有什么样的朋友?当年为了回到家乡,经历了怎样的奔波劳累?
很想,很想去问很多很多的问题。
所以有很多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但都没有落下来。

是啊,平凡如我们,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不下多少痕迹,激不起多大浪花,但我突然意识到,历史没有记载的每一个普通的名字,也有其广博的渊源和历史,那背后,是于每个人、每个家庭来说都可谓波澜壮阔的生活。

我想了解更多的,关于我的三太爷,关于我的爷爷,甚至,关于我的爸爸。
但也要承认,我的内心里有惧,有怕,有难以启齿。
怎么样在现在这样并不乐观的家族关系、家庭关系、父女关系里,开口,坐下来,聊聊过去吧,聊聊整个家吧,聊聊先人吧,不论是已逝的,还是未亡人,不管有没有仇和怨,对我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

这个家族里的,传承下来的品质,必须摒弃的陋习,不该被遗传的仇恨,应该拥有的温暖和爱。

此时我又想起,我高中时,有一回到干爹家里。(干爹其实就是大舅,因幼时多病,算命阿婆说要认一对父母,保一生平安。一时半会,上哪认去,便认了妈妈的大哥大嫂为干爹干妈。)那时候干爹刚从台湾回来,作为外公这一家族的长子,他是代表,到台湾去和在那儿安家的族人聚会。他让我帮忙操作电脑,把刻录的光盘里的照片、视频等拷贝到电脑里保存起来。
他一边跟我介绍,这个,是到台湾去,住在那边的“萧”家人(外公这边姓“肖”,原为“萧”),这个,是他们来咱老家这儿拜祖厝,立碑.....
我那时只感到有趣,好玩,其他都不懂。


但现在,我想今年过年回家时,或者可以多聊一聊,关于我的家、家族、家族史,关于我的根,因为

【这些支离破碎的痕迹,最普通的,却又努力生活过的痕迹,也可能,这就是属于我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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