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简家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一座孤岛。
NJ(洋洋的爸爸)与大田的友情,在大田弹奏的贝多芬的《月光曲》中显得那样脆弱。包括大田熟捻的魔术和他张口就来的日本歌《Sukiyaki》,最终都只是NJ记忆中转瞬即逝的“狂欢”。就像NJ念念不忘的初恋,到底还是被时间打败了。除了他经手一辈子的事业,他失去的太多,连弥补都来不及,就已经开始遗忘了。“做的都不是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会快乐呢。”
敏敏(洋洋的妈妈)与NJ的爱情又算什么?心与心的陌生几乎是可以诋毁一切的。生活为什么波澜不惊?周而复始周而复始,岂不可怕吗?敏敏的哭诉是无比绝望的。“我觉得我好像白活了,我每天像个傻子一样,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我的人生那么少,一下午就说完了?”
婆婆,出离于阿弟和小燕的婚礼之外,只是因为云云闹场吗?有人说,更因为婆婆是葬礼的主角。婚礼开始,葬礼结束,生活本身就是一座“危楼”:倒置的结婚照,大肚子的新娘,洋洋捏爆的气球……一次次喧哗与骚动过后,人老了,开始白头,被病床围困住,然后死去。抑否还记得亲人们在你床头说的话?关于钱,关于一下午就说完的家务事,或者真的无话可说,只是难熬的沉默。
婷婷(洋洋的姐姐)终于俯在婆婆怀里哭了一回。莉莉和胖子和自己,是少年的懵懂爱恋在搅局,还是生活本身的纠葛不清?青春是在继续发芽,还是已然开始老了?莉莉还有心爱的大提琴可以慰藉,而我什么都没有。
《一一》所谓的“孤独”真的太残酷。倘若不是因为洋洋的后脑勺照片,我们还要虚妄多久啊?固自以为有多么多么了解自己,其实竟甚而连自己的后脑勺都看不到,就像追着自己尾巴疯跑的傻狗一般。尾巴和后脑勺都只是有限的形象的外部物件,尚且不可及,更何况那内在的思想性的出离于身体之外的东西,无限,抽象,未知。因而,贯穿《一一》全片的是一种抽丝剥茧般的疼痛,它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支离破碎的,每个人的意念都是硬生生的囚牢,谁也无法理解谁。“沟通”在杨德昌的哲学里成为了不可能。而那种疼痛亦有一个并不好听的名字,叫做“孤独”。
《一一》,A one and a two。再也没有比这更简洁的片名。有人甚而称说“一一”二字是一种生命密码,削去了所有枝节和附缀。它恍若是讲了整个世界的孤独,却仿佛又只是一个人的。犹记得阿桑那首叫做《叶子》的歌,有两句词写得真好。“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把它作为电影《一一》的注脚,真是再好不过。