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情

荡气回肠。

看完这部片子的感受，我找不到别的更精准的词去形容它本身。诚然，与《霸王别姬》那种涉及民族国家、戏曲命运式的荡气回肠比起来，这部片子不过诉说了一个女子的命运，未免立见高下，显得略微狭隘。

可是，终究它在这个周五的傍晚。这个被电影史课程填满整个下午的周五，被电影的魅力折服得五体投几欲泪下的周五，被帕索里尼伯格曼打碎三观重新整合的下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它是一种独特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它属于我了。

关于它的前后呼应，关于它的双线结构，关于它的粗粝，关于它的细腻，关于它的情怀，关于女权主义，关于命途多舛，甚至关于它的不完整和不完美，我统统不想说，那交给别人说吧。现在，我只想说两点，第一点，戏。第二点，父亲。其实他们是一点，父亲的戏。

她的两个父亲，我的一个父亲，透过她的父亲，我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我不知道是不是恋父情结使然，我总是愿意把更多的笔触留给我的父亲。我会在教室写《偷自行车的人》的影评写到我的父亲而哭泣，却只会在宿舍在视频一端和妈妈谈心逗趣。

今天电影史讲，原生家庭有可能是一个人终其一生的一个魔咒，他永远走不出童年的阴影，散不开旧时候的梦魇。确实如此。秋云的老爹，台上的钟馗，再到秋云，不就是一个子承父业的循环吗。忘不了小小的秋云在幕布后面为戏而感动落泪，戏迸发了那种最为原始的冲动和热爱；忘不了秋云不想放弃戏而躲在箱子里，面对路的那一头正在呼唤她的父亲，她咬牙哭泣的样子；忘不了父亲和张老师为她的戏曲生涯做出的巨大牺牲，一个终生孤独，一个前途尽毁。为了戏，她付出了所有，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最后，她嫁给了舞台，所有的一切都形同虚设，唯有舞台是真实的。戏痴戏痴，一语成谶。一个人她在台下可以是脆弱的，不堪的，多情的，怯懦的，可站在台上，她就是戏中人，最后她抛弃了脆弱不堪多情怯懦，成为了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戏中人。

我的父亲是被迫学戏的，他说，小时候人家嫌弃他家成分不好，上学老师也多刁难嘲讽，矮小的他只能在教室后面上课，后来索性放弃了，就去学了戏，艰难自不必说。中间多少年过去了，他放弃戏曲，娶妻生子，柴米油盐，身形佝偻，毁掉嗓子。我以前总是不理解，全家人都不支持我妈在网上疯狂的唱歌，为了一首歌花掉大把大把的时间，自恋一样的给自己评论，为什么只有我爸爸嘴上说着停下，却默默偷听我妈唱歌，给她送花评论。我也没多深思，妈妈命在旦夕的时候我赶到医院，刚刚稳定下来，我让他套着病号服给我拍作业的时候，他过度认真而浮夸的带着戏曲印记的演技。其实我还记得，还记得他看到妈妈唱歌的跃跃欲试，还记得我小时候他给我表演过的，伸直腿蹲下起来的小技能，还记得他以前看电视上河南台的梨园春总是被我抢遥控。

我今天终于知道了他骨子里的，从未彻底熄灭的火焰。我不懂戏，但我明白了，戏，可能是一粒种子，它从进入心之土壤的一刻起，就一辈子被那种热爱在一个角落里滋养着。那棵树啊，可能慢慢的老了朽了，却永远不会消失不见，一有机会，它总要默默地呼唤着它的主人，吸取所有养分疯狂地生长。

我觉得很奇妙，因为我，我不是也在学戏吗？我竟然，也在学戏！我最终，终究还是学了戏。

是不是中国的父亲从不送子，而多是训子？他们的深情最多只能如山般庄严，而不能有半分柔情？秋云的父亲目送女儿离开，一条小狗追逐他孤独的身影，而我的父亲在我的小时候也很少送我上学，一家人散步的时候也总是大步流星。

是不是父亲终究要缴械，跌下神坛？他们的形象总是要从儿时无所不能的英雄变成一个糟老头？秋云的父亲再也唱不出钟馗，演不出钟馗，我的父亲再也无法把我架在他的肩膀上，再也无法用武力逼迫我接受他的观点。

是不是父亲从有了我们开始他就丢失了自己？他们怯懦而不得不坚强，幼稚却不得不成熟，他们渐渐在身份里迷失了？秋云的父亲因为家庭而对戏生出偏执，宿命的轮回说让他愤怒难安，疯狂阻止悲剧重演。我的父亲其实是个喜怒无常的幼稚鬼，是不是暴露出爱戏弄的男孩样，而且他胆子真的不大，有时候却为我妈的任性出头，甚至大打出手。

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只记得我的父亲他因为送我而在千里之外的火车站孤苦无援，语言不通身无分文，我只记得他在除夕夜我离家出走的时候在大街上死死地拽住我，因为特别害怕失去我而颤抖，我只记得他因为我的无心谩骂而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流泪。

我也许是他的骄傲，我希望是。更多的，我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恶魔，我是他迅速扩散也不忍心赶尽杀绝的癌细胞，是他忍痛熄灭自己火焰的扑向他的无知而愚蠢的飞蛾。

父亲为了我们而熄灭自己，又因为我们而点燃自己，爱，大抵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